七 風流子

一路上都是應季而開,喧鬧無比的杏花豔雲。

直到壽康宮略顯古樸斑駁的宮牆前,戛然而止。

明間內,敬嬪,敏貴人,婉嬪,寧常在和定常在等人都在。然而眾人皆面色暗沉,一言不發。皇后坐在太后的下首處,握著一隻白玉雕花茶盞靜靜地打量,只在王疏月進來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而後又垂了眼。她現在,好像越來越不肯看這個女人了。

敬事房掌事太監的吳細福瑟瑟地跪在地上。兩頰緋紅,像是已經掌過嘴。聽見王疏月進來,也不敢抬頭,把額頭重重地朝地上在砸了兩下,算是給她請過安。殿中原本就因為人多而有些憋氣。致使那額頭與地面碰撞的聲音也顯得十分沉悶。

王疏月看了一眼婉嬪。

婉嬪雖然目光躲閃,卻還是趁了個空,抿著嘴唇向王疏月搖了搖頭。

這一搖頭,便昭示出了這是一個設給王疏月局,看客齊全,等她下場。金翹也感知到了氣氛不大對,不由捏緊了扶著王疏月的手。

「皇貴妃來了,就坐吧。」

太后平靜地開了口。倒是聽不出過多的情緒來。

雕花隔門吱呀地響了一聲,兩三個宮女提著水壺進來,給各宮的主兒添盞,走動得雖多,愣是聽不見一點悉索的腳步聲。

王疏月依言在皇后身旁坐下。

皇后仍舊沒有看她,只平聲問了一句:「說皇貴妃不在翊坤宮中啊。」

王疏月欠了欠身:「是,回娘娘的話,奴才送大阿哥去上書房。」

皇后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太后卻道:「雖說撫育皇子是你們的責任,但伺候皇帝才是爾等身為嬪妃的本分若為子嗣而心無皇帝,那便是不可恕的。」

這話說得頗有些微妙,敏貴人和婉嬪不約而同地朝王疏月看去。

一旁地敬嬪應聲道:「太后娘娘訓斥的是,是奴才們該死。」

太后嘆了一口氣,朝皇后道:「哀家本來不想再過問後宮之事,但自從皇貴妃生產以後,後宮再不聞嬪妃遇喜之事。敬事房回稟說皇帝忙於西藏戰事,不入後宮,哀家聽了也就罷了,可今日查問起來,竟不是如此。吳細福。」

吳細福被太后這麼一喚,渾身篩糠般地一顫,忙伏身應道:「奴才……在」

「慎行司的杆子在外面候著你的,你若再有一句虛言,即刻打死。」

「是是……奴才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好,從實說,皇帝這半年是否真的不曾入後宮。」

「不是……」

「照實說。」

「是是……萬歲爺時常宿在皇貴妃娘娘的翊坤宮中……」

他一面一面心虛地看了王疏月一眼,兩股顫顫,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那為什麼敬事房不曾有皇貴妃侍寢的記檔,你們當得什麼差!」

「奴才們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一言嚇得吳細福請罪的聲兒的都破了,那原本就比男子要尖細的聲音劃開了皮兒,刺入王疏月的耳中,逼得她忍不住閉了閉眼。

「你們這些奴才是該死,連皇帝的事都敢錯瞞!」

「太后娘娘明鑑啊,奴才們不敢錯瞞,是……是……」

「是什麼。」

吳細福此時一頭磕死的心都有,他不是糊塗人,明知道皇帝是為了維護翊坤宮那位主子,才打出了軍政繁忙不入後宮的幌子,可如今當著太后和皇后的面兒,又糊弄不過去。招了,日後皇帝追究,他怕要皮開肉綻,不招吧,今日就是他的生死局。

真是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

「這……這……」

吳細福口舌含糊,太后卻失了耐性。抬手對陳姁道:「把他帶出去,打到實說為止。」

「是。」

話音一落便有人上去架人。吳細福本就不是什麼有大主意的人,算是個頂老實的人,之前,連各宮給的賄賂都不大敢收。這會兒聽說要挨板子,愣是嚇得雙腿發軟,一屁股跪坐到了地上,被人架住了兩腋向後拖了一大截才反應過來,扯開聲音求道:「太后娘娘……奴才說……奴才說……娘娘饒命啊。」

太后這才放平聲音:「放下他。」

太監們一鬆手,吳細福就跌趴到了地上,他忙地朝前跪行了幾步,顫聲道:「萬歲爺雖然長日歇在翊坤宮,可貴主兒……貴主兒沒有侍過寢,皇帝每回都只是陪著貴主兒歇下,所以敬事房才不曾有記檔,太后娘娘……奴才們糊塗,奴才們糊塗啊。」

「不曾侍寢?」

出聲的人是敬嬪。她詫異地朝王疏月看了一眼,又朝向太后道:「身為嬪妃,怎麼能不侍奉皇上呢……」

婉嬪有些氣不過敬嬪如此火上澆油,忍不住道:「敬嬪,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沒有發話,你不該多言。」

誰知敬嬪卻搶白道:「婉嬪,如何是多言,我雖出身科爾沁,卻也受教宮中多日,本分一日不敢忘,今日聽得這種事,心裡疑惑罷了,難道……宮規管束,也是要分人的不成……」

「你……」

「好了!」

太后喝了一聲,二人忙跪了下來。都不敢再多言。

殿內一下子靜下來。眾人盡皆朝王疏月看去。

都說,世人皆受皇權管束,只有皇帝一人是能得人間大自在。

可這個時候,王疏月卻突然覺得這話挺諷刺的。

男女陰陽之事,放在民間小戶之家,到還能成為夫妻之間的私樂,而在紫禁城之中,即便是與他喜歡的女人縱情天外,身邊仍然有一大堆的人守著。時辰,日子,一樣都不能記錯。私樂已然成了一件曝在人前,論功過,論是非,甚至問罪,處罰的公事。

人間大自在,恰恰也是人間大不痛快。

「皇貴妃。吳細福的話,可是真的。」

「是。」

她無處可避,應過這一聲後,也起身跪了下來。

月白色氅衣鋪於地,像脆弱荼蘼一朵,不合時宜地開在二三月間。

「你為何不肯侍寢。」

太后沒有多餘的言語,也並不曾在眾人面前顧及她的顏面。王疏月無言以對。對於女子而言,這是令人避諱的症候,她實在有口難言。

「奴才……生產後尚未……」

「身子不好就該勸諫皇帝,為子嗣著想,怎能如此不懂道理!」

「是。」

她的話被打斷,也就沒再沒能說得下去,應了一聲「是」之後便將身子伏下去,不再出聲。

皇后低頭看向王疏月。說實在話,這個時候,她才終於有了一絲快感。

從前在皇后眼中的王疏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不在乎位分,也不在乎子嗣,甚至不在乎任何一句流言蜚語。無論什麼時候,她都是一副安閒自足的模樣,誰都逼不出她一句慌話。

不過如今皇后發覺,她王疏月還是在乎這個曾經要了她母親性命的症候。

也對,哪有女人不怕廢了身子,被男人徹底厭棄的啊。她能借產後修養,瞞了皇帝一時,但能瞞得了一世嗎?

「皇額娘息怒,皇貴妃的身子素來不好,生產之後,一直是周太醫在為其調養,究竟如何,遣周明來一問便知。」

太后聽過此話,對陳姁道:「去太醫院,傳周明過來問話。」

陳姁忙道:「回娘娘,周太醫今日不當值。」

「不在那便傳院正過來,哀家今日要親自過問清楚,皇貴妃的身子究竟如何。」

王疏月摁在地上的手指有些顫抖。

吳細福轉過身來,仰起一張被打得通紅的臉,淚流滿面地對王疏月道:「貴主兒,奴才……奴才對不住您。」

王疏月沒有應他,只是搖了搖頭。

她知道瞞不住,可她不曾想過,會當著眾妃嬪的面揭她的傷處,如此地令她難堪。

紫禁城對女子最大惡意,突如其來。

院正替她診脈的手搭上她的手腕時,她就抑制不住地周身一陣惡寒。像是一條寒冷的鎖鏈貼著皮膚箍緊了她整個人。

在場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明間的門洞開著,陽春三月極好的陽光此時就鋪在地上。人影齊刷刷地倒向一邊,倒向麻木或幸災樂禍的那一邊。

日影西移。院正收了手。

太后道:「如何?」

院正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回話道:「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話。貴主兒生產後確是血氣虧損。」

「不易侍寢麼?」

「那倒是不至於,除非……」

「除非什麼……」

院正回過身來,看向王疏月的道:「貴主兒,容微臣問一句,貴主兒的信期可有準。」

「我……」

王疏月握緊了手指,喉嚨裡如同哽著什麼似的,吐不出聲來。

院正見她不肯開口,又向太后道:「娘娘,貴主兒生產時有難產之相,難免損及本體根本,所以……貴主兒身上症候,有些不是診脈能診得出來的。貴主兒不願說,微臣也不敢冒犯。」

太后聽出了這話的意思,招手示意陳姁過來。

「你帶王氏進去,好好替她看看,看明白了,來回哀家的話。」

王疏月聞言一怔。

金翹到底是知道些人事的,見陳姁和孫淼等人要上前來拉扯,禁不住道:「太后娘娘,我們主兒是皇貴妃,身子高貴……怎能容奴才們冒犯,求您開恩啊。主兒不是有意隱瞞,實是……」

「放肆!」

皇后一聲斷喝。便有太監上前把金翹摁跪在地。

「皇貴妃,你就是這樣調調教底下的奴才。本宮和哀家尚在,哪裡有她說話的餘地!本宮看你這翊坤宮上下,是放肆得不成樣子了!來人,把拖出去,堵了嘴,重責二十杖。」

皇后很少如此疾言厲色,婉嬪和寧常在二人都有些驚異。

婉嬪想要求情,剛要開口,卻又被皇后的目光給駭了回去。

她要如何消解掉「裸(和)露」帶給她的刺痛。

她不知道。

與這相似的刺痛發生在五年之前。

那時她還王家的府邸,母親的靈柩剛剛送走。白幔素幡還來不及收斂乾淨。宮裡來了人,說要行內務府的規矩相看她。

吳宣被陳姁擋在外頭,與她同在私室的人是那個早自盡了的春環。

她讓王疏月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向帝王家要尊嚴,要尊重,是一件多麼荒誕的事。

或許在她身處的年代,地域,女人們真得不應該讀太多的書。

書讀得多了,便會知道「「爾其山澤,則嵬嶷嶢屼,巊冥鬱岪。潰渱泮汗,滇淼漫」(出自《吳都賦》)山河漫漫,名都綴其間,然一雙纏損過的腳,不堪遊歷,也就無幸領略。又或書讀得多了,女人就會逐漸地清醒,逐漸地在意自己身體感知,逐漸正視迎面而來的惡意。這樣的清醒,時常會化作冰刃尖刀,切劃開皮膚,直割心肉。

皇帝見到王疏月的時候,她獨自一個人抱膝坐在榻上。

整個西暖閣就只點著一盞小燈,把她纖瘦的影子照在垂花帳上。外面的明間裡,包括周明在內,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只有梁安打起皇帝面前的簾子,順著皇帝的目光,擔憂地朝暖閣裡張望著。

皇帝的手交叉握在背後,捏得關節發白。

他朝裡走了幾步,一下子擋住了王疏月面前那唯一一盞燈。她徹底陷入陰影之中。

「朕問過周明瞭。你不想跟朕說什麼?」

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所致的喑啞。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拖過一把禪椅,重重地懟到榻邊,撩袍在她面前坐下。

「王疏月,朕在問你!」

榻上的人肩膀顫了顫,頭仍就埋在膝蓋之間。

她似乎認真地洗過一回澡,髮間還有淡淡的澡豆香氣。身穿一件香色的春綢素衫子,剪裁合身,越發勒出了她那副瘦骨頭。白皙的手腕露在袖子外頭,光線越暗,越顯得凝雪結霜。

「主子娘娘和太后娘娘,命我入暢春園養病,不得伺候主子。主子……」

她的聲音有些發翁。「主子,您……回去吧。」

話音落下,站在地罩後後面的梁安,清晰地看見皇帝的身子晃了晃。

接著他抬起手,摁了摁心肺處,站起身,在暖閣立裡來回地踱著步子。

他一面走,一面拼命地將身子裡的無力感逼出去。從前無論政務有多麼複雜,只要他肯費功夫,抽絲剝繭之後,總能摸清脈絡,而後一陣見血的扎入癥結所在。可女人卻是一堆拆解掉就再也裝不回去的骨頭。皇帝不肯那麼直白地和他談論她的身子,是出於某種在遇見王疏月之前,他一直覺得沒有必要給予女人的尊重。誰知,他不想傷道她,她卻在用話傷自己。

什麼叫:「回去吧。」

他都告訴她了,自己習慣她了,她竟然還敢讓他回去。

皇帝覺得心裡悶得難受。

也不知道自己這樣沉默地在她面前走了多久。

那垂花帳上的人影,不斷地的被皇帝的身影切人,融和。

榻上的人至始至終沒有抬頭,反而緊緊地抱住了自己肩膀,手指越摳與越緊,抓皺了綢料。

起更了。

風中漸有了寒意,杏花幽淺的香氣穿堂爾來。撲入二人口鼻之中。

皇帝終於站住腳步,靜靜地望著王疏月。

他從來不知道怎麼溫柔地安慰她,從前她也好像從來沒有真正需要他安慰的時候,畢竟她比大多數的人都要心大,更多時候,都是他拽著他的手,溫柔地告訴他,不要在意,她不難過。可這一次,她應該是真的被傷到了。傷到已經顧不上自己這個人了。

「王疏月。」

他的聲音不大。

「在。」

「掌嘴。」

這兩個字一齣口,嚇懵了立在外面的梁安等人。

何慶不可思議地看張得通一眼,道:「師傅,您怕是得進去勸勸啊。」

張得通沒有出聲。

皇帝大多數是時候都成竹在胸,哪怕想什麼艱難的事情,也習慣沉默地撐額沉思。很少像將才那樣在殿中踱步,想著忙一把攔下了回神過來要往裡去的梁安。

「糊塗,候著!不要給你們主兒惹事。」

「可是張公公……」

「候著!」

梁安被張得通斥退了,何慶也不敢再出聲,一時沒有人敢進去。

暖閣內仍是帝妃二人在僵持。

皇帝撩袍從新在那張禪椅上坐下。他雖然在吐誅心的字眼,但聲音裡卻並沒有從前的戾氣。反而帶著一絲疲倦,還有心痛……

「掌嘴。」

他又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將才放得還要低。

王疏月終於抬起頭來,小燈的弱光下,她一雙眼睛通紅,卻還是依言抬起了手掌。

皇帝沉默地看著她的那隻手,舉得很高,卻遲遲不肯落下。

「你還是會心疼你自己的嘛。」

王疏月抿住嘴唇:「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你以為朕想嗎?」

話音一落,他已經起身,一把將榻上的人摟入了懷中。

「王疏月,你若在朕面前哭得出來,朕就免你掌嘴。」

皇帝說完這句話,王疏月覺得自己鼻腔裡爬入了一根又酸又燙的線,順著鼻腔往喉嚨,腦門心這些地方鑽去。

五年了,隱忍,寬恕,斟酌,思量。

再好的人,哪裡能沒有恐懼和不安呢。索性順著皇帝的這句話,順著那些不斷往知覺裡扎的酸燙的線,把這一日的傷心,還這些年的傷心一股腦全部嘔盡了痛哭之中。

她哭得嘔心嘔肺,渾身顫抖。

皇帝一直沒有出聲,只是摟著她,偶爾在哭得過於難受的時候,伸手撫著她的背,替她將抽喘的氣順過來。

後來,索性抱著她在榻上躺下來。

三更天時,連那唯一的一盞的小燈都熄滅了。暖閣內一片沉寂。她縮在他那熟悉溫暖的懷中,終於漸漸地平息下來,變得像一隻幼弱的獸兒一般,時不時地抽噎著。

皇帝身上還穿著常服,玉佩香袋都不曾摘,凌亂地膈在他身上,壓得久了,著實疼,的但他也沒有動。

「知道朕在氣什麼嗎?」

她喉嚨裡抽噎得厲害,尚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搖頭。

皇帝順著她背,平聲道:「王疏月,朕記得,朕跟你說過,王授文,程英,王定清以及放在四海天下的萬千漢人士子,最終都會從前一朝的陰影裡走出來,不斷地投身世道,繼續熱鬧地活在朕的平昌年間。是吧……」

「嗯。」

「你父親在朕的南書房,你兄長朕放了川陝總督。誠然朕對他們很嚴苛,有的時候不乏斥責,但朕,讓他們走得是他們自己想走該走的路吧。」

「嗯……」

王疏月點著頭,肩膀卻抽動地更厲害了,她強逼著自己拉平聲音道:「我很想替……兄長謝主子的恩……」

「他們的恩他們自己知道用政績民心來報答朕,不用你費一點心,朕只想問你,你王疏月呢!」

他聲音陡然一轉,帶著絲刻意壓制而又不甘被隱秘的殺伐氣鑽入王疏月的耳中。

「朕也說了,朕想讓你王疏月,像他們一樣。你活得像嗎?」

不像。

照理來說,她像自己的母親,王定清還有一份父親血脈裡的執念,因此自己原本比王定清更欲寡淡,也更願意享受臥雲之中那種純粹自由的時光。可是皇帝偶然之間賜給她的一段時光,塑造了她如今的心性,卻無法覆蓋遮蔽住她的一生。

「我也不想這樣……」

「你為什麼不告訴朕。還要讓朕在去審周明!皇后如此行事,你卻要你闔宮上下替她隱瞞。」

「你要我怎麼說啊!」

她也提高聲音抵了上去,然而只那麼一句,又漸漸跌弱下來:「如果我只是一個人活著,我怎麼樣都好,可我有了你,你又是那麼嚴苛自律,勤政愛民的一個皇帝。告訴了你,讓你替我報仇,處置皇后嗎?我是漢人……為我處置皇后,你就要為我擔藐視祖宗規矩的罵名。我跟了你五年了,若還是個糊塗人,那我才真的該死。紫禁城又不是話本中江湖,恩怨情仇,哪能那樣痛快,你恨太后,但為了蒙古科爾沁,你仍然敬她,仍然娶了她給你定皇后。連你都是如此,遑論我!」

「遑論我啊!」

她又重複了最後的半句話,幾乎說得破了音。

「放肆!」

「放肆又怎麼樣。我明白你的話說得再狠,也不是在怪我。你希望我自如地活著。我也明白,你已經給了我很多東西了,如果我還不懂事,還要在紫禁城裡奢求你都不曾得到的東西,那我還怎麼配陪著你,陪著孩子們……」

「王疏月!你明白個屁!」

王疏月一怔。

她一直記得,皇帝是一個連「後股」這樣的話都視為不雅之詞,絕不肯放入口中的人。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他這麼放肆地落粗字兒。

「朕為政,最後問朝廷要的,是一令天下行傳,再無一處掣肘,為了這個,兄弟也好,臣子也好,朕殺的人不少。「苛刻」之名,早已擔了一身。你以為朕還像從前那樣,在皇父和嫡母面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王疏月,朕如今是這天下人的主子,也是蒙古四十九旗的主子,甚至是皇后和皇太后的主子!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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