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月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很多複雜的情緒,惶恐,心疼,不甘都有。便也不再往下問了。
「沒事。好在孩子平安。」
「娘娘,您放寬心,好好養著,會好的。」
「我知道。」
她說完,抬手揉了揉眉心:「告訴周明,不要讓主子知道。」
「他明白的,娘娘放心。不過,娘娘啊,周明說了,院正給娘娘用的藥量過大,才至產後血崩,娘娘以後的症候,也是根起於此。偏娘娘體弱本就容易引起大紅,而那方子有沒錯處,所以,就算他回明皇上,也只是個猜測。」
「我知道。」
「娘娘,奴才……奴才為您不平啊。」
「你替我跟周明說,什麼都不用回。」
「長春宮用心如此惡毒,娘娘真的不肯回稟萬歲爺嗎?」
王疏月搖了搖頭:「怎麼說呢,姨母,你讓我逼他廢后嗎?那和皇后逼著他廢了我,有什麼區別,況且,我可以廢,皇后……不能廢啊。」
說著,她垂頭笑了笑:「姨母,比起讓他給我做主,我比較想他,自如地做個好皇帝。」
吳宣含淚嘆道:「你和你娘一樣,都是嫁了這些自以為是,奔抱負的人,哦,那抱負就那麼重要。」
「您不要犯糊塗,抱負自然重要,父親,兄長,還有主子,他們都是活在這個上面的。而且,我覺得娘看得很開,活得也很開心。姨母,讓我賭一次,賭我和我孃的命不一樣,賭我和雲答應的命……」
一晃到了六月。
西三所裡住著的順答應病死了,皇帝沒有旨意,其喪儀也就在皇四子出生的熱鬧和喜氣裡,草草了了事。
與此同時,內務府了結了選秀之事,各宮都添了新人,皇帝獨不準任何人住進翊坤宮。
五月初四這一日,是敬貴人的生辰。淑芳齋戲臺,皇后傳了戲與太后及六宮共樂。
散戲後,皇后又獨自在戲臺下坐了一會兒。
湛藍色的天幕映著紅牆金瓦片的戲臺子,臺子後面那株頗有年生的玉蘭花開得正盛。花朵飽滿,花瓣新鮮厚,一點敗像不見。
皇后望著那玉蘭花出神。不覺拂掉了手邊的扇子。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撿了那把扇子,恭敬地遞了回來。皇后側面看時,卻見陳小樓洗了油彩,換了一身淡青色衫子,正躬身站在她身旁。
是時,戲臺下面,昇平署的內學們剛剛卸了面,紛紛跟著管事的太監出來。
人散如花落,眼前的景緻有些寂寞。
然而風掃過空蕩蕩的戲臺,卻搖不下一朵玉蘭花。
皇后並沒有接那把扇子。
一旁的孫淼會意,上前替她接了。
陳小樓這才跪下來磕了個頭,直身望了一眼皇后。
「奴才見娘娘心緒好了許多。」
皇后仍是冷言冷語。
「本宮沒有讓你說話。」
「是,奴才該死。」
他說完,毫不留情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皇后的手中的茶盞震盪,原本靜靜映於其中的人臉,一下子破碎開來。她這才發覺,自己竟把這盞冷茶握了大半個時辰。不禁自嘲一笑。那麼熱鬧的戲文,她竟然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唱《春閨夢》。」
「近黃昏了,這出……太淒涼,奴才給您換一齣吧。」
「本宮不喜歡聽熱鬧的。」
「是。還唱張氏夢裡那一段嗎?」
「對,起句唱‘細思往事心尤恨,生把鴛鴦兩處分……」
陳小樓應了是,回身重新踏了板子。
戲臺上的絕妙好音又起來,皇后靠向椅背,閉上眼睛,聽著他一句一句地細摳著唱腔,終於聽至:可憐儂在深閨等,海棠開日我想到如今。不由潮了眼,再聽下去,竟忍不住落了一滴眼淚。
孫淼問道:「娘娘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
她抬手指向戲臺:「這唱戲的人,若太知冷知熱,就很齷齪。」
孫淼不明白,自己主子為什麼會突然之間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直身朝戲臺上看去。
後宮裡除了這些伺候戲曲的外學之外,幾乎是見不到除了皇帝以外其他的男人。在宮中這麼些年,她看慣了皇帝的姿態和做派,剛硬不折,行走坐臥,自有一身硬骨頭。
所以,她實在看不得陳小樓那比女人還要細的腰,比女人還要軟的小腹。
「這些人都是玩樣兒,娘娘正經遠了他們才好呢。如今,翊坤宮的那人身子還不見起色,侍不得寢,這日子一久啊,跟咱們主子爺的情分一定會淡的,娘娘該趁著這個時候,多去見見萬歲爺。三阿哥沒了,您還得再有一個嫡子啊。」
皇后垂下眼來:「院正怎麼說的,王氏的身子還能調養嗎?」
孫淼搖了搖頭:「自從皇貴妃生產後,萬歲爺就把周明釦在翊坤宮,院正大人他們,都請不得脈,所以,也不知道情況。但他說了,皇貴妃本就有寒症,懷了四阿哥之後,更是虧了精血,僥倖過了鬼門關,之後恐怕也不會再有生育了。再有,奴才聽說,皇貴妃的母親,和先帝的雲答應,患過同樣的症候,雖然用藥拖了很多年,但最後,還是死在了那個症候上。」
皇后笑了笑,沒有出聲。
孫淼續道:「娘娘,萬歲爺再喜歡她,可畢竟也是男人,幾個月尚好,日子久了,哪裡有不厭棄她的。您得耐煩下來,等萬歲爺對她涼了心,也丟到暢春園去冷著的時候,您再把大阿哥接回來……哎喲,說不定那個時候啊,您又有嫡子了呢。連大阿哥也不用顧忌了。」
皇后仰起頭,戲臺上的戲唱到了末尾。
陳小樓的腔調拿捏地極好,如泣如述,哀怨入骨,聽得人頭皮發了麻。
那一句如是說:「甜言蜜語真好聽,誰知都是那假恩情……」
皇后順著他的調子,輕聲跟了一遍。
唱閉後,倦聲道:
「他不會再給本宮孩子了。」
孫淼忙道:「娘娘,您不能胡說啊。」
「呵……你不懂。為了王疏月,他給了本宮兩個耳光。他已經……沒有把本宮當成是他的正妻了。他喜歡那個漢女,喜歡得拋了祖宗家法!」
說著,她含淚笑了笑:「本宮也不明白,本宮究竟做錯了什麼。不過,你說的也對。皇上也是男人,內務府新選了秀,你去敬事房傳話,讓他們盡心地教那些新人規矩,尤其是敬貴人和敏嬪,她也是科爾沁的人,順嬪和成妃都死了,宮裡的三個孩子,有兩個都是漢女所生,唯一的一個恆卓,也不知道被王氏教養成了什麼心性,她們得有子嗣,我科爾沁部才有後望。」
孫淼嘆了一口氣:「不光您過問,奴才聽陳姁說,太后娘娘也在過問,敬事房的人早就打起了十二萬分的心在做事,就是……萬歲爺如今政務繁忙,好像……還顧不上她們。」
哪裡是顧不上。
自從王疏月誕下恆寧之後,皇帝哪怕處理政務至深夜,也要來翊坤宮,看一眼四阿哥,再看王疏月。從前他會把她喚起來伺候,但這段時日皇帝不肯勞碌她。周明之前回過皇帝,皇貴妃身子尚需調理,暫不能侍寢。
皇帝聽後,規矩地讓敬事房都歇了事業。
王疏遠月若是睡了,皇帝就在榻邊坐一會兒。若沒睡,二人就靠著,天南地北地說會兒話。
五月以後,朝廷在皖南推行的種痘之政初見成效,京城的八旗各族,亦有大但效行之勢,皇帝在王疏月面前大讚了硃紅光等幾個有功之臣。
那日是個大晴日,王疏月正握著大阿哥的手,規他的那一手祝體。西暖閣沒有用冰,皇帝和大阿哥都熱得汗流浹背。
皇帝捏著手中的摺子,在視窗上風處站著,接過張得通遞上的帕子抹了一把汗:「你是不是把朕在武英殿翻出來的那本《張氏醫通》給收起來了。朕剛沒找見。」
王疏月抬起頭道:「我昨兒翻著呢,這會兒……金翹,你去看看,那本《張氏醫通》是不是擱在西暖閣的茶案上。」
金翹打簾道:「主兒近來搬了好些醫書過來看,奴才字兒不識幾個,哪裡知道哪本是呀……不過茶案上到是放著好幾本,奴才一併搬過來,跟主兒一起找吧。」
「也好。」
皇帝從視窗走到她身邊:「朕到想問你,你沒事看那麼多醫書做什麼。」
王疏月與大阿哥一道運著筆,含笑道:「您不也跟著我一道看起來了嗎?南方種痘法推行的好,您心裡高興,我也就想多瞭解瞭解。」
說著,她抬起頭,無意間看著皇帝額頭上起了豆子大汗珠子。再一看大阿哥,也是衣衫溼透,兩父子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各自狼狽各自的。但沒有一個有要走的意思。
天已經大熱起來,各處都已經用上了冰,皇帝最是個怕熱的,恆卓也從了他這一點。但王疏月受不得寒,前一兩個月,連風都不肯吹,西暖閣又是當西曬,這會兒到了下午,難免憋悶。
奈何這兩父子沒事就是愛淌汗抹水的來坐著。
王疏月拿自己的絹子給大阿哥搽汗,一面對皇帝道:
「恆卓也是,主子也是,我這裡用不得冰,你們非得在駐雲堂裡和我擠著。」
恆卓抬頭道:「兒臣是想和娘娘。皇阿瑪您呢?」
皇帝一窒。
「閉嘴。」
大阿哥被他這麼一嚇,忙噤了聲。
王疏月無奈地笑笑:「您又吼咱們大阿哥。」
「朕哪裡吼他了……」
話還沒說完,那母子兩卻湊在一起笑出了聲。
好一會兒,王疏月收住笑,颳了一下他的鼻頭,彎腰道:「和娘娘也想你,嗯……等和娘娘再好些,給咱們大阿哥做茯苓糕吃。」
「好。兒臣好久沒吃您做的茯苓糕了。」
「嗯,那你再寫兩個字,和娘娘不捏你的手了。」
皇帝壓下氣性,靜靜地聽著這兩人的對話。
王疏月的確沒有食言,不論她有沒有自己的孩子,大阿哥都是她最心疼的孩子。
皇帝看得出來闔宮越矚目四阿哥,她就越在意大阿哥。用心地陪著他,沒有讓他受一點委屈。
「讓金翹先找著,朕要出去站會兒。」
王疏月望著他的額頭笑了笑:「熱著您了吧。明間把後門前門一併開啟,有穿堂風,我陪您一塊去站一站。」
「你吹得風嗎?」
「沒事,就一會兒,我把坎肩兒穿上,不會冷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到明間。王疏月推開正門,穿堂的風一下子透了近來,吹拂起她身上那件春綢纏枝花袖的氅衣。
「好涼快呀。」
「貪什麼涼,過來。」
「做什麼?」
做什麼,她就是喜歡問東為西的,非得逼著他說:「朕要抱著你。」嗎?
皇帝決定不跟她廢話那麼多,一把將她拽了回來,摟入懷中。
「給朕擋風。」
「好……擋風,擋風。」
她不跟他爭,鬆了力氣,靠入他的懷中。
夏裳輕薄,自從生產以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有這樣的肌膚之親。
庭中,冰室的宮人正在給大阿哥的側殿送冰。
皇帝忽然說了一句:「還好,成妃把恆卓交給了你。」
王疏月安然地靠在皇帝懷中。
「我不想他和您從一樣不開心。恆寧有您的疼愛,我就想更多對恆卓好些,要他們都一樣,好好地在咱們身邊長大。」
皇帝回頭朝駐雲堂裡看了一眼,大阿哥一仍規規矩矩地坐在書案後面寫字。
二十多年前,皇帝自己也是這副模樣,在長春宮與太子一道習字,那個時候,他不敢寫得過好,也不敢寫得過差,寫得過好,好過了太子,皇后便目光不悅,寫得過差,又會皇帝被喝斥無用。在皇后身邊的日子,他過得一直都不自在,直到開府後,才得以放開手腳。
父母之於皇帝,慢慢地,就成了一個空蕩蕩的名分。
皇帝少年時,從沒被父母真心實意地疼愛過,所以,好像也就不知道怎麼去疼愛自己的下一代。
後來成妃誕育大阿哥,順嬪產下大公主,婉貴人誕育三阿哥。皇帝最初也肯去看看抱抱,但手笨,孩子們又沒道理的總是哭。他這個人想慣了複雜的事,習慣了君臣之間的相處,反而看不得自己放下身段,去哄他那些聽不明白他說話的孩子。
滿清的皇室重尊卑。
即便是父子,也是主子與奴才。
皇帝不肯談父子親情,嬪妃也好,子嗣也好,也就都不敢跟皇帝論父子親情。以至於大阿哥從前在皇帝面前,總是小心地守著規矩禮數,大多時候,連頭都不敢輕易抬起來。
所以大阿哥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敢讓自己吃癟的呢。
皇不自覺地笑笑,腦子裡到真認真地回憶起來。
這麼一回憶,關於懷中這個女人和自己長子的生活瑣碎——共同握筆的手,茯苓糕,剪掉的燈花,打散了又重新辮起來的辮子,剃頭的銀刀……細枝末節,盡皆復甦於眼前。
縱然皇帝從不避涉漫長浩瀚匆忙的時代河流,覺時不我待。
始終夙興夜寐,勤政愛民。
但這那於國於民的大功績,並不能打破他自己的鎧甲,讓他袒露脆弱的肉身,自如地做一個人。這世上真正治癒他,讓他溫暖的起來的東西,是翊坤宮日復一日,不斷變換的陰和晴,是有王疏月在的歲月和生活。
所謂「不避涉歷史長河,也斟酌一日陰晴。」
她給了皇帝一個向內而觀的口子。
讓皇帝逐漸明白,自己或許不是個冷情冷心的閻王爺。
有的時候,至少在王疏月面前的時候,皇帝覺得自己偶爾還是可以很溫柔的。
「疏月。」
「什麼。」
「朕在想,今年是太匆忙了,等明年等汛期過了,帶你去南方看看。」
「南方……」
「嗯,王授文也一道。陸成定去年領了黃河河都督的職銜,但王授文和馬多濟都不大認可這個人治河之效。朕看了他上來的陳情摺子,很多地方,朕還是認可的。這個人是朕挑的,朕要給他時間,不會時間給夠了,朕也要親自去他給朕修的堤岸上走一走。順便,帶你回一次長洲,去看看你們王家花去朕半個王府的臥雲精舍。」
「回長洲?」
懷中的人回過身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當真嗎?」
皇帝看了一眼他摳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又趕忙鬆開了。
皇帝不由哂了一聲。她這個人很有意思,在宮裡,她把每一樣規矩都守得很好,不讓他因為她為難。但是皇帝一直很想念在熱河和木蘭,那個和他坐在星暮下吃烤糊的肉,坦蕩地談論漢人女子的纏足之習的王疏月。
「君無戲言,許諾了你,就不是空的。只要你的身子受得住,朕還能帶著你去茂山看看,朕好像記得你說,你們王家在那兒有一處杏花園子。」
說起身子,王疏月卻垂了眼。
風一時竟有些涼意,她聲音也漸漸放得很輕。
「也不知道,明年汛期過了,能不能……養得好。」
皇帝低頭平聲道:「朕在,你放心。」
王疏月沒有抬頭,風吹得她額前的碎髮掃癢了眼睛。她忙用手去挽,卻怎麼也挽不乾淨。
皇帝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好了,朕站的涼快了。走,進去看看恆卓的字。」
說著皇帝便經轉了身,王疏月卻沒有動。
「你怎麼了。」
「主子,若我明年去不成……」
「去不成還有後年。」
他打斷她遲疑地話,認真看向她:「疏月,朕就想告訴你,你跟著朕的日子還長,你有什麼未盡之願,張口說,朕這裡記著,在你與朕白首之前,做得幾件是幾件。」
轉眼過了中秋,但這一年的夏卻似乎拖得很長。即便是早晚不熱,日頭大的白日里,仍然燥得人難受。
入秋後,西藏的首席噶倫(這是西藏首領的稱謂)被阿爾巴布(這個人歷史上叫阿爾布巴,因為要胡寫,改了兩個字,這個人殺了首席噶倫之後,就引起了雍正朝有名的衛藏戰爭。)殘殺於政府駐地的大昭寺樓上,一同罹難的還有其妻、姐及下屬官員多人。
至此西藏內亂爆發,朝廷從八月起,開始了對西藏大規模用兵。兵部與西藏的傳報幾乎一日一來。
八月底,內亂擴大,皇帝又遣了大學士馬多濟和王定清一道赴藏,匯同副都統馬喇共同解決藏區爭端。
軍政一忙起來,皇帝的生活就沒了日夜。
連日忙亂加上天氣燥熱,不覺又犯了火牙疼,但皇帝此時顧不上把周明拎來,何慶不放心,跑去告訴了王疏月。王疏月便包了好些桔梗和金銀花給何慶,讓他平日裡給皇帝泡水喝。
這日,王授文等幾個議政散出去的時候,已近宮門下錢糧的時候。黃昏時下了一場小雨,養心殿的門一開,土腥味便散了進來。皇帝背對著殿門立著,還在看藏區地域圖,張得通在後面小聲傳道:「萬歲爺,太后娘娘來了。」
皇帝回過頭。
太后已經扶著陳姁的手走了進來。
「兒臣請皇額娘安。」
太后面色陰沉,也不叫免,徑直走到一張四方禪椅上坐下。
「哀家看敬事房的人還在外面跪著。皇帝今日是不是還是歇翊坤宮啊。」
「朕自有定。」
太后搖了搖頭:「自從三阿哥去後,皇帝有多久沒有去看過皇后了。皇帝是心裡有數,可哀家卻夜不能安。嫡子早殤,哀家愧對愛新覺羅氏先祖,即便是皇帝厭惡哀家多言,哀家也不得不勸誡皇上,子嗣為重。」
皇帝沒有出聲。
風拂垂帳,不燒炭的初秋深夜,周遭物影深碧,四處寒涼寂寞。
太后嘆了一聲,起身走到皇帝面前:「皇貴妃生產已過大半載,皇帝的後宮,就再不聞遇喜之事。哀家問過太醫院院正,其坦言,皇貴妃母體有損,日後極難成孕。皇帝,就算你與皇后因喪子而生疏,那四年間的內務府選秀呢,那些女子也是名門功臣之後,皇帝也不肯垂憐她們嗎?你是皇帝啊,嬪妃在好,仍都是宮裡的奴才,皇貴妃也一樣,你若把她捧到不該到的位置上去,她也受不住你她的的福。」
皇帝抬頭起身,迎向太后,平聲道:「皇額娘,您既有話至此,朕也跟皇額娘說句心裡的話,子嗣是國事,朕肯聽皇額娘訓斥,但王疏月是朕的私事。她的過錯,功績,都只能放在翊坤宮裡,由朕來了斷。」
太后怔了怔,她歷經兩朝,這還是第一回,從帝王的口中聽到「私事」二字。
「皇帝,哀家竟不知,那王氏女蠱惑皇帝至此,普天之事盡是皇帝之事,皇帝之事也是天下之事,她王氏是皇帝的嬪妃,自要受祖宗家法約束,受中宮皇后的管制,怎麼能是皇帝一人的私事呢,皇帝這麼說,是要讓她越過中宮後位,凌駕到皇后之上嗎?皇帝啊……你怎能如此漠視祖宗的規矩,傷皇后的心啊!」
皇帝沉默。
張得通與何慶等人皆屏住了呼吸,頭皮發涼,一聲都不敢出。
良久,皇帝方饒過紫檀木書案,手掌撐著書案立在後面。燈盞在手側,將他影子高大地投上背後那一副疆域圖,他回身看了一眼,卻從那恢弘萬里的層巒疊嶂間,隱隱看見了王疏月的輪廓。
她那個人,好像很喜歡大山大河,有古人樂山樂水的智慧靈秀,但她又為了皇帝,為了皇帝生活的這座紫禁城,為了他的妻子,兒子,母親,為他掌控的這一套尊卑體制,小心地把自己內心的「自由」收斂得很好。只偶爾在他面前,露出零星半點,如同日光下細碎的玻璃。
皇帝突然明白,她長久地站在前明的那片「黃昏」裡,不光是因為她是個女人,滿身鐐銬,也是因為他,因為他的皇權和人生,她舍掉了一半的自己。
那麼反過來,為了她,在皇帝自己的這個位置上,在處處設桎梏,時時提尊卑的紫禁城裡,自己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皇帝,哀家的話,是替愛新覺羅的先祖,替你的皇父所言!皇帝既然喜歡王氏,就不要把她放在火上去烤,否則,朝臣置喙,內外不安,皇貴妃罪孽深重,皇帝最後,反而會護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