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月望著大阿哥臉,以及皇帝逐漸攀紅的耳根,忽覺將才的冷清一掃而光。宮室裡燈光融融,炭火燻烤著人臉,透出紅霞來,每一人對來年的期許都映在臉上,無憂無懼。她身處其中,深覺:風雪無可避,但人心尚可依。
「欸,朕走了。」
「我送送您。」
「坐著,別動!」
王疏月依言坐好,撐著下巴看向他。
他背後是耀眼宮廷華燈之陣。大雪若蓋,覆於道路。天地之前除了燈火和影子,其餘什麼都看不清楚。
而他卻只穿著硃色的常服,人之氣質,一半融入煙火氣,一半遊在九重天。
所謂風雪無可避,人心尚可依。
此人,此景,為之註解。再無可辯駁之處。
「主子,您去吧。顧好冷暖。別喝多了。」
「你記著,朕留出來的位置,不準動。」
「好,不動。」
「你也不要給朕亂動。貼什麼福字……梁安,看好你們主兒。」
「啊……是是是。」
「好。我也不動。」
除夕那夜,聽了大半夜的北風。
第二日,大年初一,皇帝於子起駕出宮,去堂子祭天祭神。這堂子本是滿族民間的神廟,大清入關以後,禁止民間私設堂子,只有皇家可以造。如今全國唯一的堂子位於玉河橋東,長安左門外。路途較遠,皇帝大夜冒雪而出,回程時雪駐風止,雲散見星光。
皇帝去奉先殿祭過祖先,又在太和殿升座。
王授文和程英向皇帝獻賀表,宣禮官念畢就已經過了辰時,群臣山呼萬歲,各就其位,和皇帝一起喝新年第一杯早茶。因直隸災情還未穩當,皇帝心情並不上佳,因此例行的太和殿午宴,也進行得有些沉悶。
翊坤宮裡此時卻很熱鬧。大阿哥今日不用上學,梁安便跟王疏月提議說,午間吃暖鍋。金翹一面替王疏月換手爐一面道:「今日御膳房不好叨擾,忙著太和殿的事呢。翊坤宮小廚房的人,我昨兒看著都讓調走了好幾個。要我看,咱們主兒的飲食都是有規矩的,你還是別帶著小主子鬧了。」
梁安道:「這有什麼要緊的,橫豎我看那銅鍋子是現成的。主兒吃不得辛辣,咱們索性拿整雞吊出湯來,配野雞胸肉,豬裡脊肉,再來兩三盤青葉兒菜,就著熱熱地吃一鍋子,又熱鬧又簡單。多好」
大阿哥難得不上學,如今王疏月有身孕,不能帶著他去雪地裡撒歡去,他正悶著,聽梁安這麼繪聲繪色地說著,愣是聽出了趣兒,口舌生津,五臟俱暖。忙回頭拉著王疏月的手道:「和娘娘,兒臣想吃暖鍋。」
王疏月剛好捂暖了手,見他過來玩鬧,便抬手理了理大阿哥掙亂的領口,含笑道:「吃吧。去年你還對那暖鍋子沒什麼趣呢,跟和娘娘說,不如烤的兔肉好吃,今年倒是經不住梁安說。」
說著,又對金翹道:「你去小廚房吩咐,我聽梁安那樣說,也不麻煩,難得年節裡大阿哥聽著開心。」
金翹站直身子,看了梁安一眼:「主兒如今身子貴得很,奴才看還是慎重些好,這暖鍋子一來,動用的器皿又是從前不大用的,小廚房的人今兒也不齊全,難免有毛手的人,若出了差錯,奴才們還怎麼活。」
這話一說完,大阿哥也垮了臉,坐在炭火旁不再說話。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額頭:「這就不開心了。」
「金姑姑說得有道理,還是和娘娘您的身子重要,兒臣不吃了。還是吃烤兔肉吧。」
王疏月將他拉到身旁的:「別聽你金姑姑的,和娘娘不能陪你吃,但晚些啊,和娘娘讓你皇阿瑪來陪你吃。」
「啊?可是皇阿瑪今晚要賜宴蒙古宗親的。」
王疏月颳了刮大阿哥的鼻頭:「那也沒什麼,讓他賜宴回來,陪著咱們大阿哥再吃一頓也沒什麼不可以啊。」
大阿哥被王疏月逗樂了。
「那皇阿瑪豈不是要撐著了。」
梁安也樂了:「也就是主兒,敢帶著小主子這麼說皇上。」
王疏月直起身:「皇上又不在,家常沒人,還不准我們樂樂。」
裡面正熱熱鬧鬧地說笑著,外頭小太監傳話道:「主兒,周太醫來了。給主兒請平安脈。」
「快請。」
周明進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大好。低頭提著藥箱,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連請脈的時候也皺著眉頭。
金翹看出了端倪,不放心地問了一句:「周太醫,難道是我們主兒……有什麼不好的嗎?」
周太醫忙舒開眉頭,垂手回道:「這到不是,主兒雖然之前的懷像不算太好,但好在貴主兒心放得寬,心裡頭沒有鬱結,加上底下人照顧得也好,如今過了七月,胎像不算太穩,但就娘娘目前的身子來說,也是很難得的了,臣會更加經心為娘娘調理,好讓娘娘臨盆時,安泰些。」
金翹鬆了口氣,「那便好了,奴才瞧著您愁眉苦臉的模樣,還以為不好呢,您吶,如今也會嚇人了。」
王疏月收回手腕,見他又沉悶著在想什麼,便開口輕聲問道:「太醫院出了什麼事嗎?」
周太醫猶豫了一下,終是搖頭開口道:「到不是太醫院出事,是長春宮的小主子出事了。早間孫淼親自來傳的話,說是起了疹子,高熱不退,今日當值的太醫都過去了,還不知道是什麼症候。」
王疏月低頭看向周明,見他的手指在袖口處來回搓揉。脫口道:「大人猜呢。」
周太醫忙道:「臣萬不敢猜。」
話音剛落,太醫院的小太監丁榮慌慌張張地撞進了明間。
「周大人,出大事了,院正大人請您趕緊去長春宮。」
那日是個大放晴的雪後天。
長春宮的隔扇風門,竹紋裙板盡皆合閉。皇后怔怔地坐在明間之中,手靠著滾茶都不知道。孫淼進來傳話時,才發覺其手背上已然燙出了三個大泡。
「娘娘啊,您的手……」
「三阿哥怎麼樣了。啊?怎麼樣了!」
「娘娘您先別慌,周太醫已經過來了,咱們萬歲爺那麼大的鬼門關都是在他手底下過的,小主子也一定能過。您的手燙傷了,奴才讓太醫來給您看看吧。」
「本宮不要緊,不要去擾太醫們,讓他們好好顧著本宮的三阿哥,顧著三阿哥!」
孫淼忙寬她道:「娘娘,咱們小主子是皇上嫡子,日後還有更大福氣要承接,絕不會有大礙的,您此時萬萬不能慌啊,院正大人已經去太和殿稟告萬歲爺去了,您得等著萬歲爺過來,給咱們小主子做主。」
「做主?做什麼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奴才……」
孫淼欲言又止。
明間的門赫然被推開,外面白茫茫的雪光混著驚心動的梅香猛撲進來,幾乎刺盲皇后的眼睛。
太后扶著杜容海的手跨進明間。
「你們都退下去,哀家有話跟皇后說。」
孫淼等不敢多停留,掩門退到了外面的雪地裡。
纏枝蓮花紋的仿古山水屏風,在太后臉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陰影,她從皇后身邊行過,在正座上坐下。
「皇后。」
「兒臣……在。」
「哀家當年是看走了眼,才把你送到皇帝身邊。這麼多年,你這個皇后當得,自己的地位,自己兒子地位,自己家族的地位,一樣都沒有護住,如今,連自己兒子的性命眼看著都要丟了!」
這一句話,讓皇后猛然想起了陳小樓那一句:「割喉潤嗓」的話,此時若不是割喉流血,她的喉嚨當真幹得吐不出一個字。
啞然,無話可辯。
皇后怔怔地扶著椅背,顫坐下來。手邊的滾茶如今已經溫了,她端起來,牛飲般地灌下兩三口,方從喉嚨裡掙扎出聲音來。
「兒臣是無能……可兒臣這一輩子,走不到皇帝的心裡去……勸也勸了,鬧也鬧了,最後落得無詔不得入養心殿,我和皇上……是彼!此!棄!絕!」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吐出最後四個字。背脊陡然生出一陣惡寒。一下子從背後纏繞到胸口,引得她抑制不住地顫抖。
太后被這四個字氣得氣緊,不由喝斥道:
「荒唐啊荒唐!時清,你是皇帝的女人,就算皇帝棄絕你,你也絕不能夠棄絕皇帝!當年在府上的時候,哀家聽說你們也是琴瑟和鳴,他敬你,你敬他,如今,是因為有了王氏……」
「皇額娘,您別說了!」
皇后悽聲打斷她的話,緊接著,慘然道:「是我的錯,我見皇上喜歡她,又想她是漢人出身女人,無非做個內宮之寵,不會威脅滿蒙之親,不會禍及大統繼承,才讓她入宮伺候,我……我沒有想過,皇上會為了她把我們母子……」
她越說越心痛,不由地彎下腰去,伸手捂住臉,聲如錦帛撕裂般,又尖又痛。
「可我又能如何,皇額娘,我也是皇帝的奴才。皇帝棄絕我,也都是我的過錯,我不如王氏那般體貼聖意,至使帝后之情,若掌心之沙。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對不起皇額娘……對不起我們科爾沁部……我這一輩子,通共只剩一個三阿哥,如今又要去過鬼門關……這都是我的報應,都是我的報應啊!若……若能拿我命去換他的命,皇額娘,我早就奉上去了啊……」
「什麼報應?皇后在胡說什麼!」
太后掌拍几案,震落案上的一盆冷梅的花朵。
皇后沒有抬頭,仍然捂著臉,瑟肩痛哭起來。
太后仰起頭。長嘆了一聲:「時清,身為皇后,你無失德之處,如何會有報應報在子嗣身上。」
皇后泣言:「若不是兒臣失德,失帝心,三阿哥又何以如此……」
太后冷聲道:「你再有如此荒唐之言,才真是失德!你給哀家聽好了,欽天監已為三阿哥觀象,言有「月宿衝陽」之象重現,又見火宿衝犯太子星,輕則太子失位,重則禍及帝星。大阿哥這一災,不是你這個額娘失德,而是有人德不配位,庶兒衝犯太子!」
皇后的耳心中尖銳地響了一聲,刺得她不禁宮聳起了肩膀。
「欽天監真有如此卜言?」
「監正已經去太和殿請見皇帝了,這一回,皇帝若是為了維護王氏,不肯為你們做主,那皇后也該想想,如何自己為咱們三阿哥做主!」
王疏月等到梁安回來,已過了午時,是時婉貴人也聽說了長春宮的事,來王疏月處探問,正坐在炭盆旁與王疏月說話。
梁安甫一進西暖閣,便撲跪了下來:「主兒,出大事了,三阿哥遇了痘劫,這會兒整個長春宮都亂了。」
王疏月之前就大概猜到了,這會兒聽他說明白,下意識地摟住了身旁的大阿哥。
婉貴人慌道:「這可怎麼好,先帝的子嗣雖多,但沒長成的大多都是損在這個劫上,我……我得去瞧瞧二阿哥。」
王疏月喚住她道:「你先別慌,這個時候阿哥所比咱們這裡嚴謹,你去了,反而讓他們亂。你先回宮,安心地坐著等。」
婉貴人心裡著急,人也就沒了注意,聽王疏月這麼說,方稍定下神來:「是,是我糊塗了,我這就回去,使人去看看,若沒事,也好安心。」
說完,帶著的人去了。
金翹見梁安還沒說到要害處,忙又接問道:「萬歲爺知道了嗎?怎麼說?」
梁安應道:「哦,萬歲爺從太和殿出來就過去了。下旨把三阿哥挪出紫禁城去照顧,皇后娘娘不應,在長春宮的地屏前面不顧體面地跪求了好久,萬歲爺都沒有鬆口。主兒……還有一件事,奴才……要跟您說……您千萬不要氣,龍胎要緊啊。」
「你說。」
「主兒,欽天監好像奏報了個什麼‘月宿衝陽,庶兒衝犯太子星’奴才也不太懂,但聽長春宮的人說的那些,好像是說主兒沖剋了三阿哥什麼的……」
金翹聽了急道:
「梁安,你在主兒面前胡言亂語些什麼!」
梁安忙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哎喲,是奴才該死,讓這沒把門的嘴胡說。」
王疏月垂下眼睛,抿了抿唇。
三阿哥的名諱裡有陽字,月字就不言而喻了,
「‘月宿衝陽,這個月字,說的是我……」
她脫口解了前面半句,後面半句的意思她不肯往下解明的。
然而,大阿哥卻已自己然明白過來,抬起看向對王疏月,輕聲道:「庶兒,說的是兒臣,太子星,指的是三弟弟吧……」
這話似乎剝開了新一輪皇家子嗣相互殘殺的序幕。
尚不安世事的少年,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孩,就這麼被推上了賀龐與賀臨相似的道路。大阿哥如今還喚得一聲‘三弟弟’,殊不知,這三個字幾乎令在場所有的人莫名顫慄。
王疏月本想去牽他的手,忽覺自己的手發顫發涼,又趕忙收了回來。
「別怕……」
話未說完,誰知道大阿哥竟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人的手天生溫暖,就是太小了,還不足以包裹住她的手掌。只得用五根手指,緊緊握住王疏月的拇指,堅定地不肯鬆開。
「和娘娘,跟您在一起,兒臣什麼都不怕。」
王疏月心頭一暖。
「大阿哥不知道,和娘娘……對不起你。」
「和娘娘不怕,兒臣會保護好您,也會保護好您腹中的弟弟妹妹。」
「好……」
金翹眼眶有些發潮,忍淚道:「主兒,咱們怎麼辦。」
王疏月抬起頭來:「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最要緊的,是無論皇后要我做什麼,你們都不要擋著。」
「為什麼。」
王疏月沒有應答,轉而望向窗外。
日晴風淡,天格外的疏郎。養心殿的琉璃瓦在雪覆之下,仍就依稀可見。
而此時養心殿前,十二顧不得什麼體面尊貴,一路奔上階,險些和出來的程英撞個滿懷。
「哎喲十二爺,您慢著些。」
十二道:「程老,皇上在裡面嗎?」
「在在。王大人在裡面和皇上議事。」
十二的心情一時有些複雜,「哪個王大人,王授文,還是王定清。」
「王定清。」
十二聽著這三個字,到也莫名得鬆了一口氣。
「哦……也是,這個時候的,老王大人怕是……嘖,算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程英到是與他有所同感,又都不好在養心殿門前挑明相敘,只得拱手辭道:「王爺,臣先告退了。王爺近來忙於直隸疫症之事,又要在內務府顧著三阿哥的事。王爺全千萬保重身子啊。」
「勞老大人掛懷。本王有數。」
二人寒暄畢,互辭。
十二這才有心端正頂戴,走進的養心殿內。
養心殿前殿焚這濃厚的龍涎香,皇帝正在與王定清說話,言談之間並未涉後宮之事。十二還未跪,皇帝就已經道了「伊立。」繼而直道:
「直隸的疫症如何?」
十二回道:「仍以三河縣最為嚴重,不過,如今是隆冬季節,疫情還得以控制。三阿哥……已遵旨遷出西華門,現在祐福寺中,內務府和太醫院遣去的人也都安置妥當,請皇上放心。」
皇帝揉了揉眉心,撐額應了一聲:「好。」
十一見他雙目有些摳鏤,便知他也是一夜未閤眼,想起將才在外面程英的話,忍不住道:「皇上還是要保重龍體啊,不能過於操勞了。」
皇帝笑了一聲,交握雙手道:「咱們大清至入關以來,就和這天花疫症鬥得慘烈。翻看前兩朝的《玉蝶》,可謂觸目驚心,先帝三十五個皇子,其中十五個早亡,二十五個公主則死了十三個,咱們的兄弟姊妹,大半折損在此劫上。」
他說著,不由地手上捏了拳,不重不輕地落在查痘章京遞上的奏摺上。
正如皇帝所言,大清皇族自入關以來,包括皇帝在內的歷任帝王,都是從痘劫之中逃出生天的。但無一例外靠得是自身體格,被動地煎熬,像皇帝這樣,熬過來就活,熬不過,也跟百姓們一樣身死掩埋。大清經歷了三代君王,每一代君王都試圖能讓自己的後代子孫擺脫這個詛咒一般的疫症,但至今也沒有找到一種行之有效防治之法。
皇帝握拳沉默,王定清和十二相視一眼,也都不敢出聲。養心殿內氣氛沉鬱。
不多時,張得通推門進來。
「萬歲爺,奴才有話回。」
「講。」
「這……」
王定清見張得通向自己這邊看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知所奏之事和王疏月有關。剛要張口,卻被十二拽住了袖口。接著又聽他道:
「王大人,不該出口的話,千萬忍住。」
十二的聲音壓得很低,言辭卻是懇切的。
王定清捏緊了手指,即便他此時和王授文有千言萬語想要替自己的妹妹申述,但轉念像想來,當真皆是於王疏月無益,想著,他抬頭看了看皇帝,終是低頭,把聲音忍了回去。
跟著十二一道跪安退了出去。
張得通一直等到殿門閉合這才道:「萬歲爺,皇后娘娘動用了中宮箋表。」
所謂中宮箋表,位類同皇於帝的詔書乃大清的後宮給予中宮皇后統攝六宮特有的權利,由皇后口述,代詔女官筆錄,加皇后寶冊鳳印,是一項極大的權利。箋表一齣,即便是聖旨也不可以輕易反駁。但這樣權力並不能經常動用,否則會被御史參奏。
皇后正位中宮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正動用箋表。
「寫了什麼。」
張得通從這四個字裡聽出了寒意,人也站不住了,索性跪下回道:「皇后命把皇貴妃和大阿哥帶到欽安殿中去了,令她們為三阿哥祈福。」
「王疏月這會在什麼地方?」
「回萬歲爺的話,皇貴妃……帶著大阿哥已經去了欽安殿。」
「這個蠢……」
張得通沒有聽清楚的皇帝說的是什麼,皇帝越過他起身朝外跨去。
何慶幾人連忙取衣取帽地隨上去。
誰知剛跨出月華門,卻見太后扶著陳姁,立在月華門前的雕壁前。
「皇帝要去何處。」
皇帝停了一步,卻並沒有應聲。
太后的聲音從後面追來。
「皇帝!」
「母后有話,待朕回來再說。」
「你給哀家站住!」
皇帝猛地站住腳步,掃雪的認此時都跪避在道旁,從月華門出來的雪路才掃了一半,遠處的道路融在一片白茫茫裡,那日有細微的日光,照著紅牆,映白雪,觸目驚心的美。
「中宮之子生死未卜,皇帝此時還忍心給她心頭再插刀嗎?」
皇帝背向太后,沒有回頭。
太后朝皇帝走近幾步,一面走,一面道:「皇后正位這些年來,從來沒有行錯之時,即便她這次動用中宮箋表,也是為了皇帝的嫡子,為了我大清的血脈著想。之前,欽天監的卜言明明白白,‘月宿衝陽’,王氏沖剋三阿哥,至使三阿哥歷此一劫。皇帝啊,三阿哥是嫡子,你是他的阿瑪,無論你有多寵愛王氏這個女人,你都不該一意孤行。至江山社稷,至皇室血脈,至天下百姓於不顧!」
「放肆!」
這兩個字,穿耳破心,雖壓了七八分的氣性,卻仍舊駭人得很,道旁行跪之人盡皆伏身,連太后都愣住了。半晌,方抬起手,顫抖地指著皇帝的背影,不可思議地問道:「皇帝跟哀家說什麼……啊?」
皇帝閉上眼睛,此時,他竟覺得有一絲疲倦。
家天下是一個有年代侷限性的話題,皇帝雖為家國即竭盡心力,卻也未必能在那樣一個時代,觸及它‘私’與‘公’的兩面本質。但他卻隱約地感覺到,諸如太后,宗親,這些人,他們的爭奪過於狹隘。
這種爭奪被王疏月那毫無指望,純粹恬靜的生活細節襯得暗淡膚淺。
皇帝為此,索性笑了一聲。
「皇額娘,如果朕的江山百姓,子嗣血脈,就在於她王疏月一個女人,那朕是什麼人?」
說著,他轉過身來。「若恆陽此劫在於王疏月,那元年沖剋朕的又是誰?」
「你……你是不信的欽天監之言嗎?皇帝……你……你怎麼能為了個漢人女子如此荒唐……」
「皇額娘,是朕荒唐嗎?朝廷殫精竭慮,為求一法得以永抑痘症,使我滿清皇族的子嗣血脈,不再被此症所損。這些勞苦反不見於天象,偏見的是一個女人。皇額娘,朕這個人,皇額娘是知道的,朕視佛,道,黃(黃教)皆為王道之用,朕不拿欽天監正使,是朕敬重皇額娘,記皇額娘對朕的養育之恩。」
「皇帝什麼意思,皇帝是想說欽天監所言,是哀家授意的嗎?皇帝出言,該三思!」
「不重要。」
他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從齒縫裡吐出來。
「朕是您的兒子,以您的憐子之心,憫朕的憐子之心。恆陽是朕的兒子,恆卓也是朕的兒子,還有王疏月腹中之子,都是朕的骨肉。朕若斷父仁,亦會斷子孝,皇額娘要朕三思,朕也請皇額娘,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