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賀新郎

皇帝不在,皇后又還沒出月子,加上太妃新喪,闔宮皆沒什麼大事可行。

幾日後,南方新供的花卉送進來了,這日婉貴人與寧常在一道,正陪著王疏月看花,品評還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梁安匆匆忙忙地從地屏後面進來,剛要喚金翹,卻見王疏月婉貴人幾個立在廊簷下面,忙打了個千,把聲堵了回去,又向在旁奉茶的金翹使眼色。

金翹借了個故過來,卻一路被梁安拉到了後殿。

「怎麼了,你慌成這樣。」

梁安道:「富察氏死了。」

金翹怔了怔:「哪個富察氏?」

「嘖,還能是哪個富察氏啊,之前鎮國公府關著的那一個啊。」

「十一爺的福晉?」

「是啊,我聽內務府外面辦差的人回來說的,斬首處死,如今……」

他朝後面看了一眼,確認王疏月等人聽不見此處的聲音,方道:「聽說她的外祖父氣得在石景山下吐血。如今萬歲爺不在宮裡,十二爺悶下了這個訊息,寧壽宮的十一爺恐怕還不知道。」

金翹這方明白過來,他這故弄玄虛地把她拉到幽僻處是為了什麼。

「這事……得瞞著我們主兒。」

「可不是。」

「怎麼瞞啊……」

前面突然傳來一聲碎瓷聲,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金翹忙走到樹根陰下朝前面看去,只見小宮女正在撿不小心打翻的茶,見金翹看著她,忙跪下來道:「金姑姑恕罪。」

梁安也跟了過來,見此場景方鬆了一口氣。

「起來吧,我們這兒有事,你們仔細點答應主兒。」

「是。」

小宮女忙著從新沏茶去了。

梁安陪著金翹一道朝廊上看去。

王疏月坐在貴妃榻上,正與寧常在說笑。一面還出聲寬慰將才那個點跌盞的宮人,此時尚在太妃大孝中,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銀紋暗繡春衫子,髮髻上插了兩根白玉簪子,素寡得同新泥裡養的荼蘼花襯在一起,迎著穿堂風,看起來人外柔軟。如春風化雨,讓人心平氣和。

梁安不由輕聲道:「你說咱們主兒這麼好的人,如何要跟那些個蒙了心的糊塗人沾染上。」

金翹道:「別說了,好在主兒自己禁自己的足,橫豎她也不出去,咱們只要把外面的難聽話都關著,等這個月的守靈期過去,太妃起靈離宮,十一爺必跟著去,到那個時候,一切也就好了。」

雖是這樣說,但話至末尾,她還是不由地深嘆一口氣,繡鞋碾著腳底的落花,眉頭擰巴得厲害。梁安見她話越說越沒底氣,肩膀又不由自覺地聳著,一副逐漸要慌起來的模樣。便拍了她一把。

「怎麼了,你平時都最穩的。」

「別動啊,我心突然跳得厲害。」

梁安道:「不是你說的嘛,這個月過去就好了。」

金翹搖了搖頭:「話雖如此,但我又想起萬歲爺去了永定河,皇后娘娘因為順嬪和大阿哥的事,對我們主兒也不似從前那般了,如今出這樣的事,我這心啊……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跳得跟要蹦出來似的。」

梁安勸道:「才說我,你自己又嚇成這樣了,快別耽擱了,你知道這事就行了,趕緊去前面伺候,主兒心裡明白得厲害,你露一點子情緒她都能瞧出端倪來,你可仔細些,我啊,再去寧壽宮那邊瞧瞧。那邊比咱們這裡亂,我總覺得,瞞住主兒容易,瞞住十一爺,卻是不大可能的。」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金翹走回王疏月身邊的時候,見她已經打發寧常在和婉貴人回去了。一個人攏著件素袍子坐在風口處,擺弄著雲南貢上來的硃砂蘭,似無意地問金翹道:「梁安和你說什麼,要避開我去。」

金翹怔了怔,忙道:「哦。怕您聽著不開心,皇上不在,今年新貢的花卉都是內務府按著太后娘娘的意思調配的,您從前不是喜歡福建那邊的銀邊大貢嗎,今兒年內務府沒顧上咱們翊坤宮,就給了這硃砂蘭。說銀邊大貢被淑嬪宮裡求去了,梁安不痛快,和內務府的人拌了幾句嘴,跟奴才抱怨來著。」

這也算是遮掩過去了。

王疏月端著的花,和煦地笑開:「銀邊好,這硃砂蘭也有意思,都是咱們這裡見不到的,誰說我就不喜歡了。你跟梁安說,別為了維護我,一味地跟內務府過不去,吃了虧,還不得我這裡來補他。」

說著,天上傳來一聲雷響,竹叢裡的鳥雀猛地驚飛起來,穿雲而走。將才還豔麗的昏光一下子全部收盡了雲層裡。

翊坤宮中錦支窗下投映的暖光盡皆消失,王疏月原本背倚著溫柔的夕陽,現在卻只覺得瘮瘮得發寒。

她不由抬起頭來:「雲壓這麼低了。」

「可不是。主兒別在風裡坐著了,雖說是要入夏了,但這昏時雨最寒身的。」

「好。」

說著站起身,緊了緊身上的袍子欲往殿裡走。

走了幾步又道:「你讓梁安早些去把大阿哥接回來吧。雨下起來,就不好走了。」

「梁安……梁安去內務府取東西去了,主兒,放心,奴才去接大阿哥下學。」

話音剛落,卻聽王疏月牙齒縫裡吸了一口氣,金翹低頭看時,見自己的指甲不知道什麼時候掐住了王疏月的手臂,她忙鬆開手。

「主兒,奴才……」

「你怎麼了。」

她從不跟奴才動氣,哪怕被掐疼了也沒說什麼,抬手自己揉了揉,便低頭溫聲來詢她:「你若心裡有事,大可跟我說。」

「沒有,是奴才太大意……奴才請主兒……」

「好了,別請罪。」

她一面說一面笑了笑,扶住她的手臂與一道站直身,又道:」沒事就好,去接大阿哥吧。我去給大阿哥做些茯苓糕。」

茯苓糕。

涼火,清燥。一如淡水化開糾纏不清歲月,使耳清目明。自從十一回宮,她到真的很難想起來做了這樣吃食了。

金翹一面想著,一面望向她那寡淡單薄的背影,不由想起梁安將才說的那句話:她那麼好一個人,為什麼要和那些糊塗的傻人沾染上。忍不住紅了眼。

平寧的日子不是她爭取得來的,甚至也不是皇帝想賜給她就能賜給她的。

但是,她為人妻妾,為人子女,甚至為人母,但凡自私一些,就能四平八穩地把恩寵,地位都守得好好的,可不論梁安和金翹如何拿那些後宮的生存之道去勸她,勸她明哲保身,她卻偏偏始終是一副向外袒露的姿態。不掩藏她愛的人,不迴避她想做的事。

服侍她的這幾年,她也著實不像一個金包玉裹的寵妃。反而不止一次聽她說「娛人悅己」四個字。金翹在宮裡這麼多年,宮中有無數約定俗成的「道理」,比如什麼」母憑子貴」,什麼「慎猜帝心」,這些都通俗易懂,「娛人悅己」這四個字卻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因為不熟悉,甚至有些危險的陰影。

又是一聲雷響,金翹身子一顫。

風從地屏後面瘋狂地湧來,吹著她頭頂的合歡花幾乎折了枝,金翹不敢在耽擱,忙命人去取傘,匆匆往上書房那邊行去。

那場雨一連下了四日,大大小小的,總不見斷。

翊坤宮的石階上長出了蒼翠的青苔,王疏月幾乎不出戶,偶爾和婉貴人擺談幾句,大多時候,都在駐雲堂裡看書。近來幾日,大阿哥之前的師傅被下了獄,皇帝從新挑了一個翰林教授其學問,那人從前也是王授文的門生,也寫得一手漂亮的祝允文體,大阿哥跟著他,也在寫祝體這件事上頗有心得,每晚睡前都要寫幾個字讓王疏月瞧。

這日用過晚膳,王疏月正捏著大阿哥的手在駐雲堂中寫字,金翹去催水,梁安也被敬事房的叫去了。殿中伺候的小宮女因著連日的雨都有些憋悶,撐著眼皮子,掐著手腕來抵擋睡意。

王疏月見他們都乏,便沒叫人,鬆開扶在大阿哥肩上的手,親手挑著燈芯,一面道:「你這個幾個字,雖力道還不如你皇阿瑪,形卻拿捏得比你皇阿瑪好。」

大阿哥嚇了一跳:「和娘娘,您不能這麼說。」

王疏月笑了笑,抖開紙張吹乾新墨道:「青出於藍,這不是什麼大逆不道。」

「可是……師傅跟我說,皇阿瑪是千古一帝,後人都不能越過他去。」

王疏月一怔,這話到真是挺像父親說出來的。

想起之前那個,下獄之前教大阿哥朱子八訓的人,再對比如今這個人,還真說不上哪一個才是真的對大阿哥有益的。

「前一句話是對的,你皇阿瑪是千古一帝,但千古一帝,並不是說誰都不能越過他,你皇阿瑪是君王,但也有兄弟,子嗣,還有和娘娘這樣的妻妾,如果所有人都只能跟你皇阿瑪身後,而沒有一個人能走到他身邊去,那你皇阿瑪多寂寞啊。」

大阿哥抬頭道:「兒臣懂,所以,和娘娘能走到皇阿瑪身邊去,皇阿瑪說了,和娘娘您寫的字,比他還要好。你快再教教兒臣,皇阿瑪從永定河回來,兒臣要讓皇阿瑪吃一驚。」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頭,誰想他卻避開了。

「怎麼了,和娘娘摸不得拉。」

「不是,只是和娘娘,兒臣都要九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說著紅了臉。

風雨敲窗,王疏月看著青黑色的葉影搖動在恆卓臉上。這孩子一旦上了六七歲,身量就長得特別快,開春才做的衫子,如今袖子口就短了好長一大截子。好在,他跟著王疏月的這幾年,心性卻沒有什麼大變,甚至慢慢地學著自如地收放,對皇帝,有恭順,也有了些為人子的真心實意。

「是大了,衣服都要給你從新做了。」

話音剛落,太監在簾外稟道:「主兒,曾公公來了。」

王疏月一怔,忙道:「是寧壽宮的曾公公嗎?」

「是,主兒,奴才們勸了他好久,說主兒這幾日身子不好,不見客,但他就是不走,現在就在地屏前面跪著呢,主兒……您看……」

大阿哥握著筆,抬頭道:「和娘娘,曾公公是誰。」

王疏月蹲下身,用絹子擦了擦他手上的墨,「嗯……是和娘娘的一個故人。」

大阿哥「哦」一聲,皺起眉,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太監怎麼能當您的‘故人’啊……」

「逢於微處,識於舊年,便堪稱故人呀。」

大阿哥在口中噙著這句話,低頭想了一會兒,終疏開眉頭,抬頭認真道:「兒臣懂了。」

王疏月含笑點了點頭。

「晚了,明兒我們再寫,跟著乳母去安置吧。」

「是,兒臣告退。」

說完,跟著乳母往偏殿去了。王疏月一直看著大阿哥走出去,轉過廊角堪不見後,才對外面等著的太監道:「請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渾身溼透的人走進來,猛地撲跪到王疏月面前,身上的宮服被澆了溼透,整個人就像一隻凌亂的水鬼。

「曾公公您仔細些,不要衝撞了我們主兒。」

王疏月從書案後面走出來,走到他面前低頭道:「公公先起來,怎麼也撐把傘過來……」

還未說完,她已然看見他按著地上的手止不住地在顫抖。

忙抬頭對外面道:「羅玉啊,去倒杯滾茶來。」

「不敢。娘娘。」

曾尚平抬起頭來,眼眶凹陷,嘴唇煞白。

「娘娘,奴才求您救命,您救救我們十一爺吧!奴才給您磕頭了!」

王疏月一愣,忙道:「這話怎麼說,十一爺不是在寧壽宮跪靈嗎?皇上也不在宮裡,要我救他什麼……」

話還未說完,卻見梁安心急火燎地撞了進來,喝斥那幾個小太監道:「你們糊塗了嗎?主兒身子不好,你們也敢讓這些人隨便進來,衝撞了怎麼得了,趕緊把人給我拖出去!快,拖出去!」

小太監們聞言,嚇得忙上來七手八腳地就要拖人。

「慢著!」

梁安見王疏月阻攔,忙跪到她面前:「主兒,您別聽這個人胡說,奴才將才去了敬事房,壓根沒有人尋奴才說事,都是他編來哄奴才的,也不知都安得什麼惡毒心,主兒啊,您得趕緊把他打出去,寧壽宮,沾染不得啊!」

曾尚平被人扯得七葷八素,哪裡還見得一絲體面,然而他卻死死抓著門框不肯鬆手,口裡不斷喊著:「主兒,求您救救我們十一爺,求您了……」

寧壽宮沾染不得,她哪裡不知道這個道理。

況且曾尚平自從出了掌儀司,在內務府就再沒有了實權和地位,敬事房的人如何肯幫著他調走梁安?這都值得王疏月深思。

也許除了曾尚平自己,還有人想她淌這片水。

王疏月一面想著,一面擰眉走到門前。

曾尚平摳在門框上的手指已經關節發白。他艱難地仰頭看向王疏月,頭髮上的水順著額頭不斷往眼睛裡灌,逼得眼睛幾乎睜不開。他一連咳了好幾聲,儘量把鼻腔裡的雨水嗆出去,終於稍稍緩平了聲音。

「和主兒……奴才想不到第二個能保下王爺的性命的人了……求求您,看在娘娘的份上……」

「梁安。」

「主兒……」

「我有分寸,先放開他,你們這樣鬧會讓大阿哥和其他的人聽見。」

梁安無法,只得示意眾人鬆開手。

曾尚平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翻身伏跪下來,朝著王疏月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雨水在他身下攤開,沾染到了地上的絨毯,他又忙挪動膝蓋跪得離王疏月遠些。窗外懸著燈籠,暖紅色光落在他溼透了背脊上,竟反出了銀刃一樣的白光來。

「你把話說清楚,他究竟怎麼了。」

曾尚平抬起頭。

「滴水未沾,求死。」

整個紫禁城都因皇帝離宮而喑啞暗淡,獨有寧壽宮像一個溫暖的燈陣。手臂兒粗的白燭迎著透窗而入的雨水噼啪作響,卻並沒有因此而示弱,反而燒得更明更烈。魂幡被從殿門前取下來,安放在貢案下面。

賀臨靠著貢案坐著,魂幡垂下了一半,靜靜地蓋在他的手臂上,太妃的名諱書於其上,如今也明明昭昭的曝在燈燭下。

已近停靈的終期,白日里守靈的人早已經回去歇了,只剩下哭靈的宮人們,仍舊毫無情緒地嚎哭著,那哭聲透過密密麻麻的雨簾撞向獨自行在宮道上的王疏月。

素白的的衫子沾染雨,掃過漆黑的宮道。油紙傘上,雨聲隆隆作響。

硃紅色的宮牆下,打落無數最後一季的杏花。隨著水流蜿蜒而下,像是被什麼五行之力抓扯住一般,無畏被衝入各處宮門的門隙。

各處叢門深鎖。只有寧壽宮因停靈之事,此時並沒有落鎖。

賀臨眼前是一大片明晃晃的燈焰。又因其幹脹發渾的眼而連成了一片諷刺的輝煌。

突然,這一片輝煌之後走進一個瘦弱的人影。

撐著傘,淡影席地。

「滾出去……」

唇乾喉烈,他說出來的話都不甚清明。

哭靈的人暫時把哭聲頓住,齊刷刷地向他看去。

賀臨掙扎著拼命的用手掌夾抓起身邊的一隻香爐,用力朝著那個影子扔去,「滾出去!」

他的手雖然使不起力氣,但香爐還是砸到王疏月的腿上,爐中的香灰撲撒出來,一下子染髒了王疏月的素衣。

她雖吃痛,卻沒有出聲。只是皺了皺眉,用力咬了咬下嘴唇。

與此同時,賀臨的十根手指也傳來鑽心入肺般的疼痛。他啞叫了一聲,彎腰將手摁在腹上。

「你聽不見嗎?你滾出去!你滾出去啊!」

說著,又抬手指著哭靈的宮人,「還有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一面說,一面又不知抓起了什麼什物,朝著燈火明處砸去。跪靈的人忙四散避開,慌張張地往外面月臺上退去,行過王疏月身邊的時候,都避著目光行禮,沒有人敢吐半個字。

殿中一下子退得只剩下王疏月和賀臨,並一個躺在棺材裡的人。

王疏月將手中的傘放在門前,回身將殿門閉合起來。

殿中穿堂風這才停住,頭頂經幡,供臺上的香火,慢慢的安寧下來,只剩下男人如同燒破了喉嚨的喘息聲。王疏月站在門前沒有動,靜靜地望向賀臨。

三年了。

一別整整三年。她並沒有看見他被囚三溪亭,也沒有看見他是如何被拶斷十指,王疏月記憶中的賀臨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在太妃宮中飲酒暢懷,大談地方軍事,民風見聞的男人。

如今,他卻頹然地坐在她的對面。

身上穿著汙漬斑斑的孝服,一雙白底黑麵靴,尚有一隻穿在腳上,另一隻的卻已經被踢到貢桌下面去了。腳上的襪子也退到了腳踝下面。

他偏著頭看王疏月,眼睛紅得厲害。鬍子蓄了老長,一看便是多日不曾修整。

他人沒有力氣,身邊也沒有什麼可再抓取之物,索性提起蹬掉的那一隻靴子。

「別扔那個。」

「你是誰啊,你管得了我嗎?」

「你手上有佛珠,你頭頂的貢桌上有燭臺,玉盤。你要對我發火,扔這些東西都行,只不要扔你手上那個。」

「呵……什麼?」

扔什麼洩憤,此時還有講究得嗎?賀臨臉上露了一個荒唐得慘笑。

「你也瘋了嗎?」

「十一爺,你是皇子,你不心疼你的尊榮和體面,你額娘心疼。這是在她的靈前,她魂靈未遠,肉身尚在,你要讓她走了,都還要為你痛嗎?別扔那個,你不想讓我過來,我就不過來,我就站在這裡,給娘娘磕個頭就回去。」

她當真沒有動,端端正正地立在殿門前。雖也身著素服,周身,從髮髻到鞋底,都打理的一絲不苟。賀臨忍不住從頭到腳地將她看了一遍,看到末尾時,卻見她的影子恰好鋪在他赤裸的那隻腳前。

所謂相形見絀,有那麼一刻他幾乎恨自己沒能死在她來看他之前。

一時之間,他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燙傷了一樣,「嗖」地將腳縮回自己的下襬之中,丟掉手中的靴子,慌亂地扯著衣襬去遮掩。

那隻靴子被撩在了地上,醜陋的歪倒下來。凌亂骯髒,可是此時他卻覺得,那就像一面乾淨犀利的鏡子,只要看一眼,就能割傷他的臉。

三溪亭的三年,早就沒有人提醒他,身為皇族,尊榮和體面尚需維護。

他也從來都不是一個能平心靜氣,順命而活的人。他壓根不明白,如何在被人

拶斷手指之後,還能平靜地頂直身為天家貴胄的脊樑。他甚至覺得,謾罵才叫人痛快,穿腸爛肚的話說出來,才能從肺腑之中,找到一點點血氣上湧的快感,才能打起一點點精神活著,才不會死。

「王疏月,你還當我是皇子?呵呵……你嚇死我了!看守我的人,都當我是豬……」

背後的燭火一瑟瑟,陡然滅掉了兩盞。

賀臨下意識地回過頭的,當著自己額孃的棺槨,說自己是豬狗,竟比在皇帝面前自認奴才還要痛。

他說不下去了,可那半個字卡在喉嚨裡卻如刀子一樣,來回切割。

他一狠心,矇住自己的眼睛,幾乎是喊出來的。

「豬狗不如!」

「賀臨!」

「王疏月,你沒有資格喊我的名字!」

「怎麼不能喊了,當年我在娘娘面前,喊你名字喊得少了嗎?」

「你……」

「賀臨,就憑你剛才那句豬狗不如,你落到如今的地步,就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你住口!」

「我又沒有說錯!你到現在為止,是不是都還覺得是旁人害了你?可是你有沒有仔細想過,前二十年,你有戎馬軍功,先帝倚重,兄弟敬服,活得比任何人光耀,你原本可以和富察氏相守一輩子,可以好好做你們愛新覺羅家的功臣良將,可以奉養太妃娘娘安享晚年,根本沒有人能毀得了你!毀掉你的是你自己!」

「你……你……」

「我什麼,賀臨,一切都是因為你剛愎自用,到如今也不明白剛極則斷的道理,你比誰都在意地位和名聲,比誰都有野心,可是你就是少了一副裝得下江山天下的胸襟,所以,才會把自己困死在這裡!」

她的話說得又快又急,還帶著一絲賀臨說不清的恨意。

說到末尾,手顫聲抖。賀臨抬起頭來,竟見她眼下分明掛著一滴眼淚。

「呵,王疏月,和妃娘娘,在你眼中,我賀臨竟是這樣一個人,那你何必為我哭呢。」

他一面說著,一面朝她伸出雙手來。

這也許是王疏月這輩子看過最難看的一雙手,很難想象,他來自一個年紀不過二十五六的年輕男子。

十個關節全部錯位,那中關節下到手指掛在手掌下面,有一兩根,因為傷後未經好好修養,已經發青發紫。

他將它攤放在王疏月眼前,後面是那張年輕卻憔悴至極的臉。

「所以,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為什麼要把我的手指全部拶斷,王疏月啊,你如今是嫁給他了,你的心也都跟著他去了,他如此殘害兄弟,如此暴虐無德,你竟然還有這些話來替他開脫……說我剛愎自用,可你也該知道,他不僅拶斷我的十根手指,他還殺了我的皇阿瑪,囚禁了我的母親!」

「哪怪得了誰!」

她的聲音也提了上去:「我是漢人,對於我而言,只要我父兄安好,我嫁給誰都是是為妾室為奴才。賀臨,太妃娘娘待我有大恩,我不是沒有想過盡我所能地維護好你,回報娘娘待我的恩義,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好好的在你的府上活著,那幾年,除了名分,我對你別無所求,我甚至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富察氏去爭什麼。」

說著,她抹了一把眼淚:「我能做的我全做了,你要讓我一個外姓的女人,去理解什麼父子兄弟君臣的爭鬥,我理解不了。我王疏月,是你們愛新覺羅家的女人,也是你們的奴才,你們的臣民,我眼見之窄,只求安生之地,求父兄仕途順暢。我說過,身為前明之人,我們沒有自盡追隨舊皇,而是在你們的腳下安生立命,我們求存之心早大過剛理倫常,我根本不必分清先帝究竟是怎麼死的,這種是非,你要分,就要有分謀略,若沒有,你就護好你該護的人,不要讓他們為了你,傷的傷,死的死!」

賀臨咳了一聲,喉嚨辛辣,幾乎咳出腥臭的甜味來。

「你是在怨恨我嗎?王疏月……」

他抬起頭來:「我是不是也差點讓你為我傷,為我死了?你要我怎麼樣……」

他突然撐著身子坐起來:「對,你現在是和妃娘娘,是他的寵妃,我這個被廢去爵位的人,見了你,好像還該行個禮。」

說著,他笑了一聲:「你從前就會說話,哄得我當時還去跟那狗皇帝請罪……請罪……呵,請罪……若不是你勸我,我那日就該聽富察氏的瘋話,定拿劍殺了他,你也就沒機會入宮,沒機會站在這裡跟我說這樣的話!我也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被人侮辱踐踏。」

「對,你該聽富察氏的話,殺人。但你不該殺他,你該殺我!殺他你也是大逆不道,殺我不過是誅背叛之人。你那麼重是非忠孝,聽得懂吧!」

「你諷刺我……」

「我是恨你蠢!」

「我蠢。」

他低頭咬著牙齒笑了一聲。額頭上青色的經脈慢慢凸起來,口齒之中不斷地切咬著這兩個字,四五輪之後,突然提高了聲音。

「我蠢你還來見我做什麼!」

「你以為我想來嗎!」

她沒有怯,橫衝直撞地把話頂了回去,這麼一句話猛地把時光拉回了三年之前,乾清宮前,她逼著他蹲下來,然後親手為他系披風。他還記得,那日她給他繫了一個死結,差點沒把他給勒岔氣。那種狡黠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樣,像貓藏在肉墊子下的爪子,偶爾露出那麼鋒利卻可愛的尖兒,刮蹭過皮膚,感覺不到疼,第一日不見開皮,第二人卻能見血痕。

三年多的時光過去了,她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變。

情緒依舊真實,表達得也真實。但又拿捏得當,不至於像他自己那樣,一根直腸子,卻絞殺了自己,也絞殺了旁人。從根本上來說,她還是一個溫柔體貼的女人。就算賀臨不想承認,但看見她冒著風雨來看他,端端地立在他面前,滿身素孝,身染雨氣的模樣,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久違地安慰。

在他眼中,即便這殿內已滿是燈火,還是掩不去她光亮。

她就像一盞為長夜而點的永明燈,坦然地照著他的狼狽和無措,卻沒有一絲鄙夷和踐踏的意思。

越要強的人,越容易被強力勒死。

鬆開那條勒脖線的手,不是虛假的奉承,也不是無謂的安慰,而是不帶私心的關照和剖白,他需要有人瞭解自己,也需要自己瞭解自己。

「王疏月,你知不知道,你來見我,你在賀龐那裡也毀了。」

說著,他勉強捏了個拳頭,狠狠地砸向自己的額頭。

一下一下,竟越砸越重,沉悶的聲音迴盪在殿內,引得白燭燈焰也跟著震顫起來。他的眼睛裡漸漸滲出了血絲,眼眶也紅得厲害。

「你說我蠢,你才是蠢貨,我這麼個廢人,值得什麼……」

門外的風雨聲越來越重,一聲雷震,淹沒了他後面的話。

雨水從門縫裡透進來,沾溼了門前王疏月的衣群,剛才被他砸傷之處,被涼雨逼出了寒疼。王疏月皺了皺眉,將倚在門上的身子直起來,朝著賀臨近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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