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妃娘娘是個和善的人,但奴才跟了太妃娘娘這麼久,深知她仍有身後不安事。」
「是十一爺嗎?」
「是。十一爺為人莽撞,您是知道的,他與萬歲爺之間恩仇,奴才不敢妄論。娘娘也不敢妄言,然而,娘娘活著的時候,萬歲爺也許還顧念先帝爺與娘娘的情分,不忍加罪,如今,娘娘走了,議政王大臣會議也名存實亡,宗親之中,雖恭親王和福晉還肯念骨肉親情,但也都是勸不了十一爺的,更不能護十一爺安然……娘娘什麼都不求,只求十一能活……」
金翹聽了這些話有些不安,打斷他道:「主兒,時辰不早了。」
「和主兒,求您聽奴才把話說完!」
「公公有什麼好說的,我們主兒是和妃,早就不是什麼十一側福晉了。主兒過來敬香守靈,是我們主兒尊重太妃娘娘,您怎麼能跟主兒說這樣的話……」
「金翹。」
「主兒!您忘了宮裡都在傳什麼嗎?」
王疏月搖了搖頭,卻沒有應金翹的話,回頭看向身後那樽棺槨。
棺槨前的紙灰飛滾來她的腳邊,一遇見雨就再也揚不起來,如同一個人的命數,沉淪入泥濘,再也立不起來。
王疏月垂下眼來,周遭風起雨聲鬧,掩了她喉嚨裡的聲音。
「娘娘,疏月試試。」
四月的天,下過雨後就變得十分乾淨。
夜幕降下來之後,天幕上鋪滿了碎玻璃一般的星星。
王疏月回到翊坤宮的時候,金色翹和梁安都規規矩矩地立在西暖閣的外面。皇帝的儀仗如同一條璀璨的龍,盤踞在翊坤宮前。
宮門後,駐雲堂的燈亮著,屋簷上的殘水如斷線的珠子,伶仃地掛在窗前。
御膳房的太監端著杯盤碗碟有序地退出來,王疏月側到一旁相讓,順勢掃了一眼那盤中菜,有魚鴨雞肚,皆擺得完整,幾乎沒怎麼動過。
何慶眼看著這些東西撤出來,皺眉道:「哎喲,可怎麼在《起居注》上注筆哦。」
王疏月望向窗上的那段人的影子:「皇上時候時候來的。」
何慶應道:「來一會兒了。今兒養心殿,連奴才師傅都被關在外面,陪著萬歲爺見十一爺是王老大人,王老大人出來一個字兒都沒沒吐,如今……」
他壓低了些聲音:「奴才們也不知道,兩位爺說了些什麼。不過這會兒,周太醫在裡面。和主兒,您啊,仔細些。」
他雖這樣說,但也是白囑咐,王疏月和皇帝的相處,他摸都了現在,是既摸出些門道,又摸不出門道。想著,給了自己嘴上一巴掌,彎腰替王疏月打起了門前的簾子。
「奴才多嘴,您請。」
王疏月走進明間。一眼就看見在燈下寫方子的周明。
「哎喲,微臣給和主兒請安。」
他原本沒看見王疏月進來,請安請得急,膝蓋磕在地上清脆地響了一聲。
「皇上吩咐,讓微臣寫了方子,在這兒候著娘娘,給您換換季之後的方子。」
王疏月道:「我之前吃的是黃太醫的藥,覺著是有些燥了。」
「是,黃太醫跟微臣說了娘娘如今身子,仍是寒氣排不盡,鬱在五臟六腑不出,若不用些溫補的藥,也不能見效。所以,方子出的烈些,不過,馬上入夏了,微臣怕娘娘負荷不住過多的人參肉桂,還得等娘娘更衣後,仔細地請出手來斟酌斟酌脈象,才好定方子。」
王疏月點點頭。
「好,皇后娘娘的身子還好嗎?」
「回娘娘,皇后娘娘原本是有血虧之症,但孕中調補得好,如今生子,反將之前的症候輕減了不少。」
「嗯,那便甚安,您起來給皇上寫方子吧。金翹,讓梁安進來,給太醫照看著燈火。」
說完,便把金翹也留在明間,自己一個人穿過地罩,走進了駐雲堂。
皇帝這個時候,通常是千年不變的伏案姿勢,今日卻撐著一隻手按在腮幫子上,低頭皺眉,似乎不是很受用。王疏月剛一進去,就聽著了一聲皇帝吸口水的聲音。
皇帝原本在想事,這會兒自己也被自己這個滑稽的聲音驚了一下,忙鬆開手坐直身子,低頭去拍自己的衣襟,見還不至於出流口水的糗,這才放心,從新將手摁回腮幫子處,一面又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王疏月咳了一聲,皇帝先是一怔,而後僵硬地將臉繃了起來。
「什麼時候進來的。」
「剛進來,跟周太醫說了幾句話。我……去更衣。」
「站住。」
「是。」
「你……將才看見什麼?」
「啊?哦,沒什麼。」
「你給朕拿過鏡子過來。」
王疏月四下看了看,駐雲堂是書房,並沒有鏡子,這會兒金翹和梁安又在外面,若要去給這位爺找面鏡子來,還得往暖閣裡走一遭。
「那您等等,我這便取去。」
說完,正要走,卻又聽皇帝道:「算了算了,你過來,幫朕看看這裡,是不是腫了。」
「腫了?」
王疏月忙移了一盞手邊的燈過去,皇帝在燈下慢慢鬆開摁在腮幫子上的手,那手所摁之處,果然高高地腫了一大塊,王疏月險些脫開而出:「您這是被人打了嗎?」
「別碰,先說是不是腫了。」
「是……有點腫,您這是怎麼了?」
皇帝重新將手摁了回去,一手推開她舉在一旁的燈。簡短地吐了兩個字:「火牙。」
正說著,周太醫跟著梁安走了進來,在案前跪下道:「皇上,方子寫好了,臣已讓人去御藥房煎藥,過一會兒便送來。」
皇帝摁著腮幫子,含糊地「嗯」了一聲。
周太醫抬頭看了一眼王疏月,猶豫了一下,又道:「皇上,您這個火牙疼的毛病,和您的心情有關,臣只能替您用藥的發散,還望皇上能自己疏解心緒,洩去心火,保重龍體。」
皇帝抬起頭來:「朕讓說話了嗎?方子寫好了就出去候著和妃。」
說完,他將手中的筆往筆筒裡一投,咚一聲作響,嚇得周太醫連忙閉嘴,跟著梁安匆匆茫茫地退了出去。
皇帝靠向椅背,仍舊摁著自己的腮幫子不肯鬆手。
那嘴裡一旦疼起來,口水就淌得多,冷不防地,皇帝吸了一口氣兒,又在唇齒之間吸出了尷尬的聲音。這一聲之響,雖然王疏月看向一邊沒出聲相問。但皇帝不信她沒聽到,一時自暴自棄,索性把她拽了過來。
「你今日在寧壽宮應該沒少哭。想笑就笑吧。」
王疏月看著皇帝的樣子,哭笑不得。
皇帝看了她一眼,鬆開手,指向自己的腮幫子:「這麼難看你都看了,王疏月,你要麼笑,要麼朕就讓你哭。」
連笑都要逼著來。張得通都差點對自己主子翻了個白眼。
「您都忍了一天的氣了,還來逗我樂。」
「胡說,朕逗女人樂?你當朕是什麼……嘶……人?」
牙齒疼不是病,疼起來可真是要了命。
若可以,皇帝到真不肯自己這麼接地氣兒地在她面前丟人,不光是丟人,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意圖還被她看得明明白白的,這就更尷尬了。
好在她也摸通了他的脾氣,柔聲道:
「好好,您是大清的好皇帝……絕不會沉迷女色,把精力用在奴才們身上。」
一面說,一面彎腰去替他收拾書桌上散放的折本。
她身上的素服此時還沒有換下來,白緞袖口處露出的那隻手腕,被燈照得幾乎泛出雪光。手指靈巧柔軟,不一會兒,就將他翻亂的折本全部疊放規矩了。
「主子,你放心,我今日沒哭。」
說完,立直身子衝著他蹲了個福:「您看摺子吧,我陪您,等您批完了,我再更衣去。」
沒哭就好。
皇帝借燈看著她的眼睛,心裡軟軟地落下這四個字。趁她整理的空擋,狠吞了兩口唾沫,終於清乾淨的空腔,對她端出了嚴肅連貫的語氣。
「王疏月,朕是皇帝,朕從來不忍氣。你不得胡說。」
「我哪裡胡說了,明明是周太醫說的,讓您洩去心火,保重龍體。」
說著,她拉起皇帝的手,攤開他的手掌。
「還有這裡,我剛才就看見了。」
她這樣說,皇帝才自己低頭一看,卻見手掌的上印著四個指甲印。白日里他還不曾察覺,如今被她這樣泛翻出來,才想起自己當真是捏整整一日的拳頭。
登基以前,這是他的習慣。
那時與先帝相處博弈,隱忍是必修之道。無論有多大的氣,都只能發於袖中。手往後一背,捏握成拳,馬蹄袖再那麼一遮,哪怕手掌被緊握的力道掐出血印子來呢,只要,能逼自己負重忍辱就好。
登基以後,他到再也不用如此傷己以壓性。
「皇帝」是個虛妄而又實實在在臨於殿堂的身份。有了這個名號之後,不管他從前是個如何真實的人,都必須自願或不自願地,把自己的血肉之軀賦予尊貴的意義。一旦有所損傷,就會有人因此獲罪。
所以他看著王疏月緊張地看他手掌上的幾條淡痕的模樣,心裡也有一些異樣的感覺。
他喜歡王疏月關照自己的身體,但他不大願意她的心疼中夾雜恐懼。
「主子。」
「嗯?」
「以前我在南書房當差的時候,從沒見過您忍過誰的氣。」
「呵,王疏月,與其拐著彎試探朕,不如直接問朕,今日見十一,朕說了什麼。」
「奴才不敢。」
說完,她沉默下來,燈將她的髮絲照得透明,連帶著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都襯得有些發虛。
「欸,你抬頭。」
「是。」
「看著朕。」
「奴才……」
「看朕。」
「是。」
四目相對,她目中泛著若有似無的水光,儘管皇帝下面的話並沒有多好聽,聲調硬是被她那段目光給逼平了。
「十一還是老樣子,說得話……」
他哂了一聲,「呵,穿腸爛肚。」
說完,他端起茶來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落入脾胃。
所謂穿腸爛肚,形象至極。
「那您這一回,為什麼沒有拔刀。」
她坦然地把這句話問了出來,而後又垂頭望向他手掌中那幾個捏握的指印。
不知道為什麼,皇帝覺得,自己這一日似乎就在等著她這一句,不光如此,這牙齦裡包腫的惡水,也好像是在等著這句話化成刀來開阻除閉。
他腦子什麼想法都沒有過,脫口而出道:「因為,有件後悔的事。」
面前的人肩膀一顫。
「什麼事。」
「皇父駕崩那年,乾清宮前朕倒是沒有忍他,結……」
結果,燙傷了她王疏月,又逼著她在雪地裡跪了整整一夜。
皇帝一直記得,周明隱隱約約說起過一些,王疏月原本就有體寒之症,又在大冷天受了大寒,如非如此,她也不至於子息緣如此之薄。
但這些話,周明不明就裡說了就算了,知道其中緣故的人是萬萬不能說的。
皇帝又是個口不對心的人,哪怕如今話到嘴邊了也不可能坦白。因此,就連王疏月也不知道,皇帝硬的跟塊鐵一樣的心裡,還藏著這麼一件事。
「結果什麼……」
「沒什麼。」
他聲音中興子,像退潮一般落下去了。
王疏月明白,他不肯說的話,再怎麼問也得不出答案。
既然打住了,她也就跟著閉了口。
氣氛一時尷尬,王疏月只好把目光和話頭都集中到他手掌的傷處上。
「您是使了多大勁兒。」
「別看了。」
皇帝別過臉去,想著又小聲添了一句:「又不痛。」
說著就要抽手,誰知用了力卻也沒抽出來。
「欸你……」
「別動啊。」
這一聲之後,皇帝將才還能從她眼底看到的那絲恐懼,一下子全部消隱了。她一味地怕還要抽開手,索性拿自己的手臂壓住他的手腕。也不管他痛不痛,只管摁住不讓他動。
「這地方都破皮了。我給您上點藥吧。」
「這點傷上什麼藥,要上也是太醫院來,你又忘了,朕的身子,你……」
「他的藥和我的怎麼能一樣,您等會兒,我取去。」
她壓根就沒給他說完話的機會,伶伶俐俐地起身,走到暖閣裡去了。
皇帝憋著後半句話愣是沒說出來。
看著她的背影,喉嚨裡莫名地發癢,他索性彎下腰放任自己咳了好幾聲,嚇得張得通忙過來給他順氣兒,「萬歲爺,喝水嗎?」
皇帝擺了擺手。
「這麼一咳,朕的氣順多了。」
張得通這才鬆了口氣,小聲陪笑道:「萬歲爺,和主兒有的時候,雖然放肆了點,但對萬歲爺,也是一片真情啊。」
這話很假,也是張得通市場掛在嘴邊的話,這麼多年來,前面的稱謂換來換去,什麼皇后,淑嬪,順嬪……皇帝早已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句套話來聽,唯獨今日聽起來,竟口舌發甜。
夜裡風雨如晦,似乎要將餘春的冷全都嘔乾淨。
皇帝睡前口中包了周明調的黑藥膏,那半張臉腫得比之前還要高些。他在鏡子前面糾結了照了好一會兒,才肯放人進來伺候盥洗。
外面,何慶和梁安都以為皇帝要做瀉火的事,早早得就把敬事房的人傳來在翊坤宮候著,誰知,敬事房的太監眼巴巴地在廊下守到下半夜,才見張得通親自舉著小燈出來,衝他擺了擺手。
「怎麼,萬歲爺牙齒腫成那樣,竟……」
「想被割舌頭嗎?」
「不敢不敢。」
說著,忙低了頭,連聲道:「奴才告退……」
又是灰溜溜地被攆走,敬事房的人搞不明白,帝妃房事這種在紫禁城裡,無法完全隱蔽在人前人後的事,他們在各宮的主兒那裡都放得開手腳地去辦差,唯一在翊坤宮卻很不自在,屢屢吃癟,諸多顧慮。
畢竟是太監。
大多不大明白情慾雖是本性裡帶出來,不堪忍耐東西,但一旦遇上珍而重之的人,就變得有所忍,有所敬,方有所樂。皇帝喜歡她在房事之中的那層模糊的意識,不輕浮,也不獻媚。撐著她的溫暖的肢體一半真誠,一半荒唐地肆意向他表達。
但這層意識和她王疏月這個人是一樣脆弱的。
好在,幾年過去後,皇帝雖不自知,卻逐漸摸出了保護好這層意識的門道。至於他是怎麼摸索出來的,又是什麼時候摸索出來,就是件很迷的事兒了。
王疏月聽了一夜的雨聲。
時不時地聽到皇帝因牙疼而抽氣的聲音。
他應該被賀臨氣得不輕,原本王疏月在回來的路上還在想,如何才能從他的雷霆之怒下,暫時保全賀臨,如今看來,像是沒有思量的必要了。
門外小燈微弱的燈光下,皇帝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王疏月身旁,他今日手腳規矩得比什麼時候都厲害,一點點情慾都不肯在她身上沾帶。
王疏月知道,皇帝牙疼不可能睡著。但整整一個晚上皇帝都沒有動,保持著正面仰躺的姿勢,硬生生地同她一起到捱了天明。
四更天,雨停了。
伶仃的雨從樹上滴落下來,落入廊下的水宕子裡,葉中黃鸝鳥潤了一個晚上的喉嚨終於得以放開,嘹亮的鳴叫聲勉強逼走了二人的乏意。
皇帝穿戴完畢,到乾清門聽政去了。
那日御門聽政,工部奏報了永定河治河工程竣工之事,其上游石景山上的惠濟廟也相繼動土。皇帝聽後大為開懷,一掃之前賀臨堵在他胸口的氣,連帶把牙疼都壓下來了。
永定河本就是京城最大的一條河流。世人認為,自然界萬物皆有靈,先代的帝王皆有「封禪」的習俗,對名山、大河、樹木等自然界的物體進行敕封,有的封官,有的封神。皇帝做親王的時候,曾多次替先帝巡查永定河工,甚至為了確認工程在大寒天裡踩著的碎冰渣滓淌河。
這是皇帝少年時代,紮實的經歷。
也代表著滿清朝廷在某一個時間段上對他的認可。因此,皇帝登基以後,永定河的治理依舊頗牽其情。
但這條河卻是連年都不太平,縱使世代生活在京城的百姓把他稱為母親河,仍也壓不住他的另外一個糊塗名——渾河。
先帝還在位時,有一年七月,因連日大雨,永定河衝開盧溝橋附近大堤,順護城河直入正陽、崇文、宣武、齊化(現在的朝陽門)諸門。宣武門一帶水深五尺,洪水漫過了城壕,吞沒橋樑,聲如雷鳴,勢如峽瀉。宣武、朝陽等城門一帶。許多城外溺斃的屍體隨水漂流入城。由於街道積水,官員都不能騎馬,有的就划著大木盆去上朝,至於盧溝橋以下的長辛店、良鄉,也都被洪水淹沒。二十多天後水才退去。
王疏月聽皇帝講起過,那一年先帝親登午門視察災情,開國庫以安災民。
而皇帝自己則幾乎在泥水爛漿裡滾了一個多月。
那年他十六歲,好些心性都沒有展開,就這麼擎著本真的人性和悲憫,直面水患慘狀,促使他下定決心要根除永定河的水患。
接下來的十多年,皇帝與工部的大臣和這條河鬥了幾次法,至石景山以南至盧溝橋段的堤岸可謂屢修屢決,屢決屢修。為了這兩岸的大堤,直隸巡撫都砍了兩任,終於在這一年的初夏,竣工了「永定大堤」。
工部上奏此事,皇帝開懷,擬親自巡視大堤工程。
王授文和程英都巴不得皇帝出宮。
十一在寧壽宮跪靈,王疏月自己禁了自己的足。宮中開始為不好聽的流言處宮置人,但也只是捧出了表面上平靜。皇帝這一走,前朝怎麼樣先不說,後宮那些人總該沒了意思,漸漸把心淡下來吧。如此,自己的女兒的日子到也不至於太難過。
但他仍然憂慮得很。
自己女兒念情,乾清宮雪地之事還歷歷在目。連他都不確定,王疏月究竟還會不會不顧惜自己如今恩寵地位,淌入那糊塗王爺的渾水裡面去。
淌進去到也算了,要命的是,王授文也絕不相信,愛新覺羅家的男人,會容得下自己女兒那顆「良心。」更不會相信,十一那顆糊塗蒼白的心,能理解女兒那份難得的善意。
終究是要被辜負的。
他越想越絕望。
畢竟,那日在養心殿,十一與皇帝劍拔弩張的情狀,他一眼不落得看了個清清楚楚。
十一那被拶斷的十根手指,雖經年而有愈,卻依舊觸目驚心。他身著一身和他如今的體態並不十分相合的藏青色袍子。渾身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依舊見君不跪,口出犯上之言。
嚇得王授文當時,生怕皇帝一個忍不住,就要讓圖善摘他的腦袋。
然而皇帝卻坐在木案後面,陰著那張臉,一言不發。
程英聽王授文說了這件事後,沉默了半盞茶的功夫,才道:「十一爺還是從前那位十一爺,萬歲爺到是變了不少。」
說這個話的時候,二人剛在東華門下了槓子,相攜往乾清門的方向一道走。
那日風有些大,吹起殘留的春絮,有些迷眼。
程英揉了揉眼,見前面還慢慢走著兩個人,一個體態微胖,一個瘦骨嶙峋,一看就是一腹中吃飽了詩,身上消磨了精肉的學究模樣。
王授文站住腳步,程英也跟著站下來。
「怎麼不走了。」
「讓醇親王和他的老先生先走。」
程英抬頭朝前面看了一眼,不自覺地操起了手臂,「這兩個人看起來,怎麼落寞得很。」
王授文笑笑。
「能不落寞?之前就是張孝儒奏請皇上踐朱子八德,赦十一爺回宮奔喪。為此,張老甚至差點丟了頂戴告老還鄉。他和醇親王怕是等皇帝與十一爺這一場鬧等了好久了。」
程英笑了一聲:「結果沒遂他們的願。」
說著,他砸吧了下嘴,方續道「若是十一爺折回回京惹了天威,逼皇上當真在太妃喪期殺了他,或許滿清宗親的那些個白帽子王爺,(這裡指的是議政王大臣會議逐漸沒落之後,失去實權的議政王們,具體史料可參考雍正的中央集權策略。)也許還能跟著醇親王鬧騰一陣。」
王授文復起了步子。
「恭親王辭出議政王會後之後,能在皇上面前說上話的只有十二爺,議政王會議……如今越不過科道會,名存實亡而已,張孝儒一輩子為了他那個在太子位上坐了十幾年的弟子,嘔心瀝血這麼多年,如今連滿人的宗親都算計上了,落得一場空。要我一句話批語,還是三個字。」
程英道:「哪三個字。」
「看不透。」
程英笑了,抬手端了端頭頂的頂戴:「王老啊,你也夠毒。如今你們王家父子是成了股肱,臥榻之側,給張老狀元鋪張席子的地方都不留了嗎?」
王授文看了程英一眼,平道:「你安知他不是求仁得仁。」
「什麼意思……」
「張孝儒與我們官道不同。你我求官位名聲,張孝儒吧,窮其一生,也許就想做認死理的孤臣。」
程英愣了愣,四更天的道途之風鋪面吹來,力道之大,甚至吹響了他的朝珠。他忙用手去按穩,抬頭見前面那兩個人,幾乎被吹佝僂了身子。
「孤臣,怎麼覺得這個詞兒有點熟呢。」
王授文道:「如今皇上,也是前一朝的孤臣。」
說完,蹣跚著一雙老寒腿,迎風走到前面去了。
程英還愣在冷風裡,半晌才趕緊跟上去,一面追一面在口中嘟囔了一句:「這毒眼的老東西。」
皇帝離宮巡視永定河,駐蹕在石景山。
宮中本就大多預備的是皇帝,他這一走,內務府並敬事房都得了閒時。
月中,京城裡,卻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賀臨從前的嫡福晉富察氏瘋病奔出,瘋闖皇帝行儀,險些被侍衛當場斬首,過後又以瘋言沾汙王疏月。
這事看起來得大,但卻是在一瞬之間,被摁壓下去的。市井之中沒激起一點水花。
皇帝壓根沒空理會這件事,當時甚至連儀仗都沒有叫停,只傳話,不讓三司插手,把人直接扔到五城督察院去了。人到了永定河,才丟回來留了一句話,就在督察院定罪。不用發到別處去。
這話極恨,言外之意,壓根就是把她這個禮親王的外孫女,鎮國公嫡出的女兒當成平民來處置,都察院都是年輕不沾旗人宗室的堂官,皇帝的話又下得明白,他們哪裡敢怠慢,眼見著就要定梟首。禮親王顧不上什麼長輩的顏面,為了自己這個外孫女的性命,親自奔石景山去了,而鎮國公則纏上了十二。
這日十二在內務府衙門上聽稟,聽到後面,眉頭都糾纏到了一起。
「停下停下,你出內皇城,走一趟王大人府上,就說,本王請他過來,有事相商。」
那堂官道:「王爺,您忘啦,王老大人跟著萬歲爺出宮去巡視河堤了。」
十二拍了拍腦袋,「嘖,本王這個記性。」
堂官道:「那……禮親王府和鎮國公府那邊我們該怎麼應答。」
十二揉了揉額頭:「答什麼?我們敢答什麼,這不要命的瘋婆……」
他自幼是跟著皇帝長大的,承其兄性,修養很好,這會兒一時不忍,險些爆出難聽話來。
「你回來,這事千萬千萬要瞞住寧壽宮的十一爺。不然,恐怕要出大事。」
說完,他又拍了拍腦袋:「算了,爺親自進一趟宮。鎮國公府的人來,就說寧壽宮有事,爺進宮料理去了。」
那司官道:「爺,這寧壽宮來來往往的可都是外頭誥命王妃,就不說其他人了,光恭親王福晉,就不會可能聽您的話啊。」
十二一面整衣往外走,一面道:「瞞不住也要瞞。這會兒恭親王福晉出宮了嗎?」
「這個時辰,應該還沒,恭親王應該在得勝門上查演槓的事。」
十二應了一聲:「好。爺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