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月搖頭笑了笑,宮門前傳來人聲,小太監進來回話道:「主兒,咱們小主子下學回來了。」
話音剛落,大阿哥已經跑了進來,一下子撲入王疏月的懷中。
「和娘娘,兒臣餓了。」
梁安忙去拍他肩上的雪,一面道:「哎喲,小主子,仔細撞著你和娘娘。」
王疏月摟他,將他跑顛倒前面的辮子理到背後,溫聲道:「沒事,有茯苓糕,叫梁公公給你去拿啊。」
大阿哥抬起頭,卻向著王疏月的眼角伸出手去,「和娘娘,您又哭了,誰欺負你了,兒臣找他理論去。」
王疏月忙拭掉眼角的餘淚,捧著他的臉道:「哪裡有人欺負和娘娘,和娘娘被吹著眼睛了。倒是咱們大阿哥,今日怎麼這麼早就下學了?」
大阿哥立直身,眼神卻暗淡下來:「兒臣的師傅被皇阿瑪下獄了。」
「什麼?」
「兒臣不敢細問,像是劉師傅同長張孝儒張大人他們一道上了個什麼摺子……」
說著,他抱住了王疏月的手,「和娘娘,劉師傅昨日要兒臣講‘朱子八德’,兒臣那會兒的講得不好,還被師傅罰了站。昨夜,兒臣溫了一晚上的書,想著今日要好好跟師傅講的……」
王疏月的手有些發涼。
所謂朱子八德,即是:「孝悌忠信,禮義廉恥。」
張孝儒這些老臣上的摺子,恐怕戳到了皇帝的脊樑骨。
然而令人可敬又可笑的是,大阿哥這位老師,既知自己與張孝儒聯名上折後,即刻就要被皇帝處置的下場,卻還要在上書房的最後一日,逼著皇帝的兒子去品這八個,於皇家而言斷不可立的字。
「大阿哥,你記著,這幾日你皇阿瑪若問起你的師傅,你絕不可以說到這八個字。」
大阿哥望著王疏月,似懂非懂地點頭。
「好……可是,和娘娘,這是為什麼呀,師傅說了,這八個字,是為人立身的根本,要兒臣一輩子都不能忘。」
王疏月將大阿哥摟入懷中,輕道:「你師傅說得很對,和娘娘也希望的你記著這八個字,可是,和娘娘更想咱們大阿哥,無憂無慮地生活著,你別問和娘娘為什麼,只聽話,等咱們大阿哥再大些,自然就懂了。」
大阿哥點點頭。「好,兒臣聽和娘娘的話。」
到底還是個孩子。說完,又和王疏月玩鬧起來,直抱著她手,要茯苓糕。
南書房這邊。
十二和王授文程英等幾個議政大臣卻都跪得要塌腰了。
皇帝沒有坐在書案後面,拖了一把椅子在炭盆旁坐著,彎腰伸手近火,炭盆裡的火星子映在他臉上,竟看不出一點暖意。
好一會兒,皇帝才把手收回來,理下因烤火而折起來的袖口。
「什麼意思,張孝儒告老還鄉,朕準不得是吧。」
十二和程英都不敢開口,王授文道:「皇上,如今無論是山東還是陝西,火耗改制的漸漸行順,眼見兩個藩庫的錢銀堆起來,就算是臣和張大人等從前糊塗不知皇上的高瞻,如今也只嘆服。」
他顧左右而言他,皇帝卻哂了一聲:「王授文,你清楚,朕說的不是他張孝儒在山東陝西改耗上的事。」
說著,他將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放在膝上的那本摺子遞到王授文眼前。
「接過去。」
王授文忙雙手承過來,又聽皇帝道:「這本摺子是你們給朕遞上來的,說起來怪,朕臨朝這幾年,還沒怎麼見過聯名折。更沒見過寫得這樣荒唐無理,大逆不道的言辭!」
十二與程英相視一眼,都不敢應聲。
皇帝指向折面:「其中最妙的一句,王授文,翻開。」
「是是。」
王授文忙將摺子翻開。
皇帝冷道:「頭一頁,中間。你念。」
王授文的手有些顫抖,磕頭拜下去:「臣……臣不敢念。」
「你既敢遞,為何不敢念。念!」
王授文無法,只得顫顫巍巍地跪直起來,正聲讀道:「朱子八德,孝悌二字在首,今裕太貴妃病篤,則……則……則……」
王授文牙齒和舌頭幾乎咬在一起,終是念不下去,伏身叩首喊道:「皇上,臣罪該萬死。」
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將那摺子拿了過來:「你怕什麼,朕都替這個掌筆的人痛快。呵,罵朕上不知孝太妃,下不知友兄弟。聽起來,朕那個‘大逆不道,’還給他批錯了!這回朕要是不準十一回京,朕才是大逆不道!」
說完,一把將摺子丟回案上。
那摺子翻扯開來,硬折面打在桌面上,啪地一聲,包括張得通在內滿屋子的奴才都跟著跪下。
王授文只得給十二使眼色。
十二心裡也怕,「皇兄」的稱呼也不敢用,但思前想後,此時也只有他和皇帝既是君臣,也是兄弟,比王授文和程英這些人,有利開口。於是,硬著頭皮跪直起來,認真地拿捏了兩下語氣,方開口道:「皇上,您仁厚,既赦了醇親王爺,也給三溪亭的罪人一個恩典吧。」
皇帝笑了一聲:「朕論政事,你說家事。」
「奴才不敢。皇上,奴才是見皇上龍心不快,只求替皇上疏解,請皇上降罪。」
皇帝沒有再說話。
屋裡炭盆中火星子劈里啪啦地響著。十二看著皇帝的手在案上漸漸的捏緊。
良久,才漸漸鬆開。
外面,曾少陽和何慶立在南書房的西窗下。
望著頭頂晴光燦爛的天空,雙雙不敢出大氣兒。
過了好久,何慶才出了絲聲。
「欸,這幾日在日精門上都沒見曾尚平。你這個哥哥……去什麼地方了。」
曾少陽嘆了口氣:「求內務府的人,把他發放到暢春園去了。」
何慶怔了怔:「都說咱們是拜高踩低,我看獨有他能替我們這些奴才的人去打那些人的臉。舊主倒了這麼些年,他還肯去奔投,也是有氣節了。」
曾少陽對著晴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是啊,連勸他都覺得是我沒脊樑。」
話音還未落,卻見十二扶著i踉踉蹌蹌的王授文,並程英一道從南書房內走出來。何慶忙跟進去。張得通正指幾個小太監在裡面滅炭。
皇帝坐在書案後,未掌燈,面色陰沉。
他剛要出去傳人進來添茶,卻冷不防聽著一聲冰刀子。
「何慶。」
「啊,是,奴才在……」
「給敬事房傳話,膳牌不用承了,讓和妃過來。」
「是。」
下意識地應下,正準備走,突然又覺得有些不大對。
何慶站住腳步看了張得通一眼,大著膽子走回來,跪下問道:「萬歲爺,您的意思是,讓和主兒來養心殿侍寢嗎?」
話音剛落,卻見皇帝手在案上猛地一拍,喝道「放肆!」
張得通忙道:「萬歲爺恕罪,他傳了話回來,奴才教訓他。」
皇帝心緒不穩,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怪他要多嘴問這一句。
這兩年,他幾乎不再讓王疏月走敬事房的流程,也不肯讓她從敬事房調教嬪妃侍寢的那一套規矩。但今日不知怎麼的,想起賀臨,然後想起她,再想起兩三年前雪地裡的事,他竟然一時,意不能平。
如今讓敬事房去傳她來侍寢,也不是為了立什麼規矩,只是在這個時候,敬事房的這一堆形式,似乎才能直觀地讓他確認,王疏月的歸屬。
她是他的奴才。
嬪妃。
女人。
有這個必要嗎?
皇帝一直覺得自己行事都有毋庸置疑的理據,但在這種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上,他卻覺得自己像是喝了什麼酒上了頭。
道理想不通,話就更說得厲害。
「還不滾。」
何慶被嚇得厲害,連滾帶爬只管往翊坤宮滾去。
王疏月這邊剛與大阿哥吃畢飯,大阿哥溫書去了。
晚間,婉貴人過來,與王疏月在燈下一面翻繡樣,一面閒話。
沒說幾句,敬事房的人就過來傳話了。
不說王疏月,婉貴人也有些錯愕,待人走了脫口道:「我怎麼記得,萬歲爺是不讓娘娘……」
話一齣口又有些後悔,忙垂頭攪著手上的帕子,站起身告辭出去。
敬事房的太監們也是兩年多沒有在翊坤宮伺候過這種事了。領頭的太監對著王疏月也有一絲不自在。這會兒見婉貴人走了,才小心道:「那……奴才們這就伺候和主兒過去?」
梁安喝道:「忙什麼,時辰還未到呢。咱們主兒……」
「梁安。」
「主兒……」
「不能沒規矩,聽公公們的。」
說完,她再沒開口,淡著臉,轉身往裡間去了。
其餘的人此時也覺察出來氣氛有些不大對。看了看梁安,見他不說話,這才敢跟進去。
一個有些頭臉的太監不免跟領頭的太監嘟囔了一聲:「和主兒這裡,可真是輕狂,除了皇后娘娘,哪個嬪妃不盼著咱們這般伺候,偏翊坤宮不給咱們好臉子。要我看,這位主兒這幾年是受多了皇恩,越發宮中的本分都忘了,連帶他們宮裡的奴才,不說孝敬咱們,竟還給起臉子來。」
那為首的太監擺了擺手:「少說幾句,今兒萬歲爺本就不自在。小心伺候著吧。」
說著,一行人已進了裡間,金翹正服侍王疏月寬衣,準備沐浴,這個時候太監們是上不了手去的,只能在屏風外面立著等,等著裡頭傳出來說「齊全了。」才得進去挪人。
此時熱水擁著王疏月的身子,蒸起來的水汽迷在眼前,像一層溼潤的漿糊。
她抱著雙膝什麼一聲不吭,由著金翹將溫暖的水從脖子到肩膀,再到背脊一寸一寸地澆遍。金翹也不能說什麼,這侍寢的規矩,也是所謂的皇權尊卑,對嬪妃們的挾制。其中一道一道,一刻一時都是量限的,伺候的人並王疏月,誰都不能漏一點子錯處。
沐完浴,金翹在地上鋪了一張白鼠毛的氈子,扶著她從浴桶裡出來踩上去。又蹲下身從腳趾頭起,一點點擦拭乾淨的。這才攙著她往榻上去,榻上早備好了一條菱花繡的錦緞被子。剛透透徹徹被水裹過一回,王疏月原本如雪一般的皮膚此時還泛著紅。一接觸到柔軟的棉被,竟引出她一陣顫來。
金翹忙道:「主兒,怎麼了。可是背後有什麼膈應的,您坐起來,奴才替您撫找撫找。」
王疏月輕道:「不用了。就這一會兒,別折騰。」
金翹只得拉起棉被兩邊,細緻地裹好自家主兒的身子。
她是知道嬪妃侍寢規矩的人,今日心裡不痛快,無非是因為皇帝從前賞過不必行這一套的恩典,如今又收了回去,替王疏月的前程擔憂罷了,還不甚明白此時王疏月心中真正難受原因。
「主兒,您別難過,這也是萬歲爺的大恩典,婉貴人那些人,多少年了,還巴望不到一次呢。」
這種大體統的話,王疏月越是聽得懂,就越是難受。
索性止住金翹,不像讓她再往下說。
「去傳話吧。我這裡齊全了。」
「欸,是。」
說著,金翹起身走到屏風前面,朝外道:「幾位公公,娘娘齊全了,你們來請吧。」
話才說完,敬事房的人還來不及回話,梁安卻跑進來道:「金姑姑,幾位公公,皇上來了,已經走到前殿了,我們這兒……」
敬事房的人一愣,還沒遇見過嬪妃這裡正預備著,皇帝就過來時候,一下子亂了。
「哎喲,這可挪不得娘娘,這……哎,這可……」
金翹看了一眼外頭,儀仗燈籠的光映了大半的天。
她眼見這幾個敬事房的人竟也沒主意,王疏月此時又是斷然不能開口吩咐的,少不得道:「萬歲爺來都來了,幾位公公,這裡就沒地方給你們站了,梁安,趕緊送公公們出去。」
敬事房本就不曉得怎麼擔待這不合規矩的事,聽翊坤宮的人開口,忙得順她的意思,跟著梁安退到外面去了。
人剛一走,皇帝就大步跨了進來,金翹並梁安等人也趕緊隨著張得通退到外面去答應。
浴桶裡還冒著熱氣。
榻上,王疏月規規矩矩地躺在被中。只露著一張微微發紅的臉。
他看過很多女人被拾掇成這樣,早年他也讓王疏月守過幾次這樣的規矩,可久而久之,他還是喜歡在自己賞給她這處地方,簡簡單單地和她處著。今日因張孝儒奏請赦賀臨回京的事,動了氣,一時之間,莫名其妙地竟拿規矩來壓她。
然而,話既然都說出來了,本該君無戲言,在養心殿裡等著她被抬過來,但又沒忍住,來了她的翊坤宮。實在話,皇帝竟也有些糊塗,想不通自己只是在為十一吃心,還是真想拿她王疏月的出氣。
「主子。」
正站著沒動,忽又聽王疏月喚自己。皇帝便順勢解下身上披著披風扔到她腳邊,坐到她身旁。
「起來,把衣裳穿上。」
王疏月躺著沒挪動。只是靜靜地望著皇帝的面容。
他一看就是從議所處直接過來的,袖口上還染著淡淡的硃砂氣味。
「朕是不是使不動你?起來,朕要喝茶。」
「那您去前面坐坐,奴才起來。」
皇帝站起身,「朕有什麼不能看的,糊塗!」
換成平日,她也會話趕話的頂上去,但今日被他這樣一說,她竟又不肯出聲了。
身子倒是動了動,試探著半坐起來,手忙腳亂地就去抓皇帝丟在自己腳邊的那件披風來遮擋。縮到角落裡,把頭也埋了進去。
皇帝從新坐下來,兩個人一齊沉默。
半晌,皇帝才開口道:「算了,朕自己倒茶。」
說著起身走到茶案上,將茶爐上的水壺提起,自己倒了一杯寡素的水,回身坐進對面的圈椅裡。
氣氛有些微妙。
自從看了張孝儒和恭親王的摺子,皇帝還是第一次見王疏月。來的路上他也在勸自己,王疏月和賀臨的事已經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了,如今就算外人在提起,也和王疏月沒有關係,他本沒什麼可惱的。
「王疏月,你究竟穿不穿衣服。你要不穿,朕就讓人抬你去養心殿。」
話聲剛落,卻聽她道:「主子本就做的是這個打算,又過來一趟做什麼。」
皇帝一窒。
「你什麼意思,朕讓你去養心殿侍寢,錯不了不成!」
「不是,我只怪我自己,仗著您的恩寵,越發輕狂地連本分都樂意守了。」
說著,她所幸將整個身子從新縮入棉被之中。
別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只有窗外的落雨聲,漸漸在耳中明晰起來。
她縮在被褥中,靠著那一層棉花,在他面前可憐地裹著最後一層體面。
他們不對等,她擁有的太少,而他又權勢滔天,稍不留神,就會把她身上零星半點東西全部褫奪掉。
這本不是他的本意。
想著,皇帝揉了揉額頭,手一放在膝蓋上,就不自覺地捏成了拳頭。
他長吐出一口氣。終於把心頭亂七八糟的氣焰稍稍壓下來,胡亂抓過金翹疊放在榻邊的中衣走過去,別過頭伸手遞給她。
「起來,把衣裳穿上,朕今日對你沒興趣。你今兒也不用睡了,給朕上夜!」
她還是沒有動,皇帝沒來耐性,索性一把將她罩在臉上的被子掀開來。
然而,被子一掀起來,他卻看到了一雙紅腫的眼睛。
他又把王疏月弄哭了。
「你……」
張得通與何慶到是聽到了裡面的聲音,卻都不敢出聲進去。沒有人調停,她又只是流淚沒有哭聲。一下子,皇帝心裡亂了,抓著她的中衣,在她面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王疏月……」
「是奴才不好……」
「不是,朕……」
他真恨不得敲自己的腦袋,怎麼就把話在她面前說得這麼難聽,什麼上夜的話又說出來了。
索性不開口了。
抖開捏在手中的中衣,抓住王疏月的胳膊,一把將她從被子裡抓了起來。然後揪著她的手就往袖子裡胡亂套。
「主子。」
「閉嘴。」
「那個……錯了。」
「知道錯了就安生點。」
「不是,是袖子錯了……您要給我穿衣服,好歹把眼睛睜開啊,我的手要被您揉斷了。」
皇帝本是怕她彆扭,才把眼睛閉上去給她穿衣服,這會兒聽她疼得吸氣兒了,忙把眼睛睜開,只見王疏月被他剛才那一陣胡搞纏得不成個樣子,眼角還有眼淚,眼底卻有了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
「自己穿!」
他猛地丟開手,起身走到窗邊去了。
王疏月垂下頭,看著自個身上亂七八糟的衣服,想著他那毫無章法的手段,竟不知不覺地把自己心裡哽著的那一塊地方疏通了一點。
她明白,皇帝從來都是一個行動強於言語的人。
他無非是想把今日用皇權逼她褪去的這一身衣服,親手替她穿回去。
誠然,男人脫下女人衣服很簡單,但是要手腳尊重地替女人穿上衣裳……
不說皇帝了,話本里的溫情郎君也沒有一個能做到。
王疏月覺得自己之前心頭的不自在,多是在為難自己。
皇帝那樣一個人,別人不知道,自己還不瞭解嗎?
想著,揉了一把眼淚。起身穿好衣服。
再看向站在窗前背脊僵硬的皇帝,他雖站地筆直,一副正人君子坐懷不亂的模樣,手卻不自覺地摳著牆上一塊無名之地。灰白色的牆灰從他指間落下來。
王疏月望著地上鋪出的那一塊灰白,適才心中被他傷過的地方,也跟著地漸漸平復了疼痛。
她輕咳了一聲,柔聲道:「主子,是我不好,我不該就這麼哭了。」
「你除了哭,還會做什麼。」
「是,什麼都不會做,就光會惹您生氣。」
她說著就要下榻,卻聽皇帝轉身道:「幹什麼?鞋子穿上。」
她被他一懟,又只得坐回去穿鞋。這會兒她已經穿好了中衣,瘦削的肩膀被衣料勒出風流的輪廓。她彎腰低著頭,那白若凝霜雪的脖子,又露進皇帝眼中。
「惹朕生氣的人不是你,朕……今兒情緒不好,拿你出的氣。」
王疏月穿好鞋子,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
「是我的錯,那本是您的恩典,也是我的本分,我不該矯情。」
皇帝低頭看著她。明明是自己為難她,反倒是她來請罪。
但他畢竟受用,情緒也跟著好起來。伸出手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別請罪,以後這種事沒了,你不習慣,朕也不習慣。」
說著,他朝外面道:「敬事房的人呢?」
張得通忙應道:「萬歲爺,都在前殿候著呢。」
「候著做什麼?等著領賞嗎?」
張得通聽出皇帝話裡的氣,忙回道:「奴才這就傳話出去,讓他們回了。」
敬事房的人走了,張得通和梁安才敢讓金翹等宮人重新進去服侍。
王疏月不假人手,親自服侍皇帝更衣洗漱,起更時方停當睡下。
皇帝知道王疏月有委屈,所以夜裡沒有別的動作,只從後面摟著她。
四更時起身,仍然往南書房理政不提。
三月初,翊坤宮中的杏花開了一大片,遠遠地看著如煙氣兒一般。
小宮女們都放開了悶蒸了一個冬季的心,換了輕薄的春裳,進出的腳步都輕快起來。王疏月是個沒什麼大規矩的人,也肯縱宮人們尋春樂,這日,正坐在庭中看幾個小丫頭收羅杏花,金翹來說,婉貴人來了。
正說著,人已經進來,在階下向王疏月行禮。
王疏月放下手中的閒書:「正說著讓人請你和寧常在看花的,你既先過來,她們到少跑一處。」
婉貴人站起身。
「妾也是閒著,今日外頭太鬧,妾心裡又不安,便來娘娘這裡坐會兒。」
王疏月示意金翹去端茶,一面問道:「怎麼了。」
婉貴人道:「這會兒雖然開了春,可時氣卻不好,二阿哥……哎,聽說也不大好,皇上這幾日政務忙,妾想去看看二阿哥,但也不敢去求。」
說著,頗有悲意的嘆了一聲。
王疏月道:「放心,阿哥所通共就照顧二阿哥一個,哪有不盡心的道理,春來的時候,萬物都在發期裡,昨兒大阿哥也咳得很。鬧了半個晚上。」
「那請太醫了嗎?」
「請了。今兒他丟不開書,還是去上書房了。我正想著,著人早些去接。」
婉貴人將手交疊在膝蓋上,望著滿園煙霞般的杏花。
「可憐我們做母親這樣焦心……有點點疼都恨不得自己去受,娘娘您性子好,大阿哥雖沒了額娘,但妾眼瞧著,您也是把真心堆給他了,在自個眼前照顧,宮人倘或不好,您也拿得住,有道理,妾的二阿哥就……哎,底下人,哪裡體諒妾的心。如今就這樣了,等過兩日,皇后娘娘生產過後,誰還顧得上他啊……」
王疏月搖頭道:「這就是胡說了,都是皇上的兒子,哪怕有嫡貴庶卑的道理,可也都是尊貴的皇家貴胄,你原口中是有限的,今兒是怎麼了,竟地作踐起二阿哥來了。」
婉貴人忙道:「娘娘知道,我本沒什麼主意,如今,永和宮主位娘娘也沒了好多時了,我忝在這個貴人位置上,卻是個什麼道理都沒有的性子,心裡別的裝不下,通共一個二阿哥,現還好,太后娘娘偶爾還肯過問,可若皇后娘娘的嫡子出世……我是個沒地位的,皇上又不待見,二阿哥可怎麼是好。」
王疏月聽著,她這顆心和當年成妃到是一樣的。
「你這麼一說,我竟也不知道如何勸你了。」
婉貴人見她垂了眼,似想起什麼,忙起來蹲了個福。
「妾倒該死了,不該在這個時候跟您到倒苦水,聽說娘娘這幾日也白遭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發小了,「遭了閒話。」
梁安聽著這句,慌地對婉貴人使眼色:「婉主兒。」
婉貴人坐立不安,掐著帕子亂了眼神,卻聽王疏月溫聲道:「既都是宮裡聽得到的,就不是忌諱了。」
「是……」
說著,又抬頭提了些聲音,「只是妾為娘娘不平,皇上準十一爺回京探疾,那是皇上對兄弟的大恩,關娘娘什麼事。之前那沒要緊的約,險些葬送了娘娘,如今他們看著娘娘好了,受萬歲爺寵愛,又把這些事拿出來說嘴說嘴,真真都是挨千刀的。」
梁安道:「再沒有別人,通共就只有儲秀宮的那位主兒。」
婉貴人也應道:「正是呢,娘娘一進來,淑嬪在皇上面前就淡了,她從前何等地神氣,現在黯淡下來,心裡不知道多恨娘娘,如今有了這個不好聽的話頭,還不端著髒水往娘娘身上潑。」
正說著,金翹從正門上進來:「兩位主兒,你們恐怕坐不得了,皇后娘娘那邊發動了。」
婉貴人忙道:「前不說要到這個月中嗎,怎麼今日就鬧起來了。」
金翹道:「不知道啊,聽說,這幾日西三所順答應,沒日沒夜地哭,恐是這事鬧的,兩個守喜的太醫都進去了,太后娘娘也過去了,兩位主兒,你們收拾起來候著,一會兒前面要傳過去,磕頭賀喜的。」
婉貴人自然坐不得了,趕緊起身辭去。
金翹拿了坎肩兒來與王疏月穿,一面道:「婉貴人的話說得雖不好聽,但倒也是向著主兒的。我這幾日聽著宮裡的話,越發難聽起來。說得都是主兒和十一爺的舊事。奴才很擔心啊。」
王疏月抬手扣盤口,淡道:「你擔心什麼。」
「還能擔心什麼,前幾日皇上突然傳您去養心殿侍寢,雖說是本分,可主兒承寵以來,萬歲爺都心疼主兒,不拿這些規矩壓您,那日也不知道是起了什麼心才下了旨意,雖說後面萬歲爺還是來了,但心緒也不好,奴才之前糊塗,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如今回頭一想,恐怕就是這些難聽的話。主兒,您還得想些法子,在萬歲爺面前,擺脫乾淨得好。」
如何才能擺脫乾淨呢。
賀臨被囚多年,該淡的,該忘的,都差不多化了煙。那些虛名也都該跟著散了,可如今,就算皇帝想為了她王疏月,逼著自己看開,奈何淑嬪,太后,甚至皇后這些人,未必肯讓皇帝看開。
王疏月不是不明白,和皇帝相處,剛過則斷。
她何嘗不曉得,他對她已有沒有明說的警告,要她懂事,撇乾淨,離遠些。
然而,此時還是和三年前一樣。
關於賀臨,王疏月無話可說。
他之於王疏月,不光是舊年有過婚約的少年。他也是王疏月的良心。千萬人踐踏他的時候,要讓她為了撇乾淨自己,跟著一道去踩踏那個人……
她不肯。
想著,不免紅眼。
一抬頭。
春季的宮殿上空,雲淡風清,雖無山水映照,卻靜如一片寬闊的大湖。
長春宮折騰了大半日,終於迎來了中宮嫡子的第一聲啼哭。
雖不大,卻有石破天驚之力,太后坐在前殿險些掐斷了手中的瑪瑙佛珠。
陳姁隔著庭院朝張望,喜出望外道:「喲,主子,聽著這聲,可不得是個小阿哥嗎?」
正說著,裡頭的姥姥跑出來傳話,撲跪在太后面前:「老主子啊,大喜大喜,皇后娘娘得了三阿哥,母子皆安。」
「阿彌陀佛。」
太后脫口唸了聲佛,前殿裡候著王疏月並淑嬪,婉貴人,寧常在忙一道跪下,口中賀喜。
太后聽著闔宮賀喜之聲,倒把這幾年的憂慮,不安之氣,全部吐了出來。她看向王疏月,她今日穿了身褪紅的春綢氅衣,安安靜靜地跪在眾妃的前面。不知道為什麼,她越是恭順,勤謹,太后卻越發不安。她和淑嬪順嬪那些人都不一樣,雖是漢人,入宮三年,卻無半分可供人挑剔指處。
就連大阿哥也人前人後地說:「和娘娘好。」
都說隔著肚皮,定不會有真情,這句話映在太后和皇帝身上,再真切不過。太后想不明白,既然放之四海而皆準,為什麼獨不映在王疏月身上。
想著自己從前恨她不得生,卻佔去了全部的君恩雨露,如今又著實慶幸她早年損過身子,如若不然,中宮即便得了嫡子,也還要戒備著她王疏月的骨血爭去太子地位。那豈不是更糟心。
「都先起來吧。你們守著也辛苦了。」
「是。」
「陳姁。」
「奴才在。」
「皇帝在什麼地方。」
「回太后娘娘,皇上在養心殿,已經使人去稟告了。應該就要過來了。」
「既如此,和妃,你們散吧。」
「是,妾等告退。」
眾人都是表面心情好,實則各有各的想法。太后讓散,都巴不得早些走。
淑嬪跟著王疏月一道走出來的,走到長春宮外頭,婉貴人等人都藉故辭去了,她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宮牆掩映著細碎的春花,日頭恰恰好。
正沿著宮道走,大阿哥跟著梁安從前面跑了過來。
「和娘娘。」
王疏月蹲下身,將他攬入懷中。
「下了學了?怎麼不回去。」
「梁公公說和娘娘在長春宮,兒臣來接您。」
說完又朝淑嬪行了個禮:「請淑娘娘安。」
淑嬪立在王疏月身後,「欸,真好。妾原說送娘娘走進步的,這會兒看來,到該去了。只是……大阿哥,你怎麼還是一口一個和娘娘的叫著啊,你皇阿瑪聽了,豈不是不高興。」
這話說得金翹和梁安都皺了眉。
大阿哥雖小,到也聽懂了她的意思,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應什麼。抬頭看向王疏月,目光跟著暗下來。
王疏月拿出自己的帕子,抬手替阿哥擦拭額頭的汗水。將背後淑嬪的話掩了過去。
「皇阿瑪疼大阿哥,不會不高興的。和娘娘也喜歡聽你這樣叫。」
誰知淑嬪卻笑了一聲,跟一句道:「也是,萬歲爺寵愛和妃娘娘,連宮中的流言都要替和妃娘娘擋著,您與大阿哥怎麼處著,皇上定然也不會說什麼。」
大阿哥抓緊了王疏月的袖口,小聲問道:「和娘娘,什麼流言……」
金翹正要給大阿哥使眼色,讓他別問,卻見王疏月擺了擺手,將大阿哥抱起。
「什麼流言啊,說和娘娘身子一直不好,後頭的木蘭秋獵,你皇阿瑪都不肯帶和娘娘去了。」
大阿哥一聽,忙道:「那不行呀,兒臣才學會了騎射,要給和娘娘獵鹿呢。兒臣去求皇阿瑪,讓他帶您一塊去。」
淑嬪不想她全然不為自己的話所動。
大阿哥更是摟著她的肩膀,當著她的面說著母慈子孝的話。
不由地自己沒臉,喉嚨裡冷冷笑了一聲。
天色也漸漸暗下來。王疏月挽了挽被風吹亂的碎髮,轉身看向淑嬪。
「也許你有你的活法,我不好置喙,畢竟我覺得,你也不甚容易。」
「什麼……妾不大聽得明白。」
「我也不想說得太明白。你對我有再多的怨恨都好,你只衝著我來,不至於墮無間,但你若衝著皇上的子嗣去,西三所的人,自是你前車之鑑。」
「呵……和妃娘娘是在威脅妾。」
「不是,我為人處世沒有大而狠的力道,是個性子軟極好拿捏的人,但我也有所忍,有所不忍。風大,你也別久站。」
說完,轉身朝著宮道一端去了。
誰知才走出幾步,卻聽後面冷冷飛跟來一句:「和妃娘娘,盛極必衰,妾歷過一次,等著看您這裡,歷第二次。」
此話刺心刺肺,金翹怕王疏月吃心,忙道:「她是要臊娘娘,卻沒得臊到了自己,紅眼胡說的,主兒別聽進心裡。」
王疏月什麼也沒說,拂開眼前遮路的杏枝走到前面去了。
不覺走到了月華門前。
此時正是程英,馬多濟這些人出宮的時辰。
王授文這一回卻沒同他們一道走,一個人低垂著頭跨過月華門,雙手攏在袖中,肩頭瑟瑟,步履看起來也有些蹣跚。
王疏月與金翹站住腳步。王授文卻已經看見了立在杏花堆煙下的女兒。
宮裡規矩大,嬪妃與外臣本不可攀談,王授文只得也在月華門口站住,撩起袍子,屈膝跪下來向著王疏月行了個大禮。那一禮行得十二萬分恭敬慎重。彎腰,叩首,直身,一樣一樣都深足到位。
父女之間的默契一直是在的。
即便不能說話,王疏月還是看出了父親的意思。一味的尊重,也是要她慎言,慎行,萬萬避開從前的那個人。
「父親……」
「主兒,不可啊。」
金翹見她惹不住挪動了步子,忙伸手扶住她。
早有跟著她的太監,知事地去扶王授文。王疏月眼看父親顫巍巍地站起身,眼睛熬得有些紅腫,一時之間,竟有了八分的老狀。
好在王授文沒有再看王疏月,快了幾步,跟上程英等人人,有些踉蹌地朝乾清門的方向去了。
「主兒,咱們也走吧。」
「我再站一站。」
金翹望向乾清門的方向,寬她道:「主兒,您這已經是很好的了,您是嬪妃,大人又是皇上近臣信臣,您和大人久不久得還能這麼隔著見一見,這宮裡,連皇后娘娘都沒您這樣的福氣。您別難過,若是大人見您傷心,哪裡能大安?」
王疏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跟你說了你懂不懂。但這話我又沒地方說去。」
「主兒,您說。」
望疏月放平了聲音。
「嗯……以前,我母親還在的時候,父親是個多麼放得開手腳,在官場上滾打的人,他總說著,他有多麼多麼大的宏圖,要讓我和我兄長,有好前途。可是,我母親死了以後,父親的日子卻再也不曾過得熱鬧,反是我與兄長,看起來,到是順了他當年的願。」
金翹聽了這話,似懂非懂。卻見她有感傷之意。
「這不是很好嗎?主兒,如今您兄長在外任上,大人又得皇上信任,主兒雖是漢人出身,但有這些彌補,也就不怕了呀。」
是啊。
也就不怕了,可是,她心裡想要的,好像並不是這些。
就連王授文心中所想的,好像漸漸地也不是這些了。
正沉默著,又聽金翹輕聲提醒她:「主兒,皇上來了。」
王疏月回過神來,卻見皇帝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身邊只有張得通,儀仗卻退在月華門前面。
因該是才議過政,眉宇間到底有些疲倦的,身上墨綠色的常服袍在腰間處有些發皺。王疏月蹲身行了個禮,將帕揣入袖中,蹲下身去替他撫理。
「主子今兒坐得久吧。」
皇帝伸手扶住她。「朕要回養心殿更衣,完了要去長春宮,你不用弄了。」
「好。」
她順著他的話站起身。
「你怎麼了,在風口站著。」
「我……」
她衝著乾清門處揚了揚下巴。
「送送父親。」
這說話的聲音輕而淡,卻還是聽得出一絲憂意。
皇帝回頭看了一眼,乾清門前,王授文等人正候著出宮。此時風漸大起來,吹得人頭頂的頂戴花翎幾乎歪了。
「怎麼送,拿你這雙眼睛嗎?」
王疏月垂眼沒有應聲。
皇咳了一聲:「王疏月,今日你不能在朕面前露悲。」
「是,還沒給主子道喜呢,恭喜主子,喜得嫡子。」
「真心的嗎?
「真心的。」
她將頭垂得很低,又穿著一身褪紅色衣裳
宮裡不能隨意著正紅,每逢什麼喜事,不管跟她王疏月有沒有關係,她就喜歡穿褪紅的氅衣去應景。很規矩,不犯一點子錯。
「王疏月。」
「嗯。」
「過來。」
她順他的話挪了幾步,卻被他拽住了手臂,順勢摟入懷中。
「主子……」
「你先別說話。」
一貫的霸道不知體恤,但他身上的體溫卻透過輕薄春衣渡了過來。
「王疏月,你日後想見你父親,就去南書房討朕的旨意,從南書房到乾清門的這幾步路,你可以陪著王授文走走。」
王疏月搖了搖頭:「您知道,我和父親都不敢。」
「你已經夠規矩了,別給朕這麼沒意思的活著。」
沒意思的活著。
這話可真是有些意思的,以前都是這位要命的爺逼著王疏月把規矩舉過頭頂,如今嫌棄她太規矩的竟然也是這位爺。
「朕明日讓周明當翊坤宮的差。」
冷不防的,他又提起了周明,王疏月想起那些黑糊糊的苦藥,不由地又皺了眉。
「皇后娘娘才生產,哪能那麼急就挪周太醫去我那兒。」
「你一個閒人少置喙朕的意思。」
「哦,是。」
皇帝用手抬起她的下巴。
「王疏月,朕不信,朕可以給別人恩典,給不了你福氣。」
王疏月靜靜地聽他說完,突然環臂摟住他的腰,皇帝似乎沒想到她會有這樣主動的親暱動作,又是在奴才們的面前,不由一下子哽了脖子僵了背。
「你……做什麼。」
「您也別說話,容我這麼一會兒。」
她的呼吸好像可以勻慢了一般,一陣一陣地撲在皇帝的胸口。
皇帝低頭看向她,她竟在他懷中閉上了眼睛,微紅的臉頰,像極了她頭頂那一片杏花的蕊色,身子卻莫名地有些顫抖。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疏月,你是不是聽了什麼難聽的話。」
她沒出聲,只是把皇帝摟得更緊了些。
皇帝放平了些聲音,儘量將話說得柔軟些。
「你記不記得朕的話,朕給你的聲名,除了朕誰都褫奪不了。朕不會讓罪人見你,也不准你跟他說一句話。你給朕記著,朕想什麼,你就想什麼,否則……」
原本沒想說到這一步,誰知話頭一起來,又有了驚濤駭浪之勢。回想起來,這些話他很久沒對王疏月說了。但此時已經出口,再也吞嚥不回來。
感覺到王疏月似要鬆手。他忙反手一把摁住她扣在他腰上的雙手。
「算了,王疏月,沒有否則。」
說完,他猶豫了一下,終還是抬起手,撫了撫她的下巴。
輕道:「這幾日你在翊坤宮禁足。朕就不明諭六宮了,你自己守朕的規矩。」
「是,遵旨。」
皇帝這才鬆開她的手,讓她退了一步站好。
她要行跪禮辭行,皇帝也沒攔阻。
周圍的人看著帝妃親密之後又在冷風裡疏離相別,心中莫名覺得可惜。
待王疏月走過了月華門,何慶便在皇帝身後偷偷嘆了一口氣。誰知前面的皇帝卻站住腳步,回頭冷聲問道:「嘆什麼氣。」
何慶忙「撲通」一聲跪下來。
「哎喲,奴才知罪。」
「有話直說!」
「萬歲爺,您開恩,奴才就是灰塵蒙了鼻子,奴才……奴才該死!」
說完,就狠力給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皇帝耳邊突然「嗡」地響了一聲,回想起了當年王疏月還在南書房的時候,他讓她自己掌的那兩個耳光。那時,她似乎也像何慶如今這樣,用了十足的力氣。
好像……又傷到她了。
「夠了!」
皇帝不由自主地喝了一聲,何慶忙停下手。「萬歲爺……恕罪啊……」
張得通眼見著自己的主子慢慢握緊了拳頭,忍不住出聲勸道:「萬歲爺,長春宮還等著您呢,何慶交給奴才懲辦吧。」
「朕沒說要懲辦他。」
張得通一怔,忙又對何慶道:「還不快謝主子恩典。」
何慶磕頭如搗蒜。也不知磕了多少個,有小太監喚他道:「何公公,起來了,萬歲爺啊……走遠了。」
「哦,走遠了,那和妃娘娘呢。」
「哎喲,您是嚇糊塗了吧,和妃娘娘,比萬歲爺還走得早呢。喏,都沒人了,您啊,趕緊去日精門的御藥房取些藥吧。」
何慶抬頭看向空蕩蕩的宮道。
夕陽光漸漸淺。風一下吹透衣衫,天邊有灰青色的雲。
眼見著,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