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烏夜啼

皇帝不再說話,任由她挽著手在穿山廊上走。

王家庭院的景緻規整地很素雅,有年生的香草藤上結著老果實。

皇帝四下看著,他對女人的穿戴沒什麼審美,但對園林的疊山構水還是頗有心得。王家的這個後園和王疏月本人很像,說不上有多好看,但一稜一角都是靈氣,像是一個很性子極淡的人,花了很多年的時光,不心急也不刻意,一點一點修造出來的。

「主子看什麼看得這麼入神。話都不肯說了。」

皇帝眯著眼睛抬手點了點不遠處的那座假山石,「好園子。」

王疏月順著他手點的方向看去,「這處園子花了我母親大半生的心血。」

皇帝側身向她,平聲道:「王疏月,你和你母親像嗎?」

王疏月點點頭:「父兄都說很像,可我覺得,也有不像的地方。母親的話不多,也從來不會跟父親紅臉。」

皇帝哂了一聲:「是了,不像。你跟朕紅臉的時候可不少。」

王疏月抱住他手臂,人卻走到了他前面,轉身仰起臉望著他道:「我以後都不跟你紅臉了。」

皇帝看著自己被她抱住的手臂,不由地笑了一聲,人到是沒動,口中卻還是不解風月,「算了吧。你的話朕不信。好好走,不要扯著朕。」

王疏月仍不鬆手:「如今就我一個奴才跟著您,廊上滑得很,您摔了可怎麼辦。」

皇帝將她的手從自個手臂上掰下來,握入手中。

「朕若是摔了,先把你扔到下面墊著。」

王疏月低頭笑出了聲,皇帝扯了她一把。

「你笑什麼。」

「都出宮來了,您還只管說這些話,也是奴才好,這麼兩三年了,還沒被你傷夠。」

皇帝哽道:「王疏月,朕傷過你嗎?」

這話一齣口,皇帝又後悔了。怎麼沒有傷過她。

正不知該說些什麼,大阿哥從穿山廊那頭跑來,一下子撲到王疏月懷裡,那才真是險些摔一跤。王疏月彎腰摟住他。

「跑得這麼急唷。」

大阿哥抬起頭來:「姨娘,你和阿瑪怎麼走了。」

王疏月一抬頭,見王定清也從後面跟過了來。

「大阿哥要來找皇上和娘娘。」

王疏月蹲下身,用自己的絹子擦了擦大阿哥額頭的汗:「戲不好看嗎?」

「王大人說,三慶園的戲比這裡的好看。」

王疏月聞話看向王定清,他這心倒是用的又細又準。

兄妹之間仍是有默契的,「主子,天還早,您又不喜歡家裡的戲,要不咱們帶大阿哥出去逛逛。」

皇帝道:「你帶著恆卓去吧,朕還有事,要和你兄長議。」

王疏月全然沒想到皇帝有這麼痛快,還不等她歡喜,大阿哥已經笑開了臉,「姨娘,阿瑪準我們出去了。」

皇帝對跟在後面的張得通道:「讓何慶和圖善跟著一道去。」

說完,又看向王疏月:「酉時前回來。」

王疏月蹲了個身,連應了兩個「好。」

所謂天子腳下,當真是熱鬧非凡。

那日正逢內務府的一個司官,也算是十二家的正經奴才,在內務府出人頭地成了個新貴。他在三慶園中辦堂會,整個京城的名角兒都請齊了。大阿哥手裡捏著糖油果子,趴在何慶身上道:「好熱鬧啊。」

王疏月凝神細聽了聽裡頭的唱腔,約摸是崑腔,唱得又是《玉環記》,是她正經喜歡聽的。不由覺得可惜:「人家做堂會,到底是私局,今兒我們是聽不成了。」

何慶道:「哪能聽不成啊,這司官,原是從前舊太子爺的府上家生的奴才,後來太子爺被圈在宗人府,他人機靈才攀上了咱們十二爺,人吧,也有幾分能耐才漸漸做了大,不知道的認他是個新貴,知道的,都罵他是個背主的狗奴才。哪有什麼大臉面,您瞧瞧,他若真是根基富貴,早就在私宅裡頭舉宴了,哪裡用得著借三慶園的地方。把自家的內眷子女都拉到人前兒來,如此的不尊重。」

王疏月側看向何慶,別看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沒個大正經。皇帝那樣的人能容他在身邊辦差,必也是他有些分辨。今兒聽他說這些,話雖粗糙,但裡裡外外都是見識。

「主兒,您好不容易和小主兒出來一回,這地方也是您想來的,給他臉子做什麼,您啊,陰涼裡歇著,奴才去找他。」

他果然有功夫,不多時,便出來好幾個小斯來引,引著王疏月上了二樓的閣間,何慶已經在裡頭了。

「想不到您還有這臉面。」

「誒喲,奴才是萬歲爺身邊的人,奴才的臉面都是萬歲爺賞的,主兒,您只管和小主子樂,奴才伺候好你們,回去好跟萬歲爺領賞去。」

「好。」

外頭時辰快,底下唱過《玉環記》和《明珠記》就已近黃昏。

說來也有些巧,大阿哥在人頭攢動的二樓看臺上,看見了醇親王和張孝儒兩個人。

這醇親王也就是廢太子,皇帝去年與達爾罕王爺商議攻打丹林部的時候,放他出了宗人府,並封他為醇親王,孝和義兩全,議政王會議也把他排斥在外頭,他只得做了個賦閒的親王。但張孝儒這些他過去的老師們,也許是在他身上傾注的心血太多,不忍見他如此落魄消沉,因此時至今日,仍要冒不韙與他親近。

大阿哥說要去請安。

王疏月見了這一幕卻多少有些敏感。

他們無非藉著這場堂會私見,為的就避在府上相見的嫌。

若是讓他們知道,這邊大阿哥看見他們相見,恐會忌憚皇帝而生亂,到不見得好。

想著,便出聲攔住了大阿哥。

「你忘了咱們這回出來是阿瑪的私行了嗎?可不能讓別的人知道。」

大阿哥到也聽得進去她的話。乖乖坐了回去,不一會兒就被別什麼玩樣兒吸去了目光。

近酉時。

大阿哥已經鬧乏了,趴在王疏月肩上,從樓上下來,何慶在門口等著他們。「主兒,聽得過癮嗎?」

王疏月笑道:「今兒倒要謝謝您。」

何慶將大阿哥接過拉,摟在肩上:「奴才可不敢,這都萬歲爺的意思,萬歲爺說了,您生辰的時候,喜歡來這兒聽戲,今兒雖不是您生辰,但也得讓您開懷。」

原來不光是兄長有心,他也有心成全。

王疏月都快忘了自個是什麼時候跟皇帝提起,她愛聽三慶園的戲。

難為他日理萬機,有的時候,連何年何月殺了誰,提拔了誰都會忘,這件瑣碎小事,到記了這一兩年。

「大阿哥也困了,咱們回吧。」

一去一回,大半日竟也過去了。

黃昏時,天下去雪來,紛紛揚揚地又把白日里的熱鬧覆了個乾淨。

王家知道皇帝與王疏月要歇一宿,便把正房騰挪了出來伺候。誰知皇帝卻沒那處安置,反而去了王疏月從前的屋子。趙家的媳婦撐這傘在正門上迎王疏月,見她回來忙道:「娘娘可算是回來了,我們這兒……欸,我們這兒沒主意了。」

王疏月看著她惶急的模樣,只當是父兄又被皇帝斥了,忙往裡走,一面走一面問道:「是怎麼了。」

趙家媳婦道:「奴才哪這輩子也沒想過伺候萬歲爺,宮裡的規矩大,張公公眼皮子底下,燒的水也是錯,用的胰子也是錯,這會兒子,奴才家裡那口子都沒了法子,愣是連水都不敢傳了。」

何慶道:「這怨不得,我們萬歲爺講究。」

王疏月回頭道:「都來了我家這處,再不能窮講究,你帶大阿哥去安置,那邊兒我去吧。是正房裡頭嗎?」

趙三媳婦忙道:「哎喲,不是不是,在娘娘您從前住的那屋子。」

王疏月一怔,「我那地方小得很,怎麼又去了那裡。」

「奴才們哪裡知道,娘娘快去吧。」

王疏月還未走進屋中,卻聽裡面傳來皇帝和兄長的的聲音。

「張孝儒匯同戶部幾個堂官連名上的拿道摺子,朕前日讓你看了回去想,如今想怎麼樣了。」

「張中堂仍不解皇上的決心,大有與長議拖延的意思。」

皇帝笑了一聲:「朕跟他沒有功夫耗。就「長議拖延」這四個字,你給擬出個參本子來,在乾清門上遞,他人也老了,朕看他也是心灰意冷,心不在朕這一新朝,發還回鄉到好,不至於成朕和你的掣肘。」

王定清應是。

跪安出來,見王疏月站在門口,此時也不敢多言,只請了個安,退到前面去了。

王疏月這才走進屋中,皇帝仍在看摺子。

大片大片的雪影子透過碧紗窗落在他身上,冷冽清剛。

後宮不幹前朝,這個道理她記得狠,聽皇帝之前那幾句的話的意思,對於張孝儒和醇親王的私見,他早就瞭然於心了。因此,王疏月也大沒有必要多言今日所見之事。

張得通站在皇帝身旁照看著他手邊的那盞燈,見王疏月進來,便站到外邊去了。

皇帝頭也沒抬,仍在摺子上寫著。

「三慶園唱的什麼戲。」

「《玉環記》。」

皇帝蘸筆,趁著這功夫問她道:「那是哪一朝的戲了,說什麼,楊妃嗎?」

王疏月走到他身旁,取下頭上的一柄簪子替他撥燈芯子:「前明時的戲了,尋常市井人家愛聽,奴才就不說來汙您耳朵了。」

皇帝放下筆,合上摺子,靠著椅背看他。

「說吧,朕也閒了。」

王疏月靠在他的椅子旁蹲下身來,「那您既要聽,那我便說與您。這戲啊,取材於唐範攄《雲溪友議》卷中‘玉簫化’的故事。寫唐代書生韋皋在平康坊和妓女玉簫相愛,因沒錢被鴇母趕出妓院。分別時,韋皋贈玉簫玉環為記。後韋皋被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招贅為婿,玉簫悒鬱成疾,口吞玉環而死。」

皇帝笑了一聲,低頭看她道:「你聽這樣無奈悲情的戲文。」

王疏月應道:「還沒完呢。後來,玉簫死後轉世,名簫玉,長成後終於和因救駕有功被皇上任命為節度使的韋皋團圓。」

皇帝聽完這最後一句,卻莫名沉默。

良久方道:「最後卻像是刻意續上的一幕團圓。」

王疏月應道:「我亦意難平。」

皇帝將手臂搭在圈椅上,「王疏月,既如此,你肯做玉瀟?」

王疏月點點頭:「若您是韋皋,我便肯,您萬歲萬歲萬萬歲,我就一世一世地去找您。」

皇帝笑出聲:「你的話,朕看真的信不得,還萬歲萬歲萬萬歲。朕告訴你,朕看不上這出戲裡的韋皋,這種人輕浮於世,宿柳眠花而無長德長性,縱得機緣走上仕途,也絕不是於國有益之良輩。這種人……」

他後面的話義正言辭,卻又把王疏月柔軟的情意逼到外頭雪地裡去了。

王疏月有些無奈地笑笑,柔情蜜語到了這位爺這兒,都輩碾成了灰,她和皇帝這一世的相知和相伴啊,真不知道是彼此中了什麼邪魔了。

她索性不去聽他後面的話,轉而向房中那隻孤零零浴桶看去。屋子裡暖和,水珠兒還不至於凝結,但卻已看不見一絲兒的白煙了。

想來之前是有人試圖來服侍,卻又被攆了出去,後來便連水都不敢來添了。

王疏月收回目光,輕聲道:「主子,今兒在我家裡,沒人敢伺候您,通共就剩我一個奴才能在屋裡。您委屈些,讓我伺候您沐浴吧。」

服侍丈夫洗澡這種事,放在民間是在普通不過。

但要說在宮裡,到沒有嬪妃服侍皇帝洗澡的慣例,一來這是宮女奴才們差事,二來皇帝這個人在兩性上可以說是正經得擰得出苦汁水,這樣坦誠赤裸的見一個女人,脫離了床榻那方三丈天地,他便覺得和淫(和)奢有染,絕不是他修身養性之道。

但今日在王家,他卻沒有方寸,像不得不受王疏月的擺佈似的。

王疏月脫去了皇帝上面的中衣。皇帝脛骨本就算強勁,這會兒被那柔軟的手不經意地觸碰,卻莫名血突經骨,剛硬起來。

王疏月彎腰去褪他的下褲,一面道:

「您身子僵得跟一塊炭似的。」

「你閉嘴。」

王疏月笑彎了眼。

「您若不習慣,那奴才還是出去,喚家裡的奴才來伺候您吧。」

說完,她站起身作勢就要走,皇帝忙一把將她替他褪了一半的綢褲拽住,「王疏月,你回來,給朕跪下。

「哦。」

王疏月順著他的話屈膝跪下來。仍然伸手去褪他那褪了一半的褲子。

皇帝死拽著不鬆手。兩個人一跪一立和皇帝身上最後一道防較勁兒。何慶安置了大阿哥回來,見張得通僵著脖子守在門口。忙湊上去道:「萬歲爺和和主兒安置了嗎?」

張得通衝著那窗子上的影子搖了搖頭。

何慶也順著看了一眼,不由道:「壞了,萬歲爺莫不是對和主兒動手了吧。」

張得通狠不得翻他一個白眼。「守著,別多嘴。」

皇帝盤膝坐進浴桶裡時,已經和王疏月折騰了大半盞茶的時間。

好在水熱,熱氣一燻起來,也分不清楚他是如何漲紅的臉。王疏月將他的衣物在外間一一掛好,這才走進裡間。

皇帝背對著她。愣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熱氣燻得他腦子有些發懵,多年和嬪妃相處,他有很多不可打破的戒律。比如衣冠之道,女人可以赤身裸體地對著他,無論是祈求也好,獻媚也罷,他享受那種坐懷不亂的剋制。本質上來說,他還是習慣駕馭女人身子,剝奪她們的體面,以此換來情和快感。

所以他要逼著王疏月在床榻上脫去所有衣服,一無所有地靠著他,無論白日里她在他面前有千百種道理,那個時候,她不敢動,也不敢跑。她是完完全全屬於皇帝的人。

但他終究不習慣赤身面對一個衣冠整齊的女人。

比如,此時的王疏月。

平等這件事,在三綱五常困鎖的年代,還是有些艱難。

皇帝覺得自己心頭是有氣的,但又不想衝著王疏月發作出來。

「主子。」

「做什麼。」

「你是不是在想怎麼和我算賬。」

「你還敢問。」

王疏月往皇帝的肩上澆了一瓢水。

「算起您得痘瘡,我拿繩子綁您那回,我冒犯龍體兩次了。」

「對,夠你萬死了。」

王疏月挽起袖子來,蹲下身來,雙手疊在浴桶的邊沿上,屈膝蹲下來。她的頭就在皇帝肩旁,口鼻中撥出的氣一陣一陣地散進皇帝的耳朵裡。好在水汽蒸得夠熱,不然皇帝一定會連著打好幾個戰慄。

「就別說萬死了。主子,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死,除了十一和福晉逼我死的那一次。」

皇帝僵硬的身子終於稍稍松和下來,他靠在浴桶的邊沿,寬闊的背脊就貼靠住了王疏月疊在邊沿上的手臂。

肌膚之親,心意吧,也彼此不自知的相通起來。

「你應該知道,若你敢死,朕就立刻棄掉你們王家。」

「嗯。我知道。我也知道,對於主子和十一爺而言,我也就是顆棋子。」

她是棋子。退回到那個時候,王疏月對於皇帝來說,究竟是不是棋子,皇帝倒是不太願意去細想。那會兒,他還不是那麼喜歡她,於是她就顯得嘴臉可惡。

「還好,你當年沒犯糊塗。」

「是,但我那會兒……很難過。」

皇帝側面看了一眼王疏月,她將頭枕在手背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身邊不說話了。這個時候,她已經把外裳脫去了,為了伺候他洗澡,連裡面的夾襖也沒穿,通共剩下那件品月色的衫子,裡頭襯著雪緞中衣。

「朕知道你那時候難過,王疏月,那是朕這輩子,看一個女人哭得最難看的時候。」

他總是說得這麼實在,引得王疏月自個也開始回想,自己當年是如何在他面前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流的,想著想著,不由把頭藏在了手臂下頭去笑。

半晌,方漸漸緩過來。

「我也沒想過,要在您面前哭成那樣。那會兒我就是覺得,這個世上,除了母親,也許再也沒有人肯信我,信我王疏月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皇帝回過頭去,浴桶裡蒸出的水汽蒙了他的眼睛。

有些話,對著王疏月他是說不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沒有人信你。」

感覺到背後的人要張口,他立馬又更了一句:「朕說王授文和王定清。」

欲蓋彌彰。

奈何她有她的靈性去抓攫他話語中轉瞬即逝的溫情,也不會霸道去逼他承認,只是把他給出的溫情內化於心中,再而安安穩穩地消化掉了。

「欸,這是在外頭,我給您搓個背吧。」

「搓……王疏月,朕問你,你是王授文教出來的女兒嗎?」

王疏月已經摁住了皇帝的肩膀。

「不是,我是母親和臥雲教出來的人。主子,您如今身在民間,既連口都改得,如何不肯說幾句民間話……欸,您別動,我在宮中指甲留得長,這會讓也只敢拿手掌來服侍您,您好生坐著,仔細我颳著您。」

怎麼辦,總不可能這麼光著身子站起來罵她。

皇帝認命的被她摁在浴桶裡推搡著。

古樸雅緻的閨房,臨近水房的,不斷散來柴火的氣味。

她並不算多麼順暢卻極其認真的手法,卻毫不費力地召來了皇帝真實的睡意。

在遇見王疏月之前,他一直晚睡少眠,但自從被她在養心殿綁過以後,這個少眠的病卻好像漸漸地不要而愈了。

「您可別睡,一會兒我怎麼撐得了您起來。」

「你弄得朕那麼痛,朕怎麼睡。」

這話意思有點奇怪,王疏月倒是沒反應過來,皇帝自個先懵了。忙抬手按著脖子來掩飾。好在王疏月沒有深想,起身倒後面去取何慶備好放在榻上的衣服去了。皇帝這才鬆了口氣,從新靠下來。

頭頂屋樑凝結著水珠子,偶爾低下來那麼一兩滴,落入盆中。

其實民間究竟如何,皇帝一生都懶怠去想。

雖然他要做一代聖主,深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但「民間」「百姓」畢竟是幾個對他而言,過於寬泛的詞,它們代表著紫禁城之外,代表著天子之外。他一個人,對,就是他一個人,住在紫禁城中,孤獨地面對著城外一切有靈的生命,無靈的江山水土,為了「百姓」這個永遠無法觸及實在的虛妄代稱,他殫精竭慮了這麼些年,所求的其實也就是風調雨順的夜,能讓他安枕好眠。然而為此,他成了全天下唯一一個殺人如麻的人,擔著苛刻臣工的名聲。與他維護的「人世間」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這可真是帝王荒謬的命運。

那一夜,王疏月依舊乾乾淨淨地躺在他的身邊。

皇帝身上的被褥並沒有宮中的蓬鬆馥郁,但身邊的人的身子卻是溫暖而柔軟的。

也許王疏月是皇帝有生以來,觸碰到的唯一一個與紫禁城沒有關聯的人。

她來自文心雅存的南方,雖是皇帝近臣的後代,身在宮廷亦順應宮廷的規矩,但她卻從來沒有沉淪過。

兩年多了,王疏月還是王疏月。

人生在世,娛人悅己。

唯一變了的是,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有了勇氣,把柔情,傾覆給了皇帝這個與人世間格格不入的男人。

凡她在身邊,皇帝就肯放心得睡去。

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平時陪著他睡覺的時候,都是十分老實地守著她的規矩,蜷著身子,背靠著他縮在他的懷裡,這一夜,她卻睡得很自在,睡倒半夜的時候,甚至掰過皇帝的手臂,枕在頭下。

皇帝被她弄醒了,卻聽見她少有地起了細鼾。

也許這兩三年,這一晚才是她睡得最安穩的。皇帝不想吵醒他,索性由著她壓著自自個的手臂,次日醒來,王疏月神清氣爽,皇帝卻成功地睡落了枕頭。

回宮之後又貼了周明兩日的膏藥才好。

王疏月回宮之後,聽說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是關於王定清的。

王定清在一次大起上參了張孝儒一本,其言辭之犀利,氣得那位以口舌著稱的老狀元差點沒當場吐血,過後就給皇帝上了告老還鄉的摺子,本以為是拿捏皇帝,讓皇帝處置王定清,誰知皇帝反手準了,過後更遣王定清為欽差前往山東巡查「耗羨」改革之效。

第二件事,則是關於順嬪的。

皇帝以苛責宮女至死為由,將順嬪降為答應,遷出鍾粹宮,挪到了西三所裡閉門思過。

事實上,這個旨意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要狠。

西三所雖然明著算不上冷宮,閉門思過也不是囚禁的意思,然而,皇帝卻沒有給閉門思過這四個字上加期限,這就等同於判了順嬪一個終生監禁。

宮中的人唏噓不已。

照理來說,順嬪是皇帝丟開了很久的人,雖然她從前的確有苛責奴才的口實,但皇帝最多隻是申斥,從來沒有下過這麼大的責罰。因此,人心惶惶,連寧常在和婉貴人私底下都在猜,順嬪是不是觸到皇帝的逆鱗了。唯有淑嬪不言語,只在儲秀宮中靜著,連皇后處都推了病,兩三日沒有去請安。

皇后沒了法子。順嬪出身雖然不好,但也是她的族妹,這幾年對她這個皇后也可算是勤謹,沒見出一點歪心思。皇后大概猜到了皇帝為什麼下這麼重責罰,想著到底也怪自己,讓她去和王疏月爭大阿哥,又輕信了淑嬪的話,如今落得這麼個下場。她到底於心不忍。

這日是二月二,龍抬頭。

皇后雖已近臨盆,卻還是撐著身子來養心殿求見。

剛過了午時,王授文,程英,馬多濟幾個大臣正從養心殿出來,見皇后的儀仗在門口,忙過來磕頭請安。

皇后傳免,卻多看了王授文一眼。

養心殿後殿三希堂,皇帝在寫字,腦子裡過得則是山東春旱的事,兩省推行「耗羨歸公」,山西搞得很順暢,但山東卻因每年比必至的旱災而受阻,但對於皇帝而言,山東卻也是最有必要試行的一個地方。若能在山東穩行,那麼即刻便可全國推行。王定清的摺子就擺在皇帝的手邊,壓著宣紙的一角,折上述說了山東巡撫對改政的不作為。

山東這個面兒十分不好破。王定清敢言敢為,但山東局勢又的確複雜。

皇帝正在掐想,怎麼破這一撫一欽差的困局。

張得通進來,小心的和上門,還來不及傳話,就聽皇帝抬眼問道:「何事。」

「回萬歲爺的話,主子娘娘來了。」

皇帝放筆揉了揉額頭:「不該讓她等,傳她進來。」

皇后扶著孫淼從門外跨了進來。還未走到行禮的地方,皇帝便先開了口。

「你身子重,不用跟朕行禮。」

說完,抬筆往對面的炕榻一指,「過去坐,等朕寫完這幾個字。」

皇后卻沒有動,「妾有罪,不敢坐。」

皇帝沒有抬頭,抬筆端看剛寫出來的幾個字。

「皇后是來替西三所的人求情吧。」

「不敢欺瞞皇上,是妾沒有管束好她,才叫她犯了大糊塗。」

皇帝笑了一聲:「人命是糊塗?若她不是朕的嬪妃,人命案子朕丟給大理寺辦,判個斬監候都不為過。」

皇后連連點頭。硬是扶著孫淼緩緩跪下來。

「是,妾明白皇上的道理,可是皇上,順答應是妾的族妹,妾實不忍心見她落到如此下場……皇上啊,成妃已經去了,咱們跟著皇上入宮的人,通共不剩幾個,您就看在順答應,伺候了您這麼多年的份上,再給她一次機會吧。妾保證,妾日後一定用心管束她,絕不讓她再犯錯事。」

皇帝放筆,在書案後坐下。

「皇后起來,皇后懷著朕的子嗣,還要為她憂思,若朕的孩子有什麼損傷,那她就是萬死難辭的重罪。」

「皇上,求您不要對她這麼絕情,她……」

「張得通,傳話慎行司,順答應鞭十。」

「皇上……」

「二十。」

皇后不敢再出聲,喉嚨裡卻忍不住嗚咽起來。

「孫淼,把你主子扶到那邊去坐著。」

皇后不敢再違抗,只得站起身,坐到了皇帝對面炕榻上。

皇帝從書案後面走出來,接過宮人遞來的一張帕子遞到皇后眼前。

「皇后,朕還是那句話,若朕的孩子因西三所的人有任何損傷,朕一定不會再留著她的性命。」

「妾萬萬不敢。」

「不對,你還是沒懂朕意思。無論如何,你無妨。你是朕的皇后,朕不許宮中認你半點過錯,你只管寬心,朕對你,還有敬重,對皇額娘,也還有尊重。」

說完,也不管她接不接那方帕子,徑直拋在了她膝上。

皇后聽完這一句話,卻覺得背脊在發寒。

「回去養著。朕會去看你。至於西三所的事,不要費心了,帝后一體同心,你憂就是逼朕憂。」

皇后再不能說什麼,又著實不敢拿肚子裡的孩子慪氣。

皇帝既下了逐客令,她也只能心灰意冷地出來。

外面風颳地嗖嗖的,打偏了燈籠。

天上的雲也吹得不見了影,耀眼的日光落在門前的大理石地上,幾乎刺盲人眼,皇后用袖掩著光,正要下階,卻見王疏月沿著階上來,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請安。

「主子娘娘安。」

孫淼對王疏月都有好氣,扶著皇后勸道:「娘娘,天冷,咱們回吧。」

皇后看著王疏月,她穿著蔥綠色半舊氅衣,外面罩著銀鼠坎肩兒,也是半舊的,面上淡淡的掃了一層脂粉,秀秀靜靜地低垂著眼,那模樣姿態,一點錯處都挑剔不出來。

皇后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面對著王疏月,無話可說。

她本想就此走了,卻又不得不在眾人面前端出應有的氣度和儀態。

「身上好了嗎?太醫院來回過本宮的話,說和妃這幾月信期不準,長短皆有。」

「回娘娘的話,奴才福薄。」

聽她也在說場面上的話。皇后不由仰頭笑了笑:「這麼多年了,每回問起你身子,你都是這一句話。福薄,皇上把大半的福氣都罩給了你,你這話不是辜負皇上嗎?」

她則順著皇后的話伏下身子,輕聲應道:「是,奴才出言有失,奴才有罪。」

皇后深嘆一聲氣,行過她跪著地方,往階下走了幾步,一面走,一面道:「有心有力的沒福氣,無心無力的卻要擔待福氣,人世上的事攪起來令人頭疼。」

這句話卻有些禪機。

王疏月一時想深了。回過神來的侍候,皇后已經走下了長階,人遠影淡。

金翹扶著王疏月站起神,又望了一眼皇后遠行的儀仗,眉頭跟著皺了起來,輕道:「自從您跟著皇上從木蘭回來,皇后娘娘待您,也不似從前那樣了。」

王疏月搖了搖頭:「原是皇上子嗣不多,她憂心皇上在我這個沒用的人身上耽擱了,如今加上大阿哥的事,順嬪的事,主子娘娘也為難,如何肯讓她再似從前那樣看待我。」

金翹彎腰替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主兒也不能這樣說,饒是這宮裡人這樣看待主兒,主兒對上恭敬,對下慈憐,哪有一樣擔不得皇上的恩寵呢。」

正說著,何慶從裡面迎了出來,「喲,和主兒果是來了,萬歲爺在裡頭都聽到動靜了呢,怕主兒站久了冷,叫奴才直接過來迎您。主兒快進去,這會兒風大,仔細吹著您了。」

王疏月明白,皇帝讓何慶出來,是怕她撞見皇后被為難。自然也跟著猜出皇后的來養心殿的目的和結果。眼見殿中光暗香淡,又見何慶也立得謹慎不敢十地同自己說笑,便知道皇帝跟皇后發了隱火,這會兒恐怕還有些悶不樂。

「金翹,你先回去。風大,接大阿哥下學的時候仔細些。」

「是,奴才知道。」

她把金翹打發走了,獨自一個人跟著何走進養心殿後殿。

皇帝仍在燈下寫字的。他今日寫得很講究,叫張得通把那本石頭一般沉的碑拓集翻在手邊,人也沒坐下,扼袖壓腕彎腰站在書案後面,站得像塊老根雕。

王疏月行禮,他也沒立刻應聲,收了一筆尾,才道:「你也是會挑位置,站那兒把朕的光都擋完了。起來挪開。」

王疏月站起身往一旁讓了幾步,卻又聽他道:

「別晃。」

他一氣不順就著實不好伺候,王疏月只得僵著身子站在地罩前面,也不好出聲。

皇帝總算寫完了一個算滿意的字,直起身一面端著筆看,一面隨口道:「皇后跟你說什麼。」

「總不能在您的殿前閒話。沒說什麼,受了奴才的禮,主子娘娘就去了。」

皇帝哂了一聲:「像張得通說的,這幾日,不說朕了,連你們也說不出什麼好話。」

說完他丟了筆坐下來,轉了轉發僵的手腕。

王疏月走倒他身旁的,彎腰撿起那支已經快滾到桌沿邊上的筆,放入青花筆洗中。

「我也看出來,您從我家回來的這幾日都不舒懷。」

皇帝隨手拿了一本摺子,「那是前面的事。一年到頭,朕本來就沒幾日是開懷的。」

王疏月見他又要批摺子,再一掃案上,還沒及看的摺子累了三尺來高。

「您政務忙,我到不大敢在這兒杵著。」

皇帝看了她一眼:「杵著吧。你在翊坤宮消遣,朕想著煩。」

「偏得與您一處累,您才肯放過我。」

皇帝哂了一聲:「王疏月,你不該受責?你欺君不是一次兩次了,恆卓受人挑唆的事你瞞朕滿了這麼久,朕放過你,是看在恆卓的面子上,否則,你也該在西三所關著。」

正說著,何慶推門進來小心回話。

「萬歲爺,西三所的差事完了。」

王疏月在,他便說得很隱晦。誰知皇似乎並無意避王疏月。

「你去長春宮傳話,朕的意思,往後皇后身子不痛快,西三所那二十鞭,就接賞。」

何慶縮了縮腦袋,忙應「是。」出去了。

王疏月看著何慶的背影,「您說讓奴才去西三所,是這個意思。」

皇帝矮了半把摺子:「什麼意思。」

王疏月沒有說話,垂頭仔細地淘洗起他將才用過的幾枝寫字的大筆。

「怕了?」

「一直都怕,只是您嚴厲,怕了也只能往心頭記,提醒自己千萬不能犯您的法。」

皇帝叩下摺子,「朕說過很多次了,讓你不要害怕,朕在這個位置上,有要打的人,要殺的人,但你王疏月不在其中。」

王疏月頓住手,喉嚨有些發緊。

再溫情的話,他也喜歡伴著殺伐說出來。聲中有鐵骨,錚錚作響。

但他無非就想告訴王疏月一句:「你對於我而言,與這世上的人都不同。」

可這一句話,畢竟又是圄在小情小愛上的,皇帝強硬這麼多年,早就說不出來了。

一時之間,他也有些懊惱。

好在王疏月沉默了半晌,終於細聲應了他一聲:「我明白的。」

她要是真明白,那也就罷了。

皇帝還想再說什麼,轉念一想,這會兒自己心緒不好,說得多了,不免又要傷她嚇她,索性不再說話,伏案去批那堆得跟山一樣的摺子。

王疏月在旁研墨淘筆,不多時就過了大半日。

風仍在外「嗖嗖」地颳著,殿中各處窗戶閉得緊,雖吹不進來一絲冷氣兒,卻不免風鼓門窗栓,時不時作響。

皇帝看完最後一本摺子,往西面桌子上一丟,正要起身叫傳膳,卻見張得通捧著名牌進來。

「萬歲爺,恭親王在神武門上遞牌子求見。」

皇帝掃了一眼張得通手中的牌子,「人進來了?」

「還沒。」

皇帝重新坐下來,手指在厚殼書面上敲了敲。抬頭道:

「傳吧。明日有事也不好見。」

「欸,是,奴才這就去門上傳話。」

「嗯。」

說完,又看向王疏月:「你……」

「我研了這一硯墨,就跪安。」

皇帝捏著自個的手腕,見外頭的風還大得很。

「風太大了,不好走,朕和恭親王說不了什麼,你去東邊的稍間裡候著,今日不回去了。」

王疏月應好,正要走,皇帝又道:「你身上好了嗎?」

「大都好了。」

「好了就算了。等皇后生產後,周明仍供應你那裡。」

說完,他又轉向張得通,「你把這句記著,朕忘了你就去提太醫院。」

「主子,我如今挺好的。」

「嗯,朕不想你好,周明折磨病人有一套,好好受著。當朕給你處置。」

「哦……」

「去吧。」

皇帝雖說同恭親王說不了什麼,卻不想近酉時還不見散。

傍晚時分,何慶過來說道:「主兒,連內務府的十二爺都被召進宮了,萬歲爺今兒晚上肯定是絆住了,奴才先送您回宮吧。」

王疏月聞話道:「我到不打緊,只是……出了什麼事嗎?」

雖說後宮不得干政,但恭親王早就因為賀臨的緣故,自從送大喇嘛的靈柩回蒙古後,就被皇帝卸了所有部院的差事,和廢太子一樣,都是賦閒無事的啞巴親王,如今他突然進宮來,必有要緊的緣故。王疏月一時不妨,竟問了出來。

何慶聽了忙道:「主兒啊,問不得,這事你就拼命地避吧,無論這宮裡誰挑唆您跟萬歲爺開口,您也得繃著。好生陪著咱們大阿哥。無事就別過問外頭。」

王疏月聽他這樣說,幾步走到門前,三希堂燈火通明,十二正跟著四盞燈籠過去,在門外候見。堂前伺候的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有一絲懈怠。不多時。太醫院院正也從日精門那邊過來了。

「都要下錢糧了,這究竟是……」

何慶見她還有過問的意思,心裡一急,便跪在了她的面前。

「哎喲,我的和主兒,您聰明得很,可得萬萬打住別猜了,好歹也讓奴才送您回了翊坤宮,您再過問,不然奴才就活不成了。」

他說得懇切,又隱約向王疏月透著這件事的厲害和輕重。

王疏月只得收住心神應他道:「好,先依你。」

「欸,謝主兒給奴才開恩。來,寶子,去跟金姑娘說,讓她趕緊備著,迎和主兒。」

何慶心神不定。翊坤宮中的人也不安心。

是時大阿哥在燈下溫書。金翹剪著蠟燭花兒在一旁陪著。那夜雪大風也大,駐雲堂的燈火都不大穩得住,大阿哥不一會兒就看酸了眼,擱下書來問金翹道:

「金姑姑,和娘娘怎麼還不回來。寶子公公都走了好一會兒了。」

金翹也不知如何回答他,寶子來時說得話就有別於平常,這會兒眼見著外面風颳得越來越大,屋簷下的燈籠一下一下地打在柱子上,搖動院中的樹影,滿眼凌亂,越發叫人心慌。

然而寶大阿哥問起來,她也只得安慰他:「小主子,風太大了。怕還有一會兒呢,奴才伺候小主子先安置吧。」

「不要,我要等和娘娘回來。」

正說著,小太監進來回道:「金姑姑,主兒回來了。」

金翹忙起身忙迎出去,見何慶親自打著傘扶王疏月進來,與金翹打了個照面,慎聲道:「奴才還得回去。和主兒回來受了風,姑姑仔細些。」

「好,奴才省得。」

何慶轉而又道:「和主兒,奴才回了,您早些安置。」

王疏月點頭,何慶方躬身行禮,告辭回去。

金翹看了一眼何慶的背影。「怎麼像是把主兒押回來的。」

王疏月笑笑,淡道:「就是押回來的,何慶有一句話,我尋思不是他的意思,卻是皇上的意思。」

金翹一聽也有些急了。「好好的,怎麼這樣。什麼話呀主兒,您別嚇奴才。」

王疏月搖了搖頭:「他讓我好生陪著大阿哥,外面的事不能過問。」

「這……什麼意思。」

「皇上沒有明說,但我在想,怕是讓我自己禁自己的足。」

金翹一愣:「讓主兒禁足?主兒,您今日衝撞皇上了嗎?那寶子公公來傳了話,讓奴才這幾日好生守著主兒和大阿哥,這話奴才聽了還不甚解,您今兒這樣一說,奴才……」

王疏月剛要回她的話,卻見大阿哥也從駐雲堂裡走了出來。像是聽到了他們將才的話,人也有些怯。站在金翹身後,輕喚著王疏月。

「和娘娘……」

王疏月見他穿得單薄,就這麼伶伶俐俐地走出來,站在風口子裡,一下子就被吹白了臉。

忙將自個身上的大毛衣裳脫下來給他披上,蹲身摸了摸他的頭,勻溫了聲音道:「還溫書呢。」

「嗯。兒臣等和娘娘。」

王疏月心裡一暖。

自己這邊只顧著和金翹猜皇帝的意思,倒忘了大阿哥在自個這裡將將才把喪母的痛放下,正是要溫暖和安定的時候。自個竟沒體諒到他,反叫他也跟著擔憂起來。想著忙把聲音盡力壓得溫平,寬他道:「這麼晚了,讓梁安服侍你早些安置。明兒一早,還上學呢,和娘娘回來了,安心啊。」

大阿哥聽王疏月這麼說,這才裹著大毛氅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是,兒臣知道了。」

王疏月站起身,卻見是個小太監領著大阿哥下去,梁安倒是不在,轉頭問金翹道:

「梁安呢。這個時候去什麼地方了。」

金翹回道:「主兒,我聽了寶子公公的話,放心不下,使他出去打問去了。」

王疏月點頭「嗯」了一聲。

「是了,你想得周到。明日讓他來回我。」

「今兒不問嗎?」

「皇上不想讓我今兒過問,我今兒就不問了。金翹,把門窗鎖好,歇吧。」

金翹想問什麼,卻見王疏月面色不大好,終是問不出口。傳人過來伺候盥洗,放下帳子,點上小燈,守著她歇下不提。

王疏月一夜都不曾睡踏實,呼啦啦的被風颳著窗外的一枝枯枝,一直在西面的窗上刮蹭。雪的影子如同簌簌地飄在窗上,幽窗獨燈,金翹親自坐在門前上夜,那燈光把她的影子靜靜地投在地上,拖得老長。王疏月望著那條安靜的影子,漸漸地,竟在眼底迷迷糊糊地幻出另一個人身影。

賀臨。

其實賀臨這兩個字已經離王疏月有些遠了,但那天夜裡,王疏月卻突然夢見了他這個人。夢裡,他並不算很悽慘,穿著身素布袍子,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雪中,眉目也不曾改變,就是身上再也沒有當年那份快意恩仇的痛快。

王疏月醒來,心裡卻莫名地悸動不定。

她夢裡的那個人,也許並不是活在三溪亭中那個真實的賀臨。

賀臨如今絕不會有她夢裡的那份淡然,一切,大約都是王疏月一廂情願。

她就是不願意去想,當年那位颯爽的少年將軍,如今,究竟被他兄長的手毀成了什麼模樣。

然而夢總不會無端而生。

次日,梁安來回話,說暢春園出了件事。

一直在暢春園中養病的裕貴太妃患了痰症,恐怕撐不到明年開春了。

恭親王入宮請旨,請求皇帝開恩,讓賀臨回京,見裕太貴妃最後一面。

王疏月終於明白了為何何慶昨夜會說那樣的話。

「主兒,這件事您知道就罷了,可千萬不能犯傻在萬歲爺面前開口替十一爺母子說話啊。」

梁安知道王疏月與賀靈從前的關聯,也清楚自家主子的性情,想著這兩年好不容易皇帝對王疏月生了情,大阿哥也養在了自己主子身邊,這日子才算慢慢過得安穩,他生怕那位十一爺生出什麼變數來。忙不迭地勸王疏月。

王疏月坐在窗下面理大阿哥昨夜攤開的書,到是沒說什麼。

金翹與梁安見她不說話,只做事,都猜她心裡起了波瀾不安寧,忙一左一右地大勸起來。

「主兒,您與十一爺的事兒雖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可有心的人,仍是會將此事拿做您的大錯處,如今皇后娘娘也不似從前那般肯維護你,太后娘娘對您又……」

「我說什麼了,值得你們這樣。」

王疏月將最後一本書列上恕架子。端過金翹之前呈過來的茶喝了一口。又端著茶從駐雲堂的地罩中穿出來,走到窗下的貴妃榻上坐下來,續道:「我知道皇上在想什麼,又怎麼會為難他,為難自己。但你將才有一句話,真的刺我的心。」

金翹聞言,慌得跪下來。

「奴才失言。」

王疏月低頭看她:「連你也覺得,我哪怕在御前為十一爺說一句話,都是大錯處嗎?」

「奴才……」

梁安見王疏月看著窗外,沉默不語,又見金翹跪在地上也是一臉的悔意。忙道:「要奴才說,姑姑你也是的,你伺候主兒不久,不知道咱們主兒剛進宮那會兒,為十一爺的事擔了多少前朝後宮的白眼,你如今還提這事,這不是讓主兒想著難受嗎?」

金翹聽完梁安的話,徹底明白過來,伏身請罪不敢再說別的。

窗外是個難得冬季晴天,宮人們在地屏前掃雪,掃帚與地面摩擦的聲音有些刺耳。王疏月仍是沉默地坐著,之前的記憶已經開始瑣碎起來,開心的不開心的都快被時光沖淡了,她這個人,原本不大喜歡傷懷過去,可是,她如今仍然記得她在皇帝面前掌自己的那兩個巴掌。

為的是她沒有從賀臨的身上撇乾淨自己。

這一回想起來,她不由心裡極軟極軟地一陣疼,一時不忍,竟不自知地紅了眼。

「主兒,是奴才不好,您別……」

金翹出了聲的,王疏月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她忙低頭去掩飾,一面道:「我沒有怪你,你先起來,去添點炭吧,我有點冷。」

金翹只得應聲去了。

梁安見王疏月很難舒懷,端了一盞茶放倒她手中,「其實,我們多半的也是白為主兒擔心,說起來,雖說裕太貴妃娘娘的病是宮中的大事,可這十一爺回不回得來,還是兩說呢。奴才想著啊,若老太妃的大事出來,內務府並工部的那些老爺能張羅著,仍舊讓這事安安穩穩的過去,那也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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