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就開過了春。
這一年的開頭,皇帝在前朝是神清氣爽,丹林部大敗,幾乎被多布托和達爾罕王的軍隊全殲,其首領敖登被擒,押解進京。而戶部的虧空在皇帝重壓之下,也終於還出了近八層。但地方上番庫虧空仍然數額巨大。於是,朝廷從戶部那裡騰出了手,開始清查地方藩庫,這可愁壞了幾個封疆大吏。山西布政使為了解燃眉之急,提出了一個法子:「將該省加派的火耗銀子題解番庫,以二十萬補全虧空。」
基於這道摺子,皇帝逐漸開始思考琢磨起他「耗羨歸公」的大革。
與此同時,一個名字進入了皇帝的視野——王定清。
王定清時任雲南富民縣縣令,如果不是他在皇帝下定決心改斃火耗的時候上了一道:「火耗歸公用以養廉」的摺子,皇帝都不知道王授文把子自己那個兒子扔到了雲南那偏遠地境上去了。
這日程英在南書房當值。
皇帝在批摺子,批到一半的時候,掐起一本靠在椅背上。
「這個王定清……朕怎麼記得,他像是順寧三十年的進士。如今還在雲南幾個縣上輪轉啊。」
程英忙起身回道:「皇上好記性,他正式順寧三十年中的進士,將好那一年朝廷選調有才幹的年輕官員治療西疆,他便沒有留任翰林去了雲南。
「他這本摺子寫到朕心裡去了。你寫個片子給雲南李澤玉,讓他考一考王定清在幾個州縣上政績,寫個摺子回朕。」
「是。」
皇帝放下手中的摺子,「程英啊,這人年輕,還沒被官場上折性子,他當官又當得遠。還沾著山野氣。朕看,王授文這個兒子不像他。」
這話一說完。皇帝又想起了王疏月。
等把這個王定清召進京來,他倒要好好看看,是不是這兩兄妹的模樣性子都不像他王授文。
他正在掐著筆在想這件閒事,張得通喜出望外地進來。
「萬歲爺,大喜啊」
皇帝抬眼:「何喜。」
「萬歲爺,主子娘娘,遇喜了!太后娘娘和六宮的主兒們都去長春宮了。太后娘娘使了陳姁來問萬歲爺,您這兒什麼時候散。」
程英等人聞話,忙跪了一地給皇帝道喜。
中宮有嫡子,這對大部分的朝臣來說,都是一個令人安定的好訊息,經歷了先帝那一朝的奪嫡與黨爭,很多人仍然心有餘悸,對於他們而言,能從一開始就仔細地教授中宮的嫡子,使他開明智,曉事理,成長為合格儲君,就能避免上一代的殘酷黨爭。也能使中自己在官場洪流之中,抓穩水中的根。
「臣等恭賀皇上,恭賀皇后娘娘。」
兩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把這兩句話說齊了。
皇帝仍然坐在圈椅中,肩膀卻不由自主地鬆下來。
他和皇后早就冷掉了情意,這麼毫無感覺的在出房中應付了兩年,這個彙集眾望的孩子,終於是來了。
如釋重負。
他合掌一拍。高聲道了個「好」字。
想想仍不足以表心頭之鬆快,又接連道了三個「好」字,一個高個一個,聽得張得通都跟朕肩頭一顫一顫。
「張得通,讓御膳房備一桌。」
說著,他一面站起身,一面用手點著南書房裡在跪的這些當值的大臣。
「賞他們。吃了再出宮。」
程英領頭謝恩。
聲還未落,皇帝已經走到了門口。
外面是一派明媚春光。
翊坤宮中大片大片的杏花如煙雲一般浮在紫禁城紅牆琉璃瓦之間。和去歲的春天一模一樣。這樣一座堅硬的城,卻養繁了柔軟的花,生息之間,恰和著翊坤宮主人的此間的命數。
王疏月在長春宮中見到皇帝的時候,他正坐在太后身旁聽太后說話。
皇后穿著一身香色的春綢氅衣,靜靜地坐在皇帝的下首處。她那日的氣色很好,梳著簡單的髮飾,但髮髻上的每一樣飾物都是精心又精心地挑過的。
順嬪和淑嬪陪坐在一旁,婉貴人則站著,親自伺候茶水。但成妃卻不在。
王疏月行過禮,順嬪看了淑嬪一眼,見她沒有站起來的意思,便自個站起身,走到婉貴人身旁一道侍立,將自己的坐處讓給了王疏月。
太后看起來十分開懷,難得地見著王疏月也有好的臉色。
「祖宗庇佑啊,婉貴人才添了二阿哥,皇后也有了身孕。如今皇帝后宮中的人,就剩和妃和淑嬪還未遇喜了。」
說著,她看向王疏月:「和妃的身子調理的如何了。」
王疏月道:「回娘娘的話,妾福薄,還……」
還未說完,卻聽皇帝咳了一聲:「胡說什麼。你是說朕的福氣不夠嗎?」
「皇上教訓的是,奴才知錯。」
太后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的目光卻落在王疏月身上,再看王疏月,又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恭敬模樣。
太后也沒什麼可說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另道:「皇后這一胎,太醫院薦上來的是誰。」
皇后應道:「是周明周太醫。」
皇帝脫口道:「周明?」
皇后側向皇帝:「是,是院正薦的。」
「換了。」
皇后怔了怔,到沒說什麼,只應了聲:「是。」
太后不解道:「都是說周明是千金聖手,這薦都薦上來了,好好的,換什麼。」
皇帝道:「周明給和妃調理身子,尚不見成效,託著頂戴等朕發落的人,太醫院也能薦上來,張得通,照朕的話申斥。」
「皇帝……」
「皇額娘,皇上也是為妾著想,換便換吧。再叫太醫院薦人上來就是了。」
太后悻然。
「皇帝勤政是好的,也該多照拂後宮,和妃身子弱,皇帝多心疼她倒沒什麼,只是,聽說成妃近來也不大好,她陪了皇上這麼多年,又給皇上誕下了大阿哥,如今大阿哥都五歲了,皇帝不該丟了她,得空應多去瞧瞧她。」
皇帝看向皇后道:「成妃怎麼了?」
皇后忙道:「心絞痛的陳病,最近犯得厲害,但她那個性子,皇上您是知道的,不肯讓太醫說到皇上面前來。」
皇后說完這些話,皇帝到是想起,大阿哥這幾日也是懨懨的。
「皇額娘教訓的是。」
「還有一件事,哀家要跟皇帝提一提。聽說皇帝把禮部奏請選秀的摺子留中了。」
「嗯。有這麼回事。」
太后道:「哀家看來,這大不必,先帝爺駕崩前已有三年未選秀,如今又空了一年。皇帝身旁通共只有這麼些人。子嗣也不多。實不該在將選秀之事拖延。」
皇帝道「皇后遇喜,內務府……」
「從前再忙都過來了不是,皇帝啊,哀家是為我大清的國祚著想。」
皇帝沉默了一陣。
起身道:「好,禮部的摺子朕明日批迴。朕前面還有事。」
說完,幾步跨出了長春宮。
雖然離得快,王疏月等人還是起身相送。
太后坐在位上嘆了一口氣。
淑嬪見氣氛微妙,便在眾人退回坐上之後撿了些家常的話說,順嬪陪著一處笑笑,這才讓太后的氣色緩和了下來。
皇帝不準太醫院薦周明,留中禮部奏請選秀的摺子,這兩件的事看似沒有提到她王疏月的名字,但卻都是為了她的。皇帝這個人是絕不可能對著她把這些說明白,其中用心笨拙,甚至是徒勞的,一切只能王疏月去猜。
王疏月很感懷,但也不安。
周太醫的事就不說了,畢竟太醫院不止周太醫這一個照顧懷孕婦人的太醫。可八旗選秀卻是祖制。禮部的摺子能留中一時,今年甚至也可以借先帝大喪不久應付過去,又但能拖到什麼時候呢。
王疏月則如坐針氈。
好在不多時,何慶便退了回來傳話道:「萬歲爺傳和主兒過去。」
王疏月回頭看向皇后。
皇后含笑點頭道:「去吧。你們也都散了,皇額娘,兒臣再陪您說會兒話。」
皇后既言,眾人便一道從長春宮散了出來。
淑嬪走在王疏月身邊,輕聲對她道:「太后說你我二人還是於國無功的內廷閒人,我也就罷了,這大半年都沒在見過皇上,可是和妃娘娘,您不一樣啊。皇上去哪裡都帶著您,內務府的那塊綠頭牌,都快翻掉了漆了。周明幾乎成了專門照顧您身子太醫,我們使不動的,這麼多大福氣於您一身,為何還是不見遇喜。」
王疏月側面笑笑:「也許子嗣這種事除了福氣,還得看些緣分吧。您看主子娘娘,就是緣分到了。」
她不發作,也就沒了意思。
淑嬪悻悻然不再說話,走到前面去了。
金翹在旁道:「自從主兒入宮以後,皇上都不待見她了。她心裡不痛快,要揶揄主兒幾句,實則也是心裡卑怯,主兒不必放在心上。」
王疏月望著淑嬪的背影。
要說福氣,王疏月到是比她多些,她父親死在前一朝,是散了家的。哪怕子嗣艱難。但王疏月好歹還有父兄,還……
還有皇帝。
養心殿西稍間裡。
皇帝脫了靴,坐在炕罩榻上看摺子。
張得通打起簾子,恰好把外面那株杏花樹的影撒了皇帝一聲。
「萬歲爺,和主兒來了。」
皇帝矮了矮摺子,這才發覺王疏月今兒穿了一身銀紅色蝴蝶穿花紋春綢氅衣。
「進來。」
說完,眼神又回到了摺子上。「你今兒也穿得這麼喜慶做什麼。」
「沒規矩。」
「你說什麼?」
王疏月笑了:「我說我自個。皇后娘娘遇喜,闔宮大喜,我這做奴才,怎麼能沒規矩呢?」
皇帝放下手中的摺子。
「王疏月,誰說你是她的奴才,你是朕一個人的奴才。朕歡喜你才能歡喜,這身衣服扎朕的眼,不好看,脫了。」
王疏月聽了這句話,不由的臉一紅。
張得通連忙按著何慶的頭關門退了出去。
皇帝這才覺得自己這句話有歧義,白日宣淫他還幹不出來。
但金口玉言,話已經說了,於是他索性繃起臉來,那眼風掃著王疏月,看她的反應。
王疏月笑彎了眼睛,也拿目光去試他:「真要脫嗎?」
皇帝繃著下巴假裝看摺子,心裡稀里嘩啦地打鼓,就是不出聲。
王疏月也沒有辦法只得抬手去解釦子。
那人的影子被外面的春光映在皇帝身後的綢屏上,春來日喧,耳邊鳥鳴嘹亮,真是牽情啊。
將才端進來清春燥熱的麥冬茶已經涼透了,皇帝卻端起來一口乾了。他側著身子,眼風掃王疏月的一隻手。
袖口小,貼著她白若霜雪的手腕,袖口處用銀線繡著精緻的暗花。
她真的聽話把脫掉了外面氅衣,春裳薄,除了外氅就只剩中衣了。
皇帝忙把眼光收回來,抬頭摁了摁額角。今日為她乾的糊塗事還真不少。但這卻真是前朝案牘之勞的調劑,這會兒子她站在面前,一副準備侍寢的坦然模樣,皇帝腦中拼命守著底線,一時之間,把什麼費神費思的政事都擠了出去。
「您一會兒要讓妾這麼出去嗎?」
「出去什麼,你給朕過來。」
說完,拉起他的手,讓她側坐在榻邊。順手把一張薄毯拽過了過來。
脫都脫了,再讓她穿上就是真是打臉了,但她身子弱,這麼將就著,估摸著信期又得疼死她。皇帝昨日問了內務府一嘴,王疏月的信期,那可把內務府給驚死了。從來只有他們在備牌子的時候報的,還從沒見過皇帝主動問起哪位主兒的日子。
知道王疏月還有幾日就要遭罪,皇帝不想給她添苦。好在皇帝平時有歇午後的習慣,張得通會備一張薄毯子,這會兒將好用來裹她。
「你今兒都別出去了。朕要看摺子。你……」
他指了指對面條桌上的幾本書。「你自個去那兒找書看,不要亂動,也別給朕出聲,否則朕把你攆出去。」
王疏月裹著薄毯子坐在他身旁。
「主子。」
「幹什麼。」
「您就不能對奴才好些。」
皇帝的額頭上莫名奇妙地鼓起了一根青色筋。
「哦,朕對你不好,朕對你不好朕把周明按在你宮……」
要了命了,實話一齣口,就徹底破功。
皇帝揚起那本無關緊要請安摺子,真恨不得敲在她王疏月的腦袋上。
她忙在榻上改跪姿把身子伏在皇帝盤起腿旁。
皇帝翻了個白眼:「你跪著做什麼,坐好,朕惱的是這本摺子。」說完,扯了一半毯子遮住了她露出來的肩。
「你將聽朕說什麼了。」
「您惱上摺子的人。」
「這就對了,自己找書看吧。」
說完,他一本正經地把那本摺子上的請安文字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好容易把臉上的赧壓了下去。
王疏月裹著毯子去找書。
皇帝的書摞地並不整齊,有些攤開來,有些散放著,她隨意拿了兩本本,將剩下的自習羅齊整了。
這大概是王疏月入宮以來最放鬆的一日。皇帝在榻上看摺子。偶爾動幾筆硃批。
看起來複的是些無關緊要的摺子。王疏月時不時地替他研硃砂,照看著他手邊的那盞茶。閒時就靠在他身邊,翻他看過的書。
皇帝翻過的書,其上都有密密麻麻紅批。
比如此時王疏月手上的這一本《素心堂文集》。這是前明一位文人私集,王疏月查了一眼刻本,見是長洲的流雲書舍的刻印的。這種地方上的刻本能夠傳上皇帝的書桌,實是不易。王疏月陪著皇帝這麼久,發現皇帝倒是真喜歡看這些前明文人的私集。且會翻來覆去地看,其上的批註深深淺淺,一看就不一年寫就的。
王疏月抬起書來,對照著皇帝的批註,慢讀細看,不甚解處到真能從皇帝的批註上看出些心得。兩個人處在西稍間這間不大的屋子裡,麥冬茶散著白煙,窗外的葉影,杏花影,零星地落在地上,屋子裡焚的香已經燒盡了,尾韻悠長。
王疏月漸起了睏意。
頭不自覺地靠向了皇帝的肩。
皇帝低頭看了她一眼。
「你又放肆。」
「王疏月將書扣在腿上。
「奴才腰有些疼,您容奴才靠一會兒,等下起來給您添茶。」
皇帝想著自己什麼都沒做,她到鬧上腰疼了。
雖這麼想,卻又見她臉色是不怎麼好。便放了筆問道:「怎麼了。」
「許是這一個月的月信要提前了。」
說著,她藉著他的肩膀撐著頭,將腰頂得高些,反手要去揉按。
誰知皇帝卻按住了她的手。
「別亂按。」
「按都按不得呀。」
「周明說了,穴位不能亂按。」
說著,他將自個面前放摺子的炕桌移到了旁側。彎腰把自己將才靠著的那塊軟枕挪到了自己盤起的腿上。
「坐朕前面來,靠著朕。」
這樣坐就等於是靠在了皇帝的懷裡。腰部剛好抵著那塊軟枕,十分舒服。毯子並不厚,皇帝身體的溫度透過來,暖著王疏月的脊背。他莽撞的情慾好像也壓退了回去,此時只剩下身為帝王的男人對一個女人,難得的遷就。
「奴才這樣坐著,您還怎麼看摺子。」
「無妨,朕已經看完了。」
「那……」
「白日宣回淫如何,趁著你還有身子。」
他一言逼得她從額頭紅到脖頸,還要強道:「奴才不敢,那是要受主子娘娘板子的。」
皇帝在她頭上笑出了聲:「怕什麼,打完了,朕讓他們把你抬過來,有朕給你上藥,保證不讓你難為情。」
王疏月撐起身子道:「您不是說真的吧。」
皇帝一把把她摁了回去。
「你犯什麼糊塗。」
說完,揚起書:「好了,還早,靠著朕睡半個時辰。」
說完,皇帝順手把她放在膝上的書撿了起來,單手翻開。
「朕過會兒讓張得通送你回去。」
王疏月閉上眼睛,竹編的簾子隨著細風輕輕晃動,引得她眼前一時明,一時暗。
皇帝的呼吸平靜,周遭也漸漸安靜下來,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和王疏月頭頂他刻意放輕的翻書聲。
血涼人安靜,哪怕穿著中衣,皇帝和王疏月也淡掉了情熱,皇帝的鼻息輕撲向她的額頭,像拿午後被樹葉濾過的細風,王疏月的意漸漸有些迷了。
「主子。」
「嗯。」
「其實您後繼有人,我也很為您歡喜。」
翻書音效卡住。
皇帝道:「你心裡不難過嗎?還歡喜。」
「難過什麼呀。」
她閉著眼睛側過身,將臉枕在皇帝的胸口。
「我的命這麼好,還要難過,那便是連佛陀都看不下去了,我啊,要每日都樂著,好好陪在您身邊,好好地,照看著您。主子,我雖是妾,不能有主母姿態,把嬪妃們的孩子當自己的孩子對待。但但凡我一絲力,我一定全部盡給他們,好好地維護他們。」
說著,她蜷縮起腿來,在他腿邊縮成了一團。
那極富安全感的姿勢像一隻貪暖的貓兒。
皇帝看著她寧靜的面龐,不覺動容於她的話。
其實,皇帝有隱痛。
太后為了維護太子,少年時代不知冷落他多少次,言辭之中,都是要教他既做兄弟,又做臣子。甚至不惜利用他來為太子鋪路。
因此從前皇帝從來不相信,除開生母以外,還有誰能用心維護自己的孩子,所以即便當年恆卓出生,太后一再要他把恆卓過寄給皇后,他都沒有應允,雖知道成妃資質愚笨,為人也是懦弱,未必是教養長子的良母,他還是把恆卓留在了成妃的身邊。
婉貴人產子,位低不得教養,皇帝仍舊沒有動過過寄的心。只把二阿哥放在阿哥所照看。但王疏月卻讓皇帝莫名地起了過繼子嗣的心。一是因為看她奮不顧身地維護大阿哥,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註定這一輩子無法生養,那麼在自己百年之後,誰還能替自己來好好地護著她呢。
「王疏月,不是朕說你。你這是傻樂。」
「您才傻呢。我是為了報您對我的知遇知恩。」
皇帝喉嚨裡撥出一口氣來,「說得朕和你是君臣一般。知遇知恩,朕和王授文興許有點,和你,不能這麼說。」
王疏月扣住他的手。
「您才是傻,有的。」
皇帝又氣又好笑的搖頭。
「算了,王疏月,你都說了朕對你不好,你今日怎麼犟,朕都不罵你。」
說完,他稍微向後仰了仰,好讓她靠地舒服些。
「等過兩日,朕把前朝的事忙完,再敲打敲打周明。你安心養著,朕的福氣照著你,會好的。」
「算了,只要主子赦我於國無功的罪,我有沒有孩子都沒關係。周太醫的藥啊,又苦又臭,再吃下去連胃都要傷了,主子,您別折磨我了,讓周太醫去照看皇后娘娘的胎吧,也讓我鬆快幾日,昨兒,我看著那八珍鴨子好吃,想多吃幾口,誰知,午間喝了藥,又把味敗了,結果到最後,愣是一口也沒吃下去。」
「八珍鴨子?」
「嗯。」
她一面說,一面還刻意砸吧了下嘴。
皇帝哂了一聲。
「張得通。」
張得通到不敢直接進來。只在竹簾子後面回話。
「奴才在。」
「叫御膳房添一道八珍鴨子。」
「欸,是。奴才這就去傳話。」
人影從竹簾上撤去,厚靴底子與地面兒摩擦,
聽人走遠了,皇帝低頭道:「成吧,今日朕做主,不喝他周明的藥,陪朕吃鴨子。」
王疏月笑應道:「好,聽您的。」
皇后遇喜以後,內務府和太醫院都跟著緊張起來。
皇后從前是遇過喜的,但卻莫名其妙地滑了胎兒。皇帝當時替先帝巡視永定河,不在府中,回來後又慣常地冷臉,絲毫沒有關照女人的失子之痛。皇后傷了心,夫妻情意越發冷淡。後來也不曾好好調養,仍撐著打理府中的事,因此虧損了身子。
她原本對孩子沒什麼指望,這才把大部分的心力都給了成妃的大阿哥。誰知,緣分這個東高不好說,越不刻意,到越是有緣。她這個原本僵冷下來的人,因為這個腹中的生命,又有了些生氣兒。
這日午後,順嬪和淑嬪來請安,二人正陪著說話。
孫淼進來道:「主子,太醫遣周太醫過來給您請脈了。」
「周太醫?」
「是,是周太醫。」
皇后疑道:「之前不是定的李太醫,怎麼又換了。」
順嬪道:「想是皇上看重主子娘娘這一胎兒,周太醫是出了名的穩妥。」
淑嬪笑了一聲:「順嬪說是皇上松的口,到不如說是和妃娘娘鬆了手。」
順嬪看了她一眼:「你又拿她說事,惹主子娘娘不快。」
「我是過得沒意思,主子娘娘,您知道我的,從前我們還有點臉子,誰又敢抱怨,如今……您看看,翊坤宮那麼個地方,‘和’這麼個封號,還有皇上的人和心,都叫她和妃佔全了。」
她說著竟紅了眼睛。
「成娘娘好歹有大阿哥,順嬪也有公主,雖然說是養在外面,但也是個血脈,妾是罪臣之女,家中親人散盡,全靠皇上的恩情活著,可是皇上……連讓妾代父贖罪的機會都不肯賞了。」
她說得傷情,畢竟府中宮中一路走來,相處了這麼多年,她從前何等矜驕的一個女人,如今這副模樣,皇后喉嚨也哽了。
順嬪道:「主子娘娘大喜,淑嬪鬧什麼晦氣。沒得傷娘娘情緒,龍胎有誤,你怎麼擔待。」
淑嬪忙站起來跪下。
「奴才失言,請主子娘娘責罰。」
皇后嘆了一口氣:「孫淼,去把淑嬪扶起來。」
說完,示意宮女端了一盞茶給她:「跟周太醫說,本宮這兒有事,讓去稍間裡候候。」
說完,平下聲對淑嬪道:「你得明白,君恩不長久。何況,皇上不是拘於兒女小情的人,你從前是風光的過的,皇皇上也跟本宮說過,你有幾分靈氣,只要好好地守著本分,好的日子未必不會再來。即便是皇上那裡冷了,本宮也是看著您們進府,入宮,無論如何,也會保全你們在宮中的體面。至於和妃,那是她的福氣,你怨懟她,也是怨懟皇上,這是不敬的,本宮不責你,但你自己好好地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