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憶王孫

也許只有純粹的食慾才能把皇帝的尷尬碾壓掉。

不知道為什麼,大概食慾和性慾是相貫通的。

其實,皇帝的腦子很少有飢餓的感覺,白日里他強迫自己用無數的東西將它填滿,鑄幣所得幣制,戶部的虧空,北方的軍情,夏季黃河的水患,地震,天花疫病……

但抱著周身乾淨的王疏月時,他幾乎什麼具體的東西都不會想,一切交給冥冥之中的本性。

所以,在酣暢淋漓之後,皇帝總會從腦子餓覺當中逐漸感覺到胃中真實的飢餓感。

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當她用柔軟的皮膚貼著皇帝,沉沉睡去之後,皇帝卻覺得自己很想爬起來,讓御膳房切一盤牛肉來。

皇帝高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總之,王疏月是一個能激起皇帝食慾的人,哪怕夏季裡,胃和舌頭都很懈怠,但只要她在身旁坐著,膳食看起來就很有滋味。

皇帝不怎麼的講究吃。

但男人對肉食似乎本能地鍾愛。

血腥之物,哪怕煮熟了,散掉了血氣,只剩下發白發柴的糟粕,一樣飽含執念和慾望。

木蘭秋草乾爽的秋風夜,馬匹系在帳前。

皇帝的儀仗不近不遠地候著,四周戒備的御前侍衛,用拇指抵開了刀鞘,冷月照銀韌,寒光在高草之間如星點般閃動。

這座臨時搭建的御帳距離張三營行宮並不遠。

但他們二人卻在無雲的晴夜下,顯得有些孤獨。

帳子前堆著的松木剛剛點燃,濃烈的木頭香氣從火焰中噴出來。

皇帝盤膝坐在火旁,身上的大紅妝花行服被火映成了深黃色。他直面著火,五官的邊沿連一點陰影都看不到,要說「正大光明」,對於王疏月而言,此時感受是最直觀的。

皇帝雖一早起了意要帶王疏月在張三營行宮之外烤這一回肉。但他其實也搞不了這塊鐵條盯成的炙子,正在研究怎麼把它往火上架。他這個人一專注起來,氣場就有些嚇人,哪怕是在折騰這塊烤肉的鐵餅盤。張得通和何慶看得心驚膽戰的,張得通不敢說話,何慶抖機靈上前道:「皇上,您讓和主兒伺候您吧。您是萬金之軀……」

「你讓朕吃她烤出來的炭嗎?滾遠些。」

何慶忙閉嘴,跟著張得通退得遠遠的。

皇帝繼續研究它的烤肉炙子。

一隻手卻伸了過來。已然挽起了袖子,手腕潔白,還帶著些烏青的痕跡。

「要說吃啊,我比您在行些。」

說完,她從皇帝手中將炙子拿了過來,兩三下便架好了。

「席上那塊炭是我故意讓御膳房烤成那樣的。您去坐著吧,妾服侍您。」

皇帝捏過銀刀,「你給朕坐回去。」

王疏月看著他手中的刀,皇帝這才覺得自個這捏刀模樣有些駭人,忙把刀往背後一藏,咳了一聲道:「你們漢人哪知道怎麼吃鹿肉。」

她面上含著笑,乖順地坐了回去。

「好,那妾看您烤。」

皇帝執著地對付著鹿肉。

王疏月裹著一張氈子靜靜地坐在皇帝身邊,望著他的手,和那炙子上逐漸褪去血氣的鹿肉。再一看皇帝臉,那目光中的專注是王疏月熟悉的,這份專注時常讓朝廷上的那些大臣們背脊發涼,頭皮發麻,但此,卻顯得有些呆傻和溫暖。

王疏月確認他不會朝自己看過來,這才彎下腰,偷偷地氈子裡按了按自己的腳。

跟著他走得這一路,實在是累了。

「怎麼了,腳疼?」

王疏月嚇了一跳,他不是分不開眼嗎,怎麼……

「你剛才在路上怎麼不說。」

「奴才以為……自個說錯話了,您責罰奴才呢,怎麼敢說。」

說著,她連忙坐直了身子。

皇帝看了一眼她藏在氈子裡的那雙腳,此時只在氈子下面露了一個邊沿。

她今日穿了一雙青色的鞋子,以此來配那身蔥綠色氅衣。似乎是感覺到了皇帝的眼光,忙朝氈子裡一縮,就只剩下鞋頭上墜著的一絲流蘇還露在外頭了。

「王疏月,朕什麼沒看,你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王疏月沒有說話,靜靜地垂下了眼睛。

皇帝收回目光,將那鹿肉翻了一面兒。

「王疏月,朕聽說,要纏成這樣一雙腳,是要受些苦的。」

「嗯。」

皇帝聽出她聲音有些發翁,抬頭道:「你怎麼了。」

「沒有,想起了些從前的事。」

「什麼事。」

「五六歲的時候,父親和母親曾為了奴才這一雙腳爭執過。母親不肯讓奴才纏足,但父親並不應允。」

皇帝是第一次聽一個女人這樣直白又坦然地說起自己的身子。

她出生在前明日薄西山的時代,生活在他的太平之治下,但她心中所持的東西,卻好像並不存在於這兩個時代。

「你父親為何會不應允。」

王疏月望向皇帝:「母親對我的前途沒有什麼指望,但父親不一樣。主子,其實前明的女人也不是個個都纏足。但自成祖開始,凡官貴之家的女兒,都要纏足。以至於婚配相看時,這到也成了女子的一層顯貴身份,與我們的前途相關。」

皇帝心裡有一絲異樣的感覺。但他說不出來。

半晌才道:「朕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看的。你若晚出生個二十年,出生在朕掌天下的時候,朕不會讓你纏足,你也就不會受這分閒罪。」

這話,皇帝說得並不是那麼的篤定。

年代有年代的意識,萬千百姓,傳承多年的世家門第,權貴的審美,庶人的攀附,這些東西彙整合一個混沌卻又統一的聲音。這個聲音並不會因為某一個人的意識而改變,哪怕這個人站在權力的頂峰。

「我若再晚出生個二十年,遇見您的時候,您就已經老了。」

「你還敢嫌朕老?」

「不是,我想用更多的時間來陪您。」

說著,她端端地凝向他:「我比這世上很多女子都要有幸。皇上,臥雲的重修,也是我的重修。我一直覺得,我這一生是從臥雲精舍開始的。我最開懷的一段時光是您在供養我生活。後來,我嫁您為妃,您又帶我來了熱河,看了普仁寺,見過桑格嘉措……」

她一面說,一面溫柔地垂下了眼睛,面色微微發紅。

「所以,但願時間能長久些,讓我能好好的回報您。」

「但願時間長久?王疏月,朕一直很想問你,你在怕什麼,怕朕會殺了你,還是怕朕會不要你。」

王疏月裹緊了身上大毛氈子。

月光落了她一身,將那氈子上的細毛都照出了銀光。她就在毛堆上露了個腦袋。

「我以前是很怕您的,從春環的死,到賀臨斷指,再到南書房裡您讓我掌嘴……」

別的皇帝到沒什麼感受,但是南書房那一件事,皇帝到是記得。

「朕那時對你是嚴苛了些……」

說完,他下意識地去看王疏月的臉頰。

「那你現在不怕朕了?」

王疏月明眸笑開。

火撩起的細風,暖烘烘地拂著她耳旁的柔軟碎髮。

「嗯,您不僅是個好皇帝,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皇帝習慣了她的不著痕跡扎來的軟刀子。這樣柔軟又坦誠的話,他還是第一次聽。

他正在咀嚼這些話裡的甜意。

卻聞到了一陣焦味。

第一塊鹿肉就這麼烤成了炭。

皇帝趕忙將肉從火上取下來,用銀刀切開,裡面幾乎看不見肉的肌理了。

皇帝對自己有些無語,索性丟了鐵叉。

「張得通!」

張得通躲得遠,這一時竟並沒有聽見皇帝喚他。

皇帝將要發作,卻見王疏月用手拈起了他切下的那塊肉,輕輕咬了一口。

「王疏月,你傻的嗎?成這樣了怎麼入口。趕緊給朕吐了!」

王疏月非但沒吐,反而咀嚼之後吞了下去。那滋味實在有些刺激。似乎每一個行大事的人,都會在生活上留一隻笨拙的短腿。

王疏月忍著嗆,開口道:

「您給我烤的,您可別吃。」

皇帝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好吃嗎?」

「好吃。」

「給朕睜眼說瞎話!」

「奴才又不是第一次睜眼說瞎話。」

「什麼意思,你還跟朕說過那些瞎話。」

「說得多了,但也說得很開心。」

皇帝果然還是習慣受她的硬話,一瞬間被抵得服服帖帖的,反而心裡很自在。

反倒是她之前的話,皇帝反而不知道如何適宜地去回應。

不過他聽懂了一個意思。

王疏月就是想告訴他:她喜歡他。而且還想要一直一直陪著他。這足以令他皇帝心美,抬頭見月色都皎潔了。

「皇上,晚了。咱們回去安置……」

話沒說完,她竟然打了個噴嚏。

皇帝忙將她身上的氈子裹緊,連人帶氈一齊抱上了馬。自己也翻身上馬。

那馬見是生人,長嘶一聲揚了蹄。

王疏月忍不住驚叫了一聲,隨即嚇得背都僵了。

皇帝笑道:「你這是第一次騎馬嗎?」

氈子裡的人點了點頭。

皇帝的手繞過王疏月的肩握住韁繩。卻感覺到懷中的人僵得像塊炭。

「你的背頂那麼直,是要膈朕的嗎?朕隔著氈子都能感覺到你的肩胛骨在抵朕的下巴。」

「可是…我…哎…您先別動別動…」

她的腳根本踩穩當鐙子,手又被裹在氈子裡,那馬兒一定,她就找不見平衡了。一時間真是慌了。

「你把你的背給朕靠過來,朕摟著你的,你掉不下去。」

王疏的腰背終於軟下來,連人帶氈子一道靠入皇帝的懷中。

那夜的星空十分璀璨,雲全部被風吹散,抬頭就能看見燦爛的星河。

人在原上,心也會跟著遼闊起來。

「主子。」

「嗯?」

「如果今日宴上,我輸了您會如何。」

皇帝低下頭來看她,也看周遭的山河。

無邊的高草起起伏伏,像一個變化無解的陣。這世上其實不是沒有一個人都必須從混動之中整理出頭緒,大部分的人是可以隨性而為,愛一個人也好,買賣物件也好,不用在在意世道章法。

但皇帝是解局人。

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是,有人解得好,有人解得不好,因此就有了王朝興衰,時代更替。對於皇帝而言,因為做了這個解局的人,很多東西就彙集了他一身。比如他狠辣地同手足爭奪皇權,也嘔心瀝血地守著祖宗基業,他守祖宗基業,卻也要讓王疏月活得有生氣,自在開懷。

「四川那邊的多布托已經開拔北上,你輸不輸丹林部朕都要討伐。不過如果你贏不了,也許朕要被安個‘色令智昏’的罵名。」

王疏月笑了:「那我豈不是有功?」

皇帝低頭看向她:「對,你有功。要朕怎麼賞你。」

王疏月將頭靠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道:「我想想。」

「王疏月,朕……晉一晉你的位分吧。」

王疏月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對他道:「比起這個,我有一樣更喜歡的東西。」

「什麼。」

她溫柔笑彎了眼目

悄悄握住它捏著韁繩的一隻手。

「我不善言辭,但我很喜歡您。」

皇帝艱難地繃住下巴,但心裡恨不得打馬樂奔。

好在他身量比王疏月高,這才不至於讓她看見他如今五光十色的表情。十多年的刻意冷峻的牆圍一下子被王疏月掘開了一條口子,千言萬語迸流而出,但不知道為什麼,倒了嘴這個出口處時,卻變成了一個字。

「哦。」

哦。哦是個什麼東西啊。

皇帝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但話已經出口,怎麼樣也不能笑。

「主子……」

「別說話!」

「哦。」

她竟然也「哦。」

皇帝抬起另外一隻沒有被她握住的手,將她身上的氈子朝她頭上拉去。一下子把她整個人都包起來。

「王疏月,回宮後朕要給你立規矩。」

「哦。」

「你……算了。」

他當真無話可說,氈中的人笑出聲來,一下子被風送出去好遠。

如鈴般的笑聲,風裡不知名的花香,馬屁股上招搖得意的尾巴,還有面紅耳赤的男子,以及他懷中柔軟的姑娘。

皇帝和王疏月在木蘭最後的一夜,就被皇帝這麼在馬背上,稀裡糊塗地顛過去了。

十月底。

聖架啟程反京。於十一月初抵京。那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回宮的那一日竟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王疏月親手抱著大阿哥從大駱上下來,成妃在跪迎不敢起身,眼眶卻紅了一圈。聽說木蘭圍場的事後,對於王疏月這個人,她真的再無話可說。

近年關,宮裡就變得特別的忙。

皇帝更是因為丹林的戰事,把自己仍在了南書房議所裡。雖要過年了,府上忙亂,幾個議政王大臣,以及王授文,程英這幾個近臣卻都還要日日在皇帝面前熬著。到了除夕這一日,皇帝終於封了筆。

王授文拎著自己的頂戴孤零零地走出乾清門。

還沒出宮呢,就已經能聞到市井之中飯菜香氣。

他一個人走出午門東偏門,府上的槓子在那兒等他。姓趙的家奴站在轎子前,正在看邊上一個賣蒸餑餑的攤子,那滾滾的熱氣卻把他也烘得孤零零,冷清清的。

王授文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來接他下朝的還是王疏月。

那日她穿著一身粉色襖子,梳著辮子,綁著正紅色的瓔珞。在風雪裡俏得像一朵花兒。那會兒吳靈雖纏綿病榻,但好歹人還沒有去,回去還能見見,聽她糊里糊塗地說幾句話。到底還像個家。

今年。

哎。太冷清了。

「老爺,咱們回府嗎?」

「先不回。去三慶園聽戲去。」

「哎喲老爺,今日哪裡還有班子踏板啊。」

「沒有,那就去吃酒去。」

他將手攏進袖子裡,正要上轎子。

忽然見風雪裡跑來一個太監模樣的人。

他跑得頭頂直冒熱氣,氣喘吁吁地追到王授文面前。

「可算追上王大人了。」

王授文覺得他眼生,「公公是…」

「奴才叫梁安,是翊坤宮的掌事太監。我們主兒有東西要奴才交給大人。」

王授文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包袱。「梁公公,娘娘應該知道,宮中妃嬪是不能和官員私相授受的。公公還是拿回去吧。」

「王大人,您且放心,我們主兒是多麼慎重知事的人,怎麼會做有違宮規的事。這是萬歲爺允准了的。您收著吧。主兒說了,她實在不忍心把這東西和宮裡賞賜放到一處給您。」

王授文聽梁安這樣說。

這才將那包袱接了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口食盒。

他揭開一條縫,熟悉的味道便鋪面而來。

韭菜蒸餑餑,甚至給他調好了姜醋汁水。

這氣味濃郁的熱氣撲入雪中,一下子燻紅了王授文的眼睛,燻酸了他的鼻子。他慌忙蓋上蓋子,捨不得失掉這食盒中一點點東西。

「娘娘有什麼話嗎?」

「主兒說,這餑餑她做不出以前夫人做的味道,但也有七八分的像,請老大人今日勿要飲酒,好好回家。」

王授文閉上眼睛,潮了眼眶。雖說是父女,但她長在長洲,小的時候也一直是吳靈在教養她,王授文不曾想過,她竟能把他這個做父親的心緒全部猜透。

「是,公公去回娘娘,臣今日一定不飲酒。」

說著,他哽咽了一下。

「娘娘身子安好嗎?」

「這些天像是不大好。許是天冷吧,周太醫說娘娘身子寒,冬季最不好養。開了春就會好很多。」

「請娘娘保重好身子,家中人都掛念她。」

他說完這句話,又覺得難受。

家中還剩誰呢?吳靈死後,王授文沒有再娶續絃,吳靈在時,他也沒有的妾室。吳靈走後他甚至把她那一房的侍女都遣出去了。如今,定清還在外任上,家中除了他,就剩了幾個小廝。說起來,他這一輩子也算是位極人臣,女兒又是皇帝寵妃,人人都指著他的門路升官發財,卻不曾想,他把府上的日子過成了這樣。

「欸,老大人,奴才會說給娘娘聽的。奴才還有差事,就不送老大人了。雪天路滑,您老慢著些。」

翊坤宮中,皇帝命吳璟畫的蜀葵地屏終於趕在年底安置過來了。王疏月正站庭中地屏前。雖然抱著手爐,但還是冷得發顫。自從年初在雪地裡跪了一夜後,她真的有些沾不得雪了。

金翹端著一個紅木盤走來。

「主兒,小廚房還剩了姜,奴才混著紅糖給您煮了一碗薑湯。您在雪裡站久了,難免寒氣兒。喝一點驅驅寒吧。」

金翹年紀其實不算大,但卻比善而要持重得多。l

服侍照顧也十分細緻,關於調理身子事,王疏月想不全的,她都能替王疏月想全。

王疏月接過湯碗,熱熱地喝了一口,果然覺得熱氣從喉嚨開始,逐漸度入五臟六腑。

「我不是準了你們自去耍嗎,你怎麼不去。」

金翹接過湯碗來。

「您有您的恩,奴才們有奴才們的本分。但您給了恩,奴才也不能在他們身上剝了您的恩,所以他們放肆奴才也沒說什麼,但這麼大一個翊坤宮,奴才怎麼放心您一個人。」

王疏月笑了笑。

「好,那你與我做個伴兒。」

「是。」

說著,她也順著王疏月的目光往那座地屏上看去。

「主兒看什麼呢,在雪裡站了這麼大半日。」

「蜀葵。」

「吳璟的蜀葵。」

王疏月一怔。

「你如何知道這是吳璟畫的?」

「他從前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妾室。」

「那你為何會入宮。」

「我與他……和離了,其中緣由不敢汙主兒的清聽。」

她不肯說,王疏月也就沒有再問了。

雪漸漸小下來,王疏月正要回西暖閣,卻聽見殿門口傳來大阿哥的聲音:「和娘娘……」

接著一個被穿成球樣的小人搖搖晃晃跨了進來。

因為穿得太厚了,一個不小心就在門檻上摔了一跟頭。整個身子撲進雪裡。嚇得王疏月趕忙去把他抱起來。

「跑那麼快做什麼,摔著哪裡了嗎?」

大阿哥站起來,跳了跳抖掉身上的雪。

「兒臣沒事,摔不了。」

「盡調皮,手不疼了就把什麼都忘了。」

話音剛落,卻聽後面傳來一個聲音:「這點摔打都經不住,怎麼做我愛新覺羅家的子孫。」

王疏月忙站起身行禮。

皇帝已經跨了進來,走到她身邊,一把將她帶了起來。

「你這個手啊,冬天就沒見有熱和的時候。」

「這個時候,您怎麼過來了。」

皇帝看著王疏月身邊的大阿哥,「他在朕那兒寫了個福字,要給你送過來。」

一面說一面牽著王疏月就往裡走。大阿哥也蹦蹦跳跳地跟了進去,一面回頭對張得通道:「諳達,我寫得福字呢,我要給和娘娘貼上。」

王疏月側頭對皇上道:「我還說,明兒您要開筆寫福,向您討一張呢,如今看來到不用跟您討了。」

皇帝撩袍坐下:「朕寫的和恆卓寫的能一樣?」

當然是不一樣的。

初一這一日,西暖閣的支景窗上就貼了一大一小兩個福字。

一個自成風骨,一個亦是筆力不弱。宮人們從窗前行過都要忍不住看一眼。

所以,母親留給王疏月的「娛人悅己」四字,是念有迴響的。

純粹的給予,最後也回換來風雨前為她張開的雙臂。

這兩個福字,一個來自天下之主,一個來自於他的後繼者。

這一年來,她的人生並沒有多麼燦爛瑰麗,大多時候,還是湮沒在日復一日生活之中,但有了她的陪伴,這些忙於案牘,而麻木於日夜陰晴的男子們,終於能從茯苓糕裡嚐出甜,從敬亭綠雪裡品出回甘了。

年節裡的日子過得特別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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