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如夢令

「成吧,讓你試試。」

說完,他背過身到香案上去掃看。

王疏月也直起身來:「皇上找什麼呢。」

「朕的鼻菸壺放在什麼地方,你這身上的駱駝血太腥了。」

說著,皇帝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不同用於其他畜生,這駱駝血粘連得厲害,甚至還能扯出絲來。他平時是一塵不染體面慣了,此時張得通不在,他本想指使王疏月服侍,但見她那一臉的疲倦,又做了罷。

可是平時,絹帕盆水這些東西擱在哪裡他完全不知道。

嘴上不好問,只得撐著眼睛到處看。

皇帝在生活上的笨拙,和其在政事上的精明實在是兩個極端。

王疏月看著他那坐立不安的模樣,不由在一旁掩面笑出了聲。

皇帝一個眼風掃過來,她又不得不忍住。

「服侍您洗個澡吧,看您這不自在的。」

皇帝衝著她的手腕揚了揚下巴,「手都傷了,你還敢沾水。」

王疏月道:「沒破皮,不礙事。」

一面說一面抬手替他解脖子上的扣子。

燈下她微微皺著眉,手腕上有傷,手指也不如之前的靈活。烏青處其實還是浸了血的,稍微一動就痠疼。王疏月調整了一下手的位置,牙齒輕輕咬合著,卻還是忍不吸氣。

她這個毛病在皇帝這裡一直沒有改回來過。本來人都有傷痛。且人有傷痛以後多會矯情忸怩,尤其是女人。

但王疏月不會說。

從皇帝第一次見她,在她臉上燙了一串兒泡子起,她就從來不肯開口說自己身上的感受。

但男人吧…

疼惜一個女子,往往是從這些女人不肯明說的傷害開始的。

其中最深刻的,當屬第一次行房。

在床上洞穿女人最柔嫩的血肉,讓她流淚呻吟,至此從感官上,肉體上留下自己的印記,收穫獨獨奉獻給自己的珍貴眼淚。之後,女人便從一堆凌亂的被褥裡站起來,熨貼地走到男人心上了。

所以,王疏月柔弱,她身上的青紫,她月信時的寒疼,她的眼淚,這一切,都漸滲入了皇帝那生鐵肌骨的裂縫之中。

不過,對於王疏月皇帝而言,這還只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在於桑格嘉措所說的——他們彼此的來處。換句話來說,也就是滿清朝廷的鐵騎對前明世道的踐踏和奴役。

這似乎和男女之事之間,有著一種詭異荒唐的關聯。

征服與被征服的過程之中,無疑也存在傷害,存在著強權者對失敗者強加的印記。

但是傷害之後,兩代君王在瘡痍之上垂手撫慰,修補驚恐萬分的人心,承認傳承多年的文化,給異族生息的空間,扶持支撐這些從前這些前朝的子民重新開墾田園,生兒育女。

萬畝青苗沁目時。

所謂水與舟,民與君,各自試探,鬥爭,妥協之後,彼此謹慎習得了相處之道。

王疏月不再怕皇帝。

前明遺人內心的不甘,後背的脊樑骨,也快要垮塌了。與此同時,那曾經屠城逼人剃頭的刀,也被君王放下了。

佛講因果嘛。

傷害生愛意,也是很哀而仁慈了。

「行行行,你別搞了,這一身味道比朕還難聞,哪像個女人。善……」

皇帝小心地推開她的手,不想讓她在自己面前勉強折騰,誰知,剛想喚她的侍女進來,卻又想起什麼,啞住了。

王疏月見他陡然冷了臉,疑道:「怎麼了,您要善兒來伺候也成啊。」

「沒什麼。」

他的聲音也跟著涼下來。「以後,你身邊換個人。」

說完,他一口氣將剩下幾個釦子兩三下挑開了,丟了外袍在榻上坐下。

王疏月背脊一顫:「善兒怎麼了。」

「你明日自己問張得通吧。王疏月,朕今兒乏了,懶得跟你說。總之,以後你身邊留穩當的人,梁安可以暫時留著,但貼身服侍你的宮女,以後交給張得通給你過眼,你就別管了。」

眼見了春環的死,王疏月不問,大概也知道他為大阿哥的事處置了善兒。

但她同時也明白,求情是沒有用的。

為此,她那夜在被褥中與皇帝皮肉相帖的時候,時不時地起驚顫。

皇帝像是知道她心裡有事一般。竟沒似從前一樣,把她剝得乾乾淨淨地在自己身邊躺著。

夜裡,皇帝自己翻身起來,還不讓外面上夜的人進來,赤腳踩在地上,走到案前的親手給王疏月點了一盞燈。之後又走到屏風外面,從木施上把她那件品月中衣取了下來,回來撩開被子。

王疏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冷給驚得縮成了一團。

那身子在燈下白得發光。

這是皇帝的癖好,在床上,他不喜歡讓王疏月穿中衣。

不過今日他又想算了。

「朕看你身上冷,穿著睡吧。大概能安穩些。」

說完,自己也將中衣披上,雖然是兩三下胡亂扣上,卻細緻地把領口的那一顆繫緊了。而後吹了燈,從新將她擁入懷中。

「王疏月。」

「在。」

「別再怕朕。聽懂沒。」

他放緩了聲音。

後半夜,有了衣料的柔軟,和他的溫暖,王疏月終於睡踏實了。

第二日王疏月向張得通問起善兒的事。

張得通卻說,皇上這回沒處死善姑娘,只是把她發配到辛者庫去了。

這到又讓王疏月有些意外。何慶正和尚衣監的姑姑打理皇帝衣物,見王疏月面有疑色,便過來道:「和主兒,自從您因春姑姑的事和咱們萬歲爺鬧過之後,萬歲爺很少處置奴才了,即便處置,也是仁懷。不過他從前可不是這樣的。記得以前在府裡的時候,咱們的規矩大得很,奴才錯一點,綁到樁子上挨鞭子都是輕的,像善姑娘這樣的錯事,管保是要打死的。」

王疏月都有些記不起她是什麼時候跟皇帝提起春環的那件事了。

何慶似笑非笑地添道:「和主兒,你以前啊怕咱們萬歲爺怕得就像只張牙舞爪的貓。萬歲爺擔心您一直這麼怕他,平時跟您說話都可勁兒地拿捏呢。」

「放肆,慶子,你是欠打了嗎?萬歲爺你都敢在和主兒面前編排。」

何慶吐了吐舌頭。「師傅,奴才這也是為萬歲爺分憂不是,萬歲爺那口才,還有那鬥性,奴才們不把主兒的實心說出來,人家和主兒怎麼能……」

「何慶!」

「好好好,師傅,是徒弟該死。」

話聲是沒了。但何慶說得真對。

他的口才,他的鬥性,以及他那個人,王疏月看起來都是駕馭不了。但事有兩面,誰折了誰的腰,誰在其中更辛苦,未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但這些跟了皇帝多年的人精,眼睛毒辣,口齒伶俐,常常在王疏月面前捏軟皇帝那張鐵皮。

皇帝要是知道何慶這樣說他,一定會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一連兩日,有很多關於‘九白’的摺子都被皇帝留中不發。

松格臺吉被皇帝軟禁在東廟宮中。蒙古王公貴族之間的氛圍變得有些微妙的。有些人甚至來找十二和王授文探皇帝的心意。

畢竟箭已在弦上。

王授文親自擬了皇帝發往兵部調兵的旨,那日他不敢坐著寫,硬生生跪在皇帝的腿邊,把短短不到百字磨了出來。

皇帝一面看《資治通鑑》一面等他。

其間矮書道:「你今兒怎麼了。朕賜了坐都不坐。」

王授文抹了一把汗:「娘娘在火上烤,臣怎麼敢坐著。臣聽說,太后娘娘親自勸過皇帝,不能因一個女人而在蒙古失心。臣……」

「放心。」

「可是,臣萬分惶恐。」

皇帝看著書沒有說話,半晌才直身丟了書,彎腰湊近他道:「王授文,朕問問你啊,

王疏月從前在家的時候,服你的管教嗎?」

「啊……這……」

他本來滿腦子過得都是關鍵要害,皇帝突然問了這麼一句家常閒話,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哦,回皇上的話,從前在家中都是內人在管教她。內人出自南方大族吳家,也是個平實的人,臣的兩個孩子,幼年時都是教養在她身邊的,臣……實在是抽不出身來過問,以至於……」

「好了,再說下去,你又要跟朕請罪了。」

「皇上,是娘娘冒犯了您嗎?」

皇帝從新拿起書來:「不算。朕就是不知道,她那脾性從的誰。反正不像你。」

說完,他轉道:「明日圍獵後,朕要在圍場設宴,你一會兒出去,順便給圖善傳個旨,把松格臺吉也帶到圍場去。」

「是。那……臣就告退。」

「嗯。」

王授文戰戰兢兢地站起身,躬身往外面退去,誰知還沒走到門口,卻又被皇帝喚住。

「欸,王授文。」

王授文忙在門前回身跪下:「臣在。」

皇帝揚了揚書:「起來起來,朕就想問問,王疏月吃得慣獐子,狍子這些肉嗎?」

「啊?」

王授文徹底傻了。

皇帝見他呆在那裡,自己也尷尬了,把書往他面前一砸,梗起脖子道:「算了算了,趕緊給朕退下退下!」

王授文這才明白過來皇帝到底在問什麼。

「哦,回皇上的話,娘娘她在家中什麼忌口的都沒有,獐狍肉啊,她都吃。」

皇帝還在沉浸在自己的尷尬之中。

何慶機靈,連忙上前把王授文扶起來:「來,老大人,奴才送送您。」

議所的門一開一合。

皇帝的臉上雖然落著陰影,人卻莫名有些興奮。

他壓根沒就沒去在意王疏月要做社麼來替自己洗脫罪名。畢竟萬事盡在他的籌謀之中。

籌謀之餘,皇帝在想明日圍獵,要親自獵殺幾隻獐狍,宴後帶著王疏月去烤肉去。

他還記得上次隨先帝爺來圍獵的那一次,因為秋深,夏了很大一場雪,他在雪地裡遇見十一和富察氏在大帳外面烤肉。十一用一把的銀刀把烤熟的肉切下來,一片一片地放在富察氏面前的一方寬葉上。那個時候,皇帝與皇后已經冷下來,皇后甚至託病沒有跟他一道過來。

而他滿腦子都是天下政事,都是奪嫡的黨爭,看著十一摟著富察氏恩愛的場景,他胃裡翻不起酸水,但腦仁還是不舒服。

具體是什麼感受,皇帝記不清楚,不過他記得,富察氏穿得那身正紅色旗裝,映著白雪和篝火尤其好看。

如今不見雪,但秋草一片金黃。

該賞給王疏月一件蔥綠色的旗袍,再配一件鵝黃色的坎肩,簪上他從前賞給她的那根芙蓉花簪子,一定好看。

他想著想著想深了。

連張得通在旁喚他都沒有聽見。

「萬歲爺!」

何慶到是知道皇帝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什麼地方去了,準是又在給和主兒琢磨那辣眼的裝扮,索性提聲喚了皇帝一聲。

皇帝嚇了一跳。

「滾出去!」

話聲剛落,就見跪在請安的十二慌地要站起身。

皇帝摁了摁額頭:「回來!朕不是說你。」

圍獵的行程並沒有受到過大的影響,皇帝的興致甚至還不錯。

「號稱」在馬背上得天下的大清,入關後對後代子孫騎射功夫要求仍然很高,要說在皇帝這一代,最厲害當然要數十一,但除了恭親王那個藥罐子之外,包括皇帝在內的幾位皇子,平時也都不疏於訓練自己馬背上的功夫。

皇帝覺得王疏月一定是騎不得馬的,而且她似乎在為夜裡大宴謀劃什麼,一大早,皇帝還沒有醒,她就已經穿了衣起來,和張得通,梁安等人在外面嘀咕著什麼。

裡面已經沒有人上夜了,自然就沒人知道皇帝醒了。

皇帝也沒出聲,披了件外袍子赤腳踩到門口,一把推開了門,這一幕嚇得張得通等人跪了一地請罪。

王疏月也下了一跳。面上那認真的神色還沒有褪去,又和驚嚇混在一起。有些滑稽。

皇帝抱著手臂,靠在門上看她。

自從認識王疏月,皇帝還很少見她對什麼事上心。

「朕打擾你了。」

「沒有。」

她一面說一面踮起腳去幫他把外袍穿上。

「您要去圍獵,仔細別冷著了。」

說完,退了一步衝皇帝明朗地笑開:「我啊,還沒見過您穿行服的樣子,之前看得多的都是龍褂,也不知道您穿行服好不好看。」

皇帝道:「朕今日要穿一件大紅妝花的行服袍(這衣服歷史上還真有,康熙穿的),梅花鹿皮的行裳。」

皇帝對自己的審美一向謎之自信。王疏月想了想那大紅妝花的緞料子,也不知道是男人著紅花俏呢還是騷,總之很難想象套在皇帝身上是什麼模樣,至於梅花皮,這個到有點意思,她很想看看。

「你一會兒跟他們說完了,進來替朕更衣。」

「我還有好些話沒吩咐清楚呢,怕誤了您的時辰,還有,我不會穿行服,出了差錯……」

「沒事,朕就想讓你看看。出了差錯朕也不處置你。至於你的事,不用勉強什麼,成與不成,有朕。」

說完,他轉身往裡面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對了,朕賞了你一身衣裳,今兒晚上換上給朕看。戴那隻芙蓉花的簪子。」

說完,大步轉到屏風後面去了。

何慶道:「和主兒,那身衣服奴才已經跟您掛上了,您一會兒啊讓金翹姑姑伺候您換上。」

「金翹?」

張得通忙應道:「是,她是奴才本家的一個女孩,別看年輕,入宮有十年了,穩當妥帖,善兒姑娘既去了,就讓她以後服侍您左右,她若有哪處不好了,您就跟奴才說,奴才教訓她就是。」

王疏月應好。

有話想細問,但顯然這會兒不是時候。

裡面皇帝又出聲催了。

尚衣監的人候在外面,都仰著臉看王疏月,等著她的話。

王疏月無奈,只得對何慶道:「我吩咐你的事,務必讓御膳房的人聽明白,做到了。」

何慶拍了拍胸脯。

「主兒您放心,奴才今兒連萬歲爺的差都不當了。就盯著您的事。保證不出差錯。」

張得通道:「和主兒,您進去吧。別叫萬歲爺等久了。」

這邊尚衣監的人跟著王疏月魚貫而入,不多時皇帝從裡面出來,一個人也走出了一種浩浩蕩蕩地架勢,王疏月和尚衣監的女官表情複雜地跟在後面。何慶抬頭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忍不住咳了一聲。

「怎麼了。」

何慶抖了抖肩膀,趕忙搖頭。

王疏月追了兩步道:「許是看著您帽子沒正。您來,我給您理理。」

說完,踮起腳去幫他整理,她還穿著花盆底的鞋子,皇帝便彎了腰來遷就她。

這陡然一靠近啊,王疏月便嗅到了他身上的氣息,帶著那種男人們,本能地要往廣袤的天地去撞的豪氣與衝動。這是在京城的時候,王疏月不曾嗅到的。

在木蘭,他終於從類似黃昏的沉重之中徹底得走到秋陽勁草的鮮明之中。

王疏月慶幸,皇帝帶著她來了,一路從京城到的熱河,到普仁寺,到木蘭圍場。其間跟隨這著地域一道鋪成延展開的,還有他這個人。

從「餘有光熱」,到「脈脈春如海。」

王疏月收回手來,又撫了撫他肩上的褶皺。

「您行獵時仔細些,別傷著了。」

皇帝朗聲笑開:「好,朕應你。」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屏後去了。

王疏月目送他走遠。那大紅妝花的行袍隨著他的步幅捲起風來,上下翻飛,好不瀟灑。也就是他了,竟能硬生生得把那十分浮誇的傻氣都壓住了。

此時,王疏月眼中滿目雖是蕭瑟乾燥的秋景,但她卻不斷地想起,那副掛在養心殿西稍間裡的御製詩。

「韶光脈脈春如海。」

春如海啊。

賀龐這個人啊,外冷峻,內有痴暖性。

因為大阿哥受傷,王疏月這一回並沒有親眼看到的木蘭秋圍的盛況。

管圍大臣從五更天就開始率領科爾沁達爾罕親王及王公大臣布圍。

圍場之中築起幔城。皇帝在其中待圍,而後又登上城樓觀圍,這時黃旗指揮官發出號令,全軍脫帽、舉鞭、束馬,高呼「瑪喇哈」(意為圍畢)。之後皇帝上獵,行圍,馳獵,追擊,阻截,罷圍……

罷圍時已經是旌旗翻金陽的時候了。

大阿哥靠在王疏月懷中,與她一道在張三營行宮的城樓上,遠望歸來的八旗和蒙古勇士。只見道上騾車拖著獵獲的野獸,堆疊成了小山。皇帝騎在馬上,雖看不清的表情,卻能從那一身氣度之中看出他今日的酣暢淋漓。

大阿哥回過頭對王疏月道:「和娘娘,兒臣也想跟皇阿瑪一起拉弓。」

王疏月仔細用毯子遮著他的傷處,免得他受寒。

低頭輕聲對他道:「別難過,和娘娘一定讓那害大阿哥受傷的人擔待你的遺憾。」

大阿哥望著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和娘娘。」

「嗯?」

「兒臣長大了,也會像您保護兒臣那樣保護和娘娘的。」

王疏月衝著他柔軟地笑了笑:「你啊,長大了,要為你皇阿瑪分憂,要保護你的額娘和皇額娘。」

「那和娘娘呢?」

「和娘娘啊,有你皇阿瑪保護就很好。走吧,風大了,跟和娘娘下去了。」

「好。」

張三營行宮擺了大宴。

十八爺在眾多皇室子孫之中拔了頭籌,獨獵了二十隻野獸,其中有一隻黑瞎子,在合圍得時候被他一箭洞了眼睛。他是先帝爺最小的一個兒子,如今也不過十七歲,皇帝為此十分歡喜,在宴上大讚其勇。

宴中的人卻多少有些唏噓,上回圍獵,獨殺黑熊的人,如今已經被皇帝斷了手指,關在三溪亭,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拉弓了。但這畢竟是皇家的事,再唏噓表面上也要隨著皇帝的心意去表演。

好在,宴上蒙古王公的心都不在皇帝的這些兄弟之爭上,他們族中的女兒做了大清最尊貴的女人,哪怕這個皇帝在蒙漢之間偏袒漢人,但這到還不至於引起不臣之心的,唇齒相依,他們要的是皇帝的一個態度。

這邊正奏「什榜」(一種蒙古樂曲)。十幾個蒙古的女人為皇帝獻舞,皇帝卻一直在和十八說話,偶爾和著眾人鼓掌的節奏,那麼應付性的拍兩三下,看得太后十分無奈。

其間,科爾沁的達爾罕王代表蒙古諸部向皇帝進宴。

酒過三巡之後,眾人臉上都起了酒色。

張三營的天氣比東廟行宮要冷。

夜裡的風一吹,松格臺吉也有些上頭。他原本以為自己要被皇帝斬殺,誰知皇帝非但沒有殺他,還將他帶到了張三營的大宴上。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為丹林部爭取人心的好機會。

於是顧不上自己如今這被皇帝掐著脖子的處境,將杯子往酒案上一拍。

嚇得他身旁替他斟酒的宮人翻了酒壺。

「酒都端不好,趕緊給爺滾。」

歌舞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去。十二起身道:「臺吉是對今晚的大宴有什麼不滿之處嗎?」

松格臺吉站起身。

站在皇帝身旁圖善立時就要拔刀,卻被皇帝一把摁了回去。

「大清皇上,我丹林部敬獻的九白聖駱駝被殺已有幾日,您卻一直不肯處置有罪之人。實辜我丹林部的誠心。」

十二忙喝道:「松格臺吉,這是在皇上的大宴之上,你不得……」

「無妨,十二弟。朕聽他說。」

舞者和樂者盡皆退下,宴中央就剩下松格臺吉一個人了。

他自認丹林部此次在蒙古各部心中,佔了禮和理的上風,皇帝才是那個有意挑戰的人。因此雖是在皇帝桎梏之下,話中氣焰不弱。

「臣聽說,殺我們白駱駝的人不是一個普通宮女,而是您的和妃!」

此話一齣,席上譁然。

大多數都只知道皇帝這回待了皇后和順嬪一道來圍獵。而和妃……就是皇帝新封的一位漢人妃子啊。皇帝竟把她帶來了,而且,竟然是她殺的白駱駝。

喧聲四起。

幾旗的首領中不乏有人憤然放盞。

王授文坐座位上,心裡跟油煎似的。他忍不住拿眼睛去看皇帝。皇帝捏著酒杯沒有說話。

他正亂。卻聽帳外張得通的聲音道:「皇上,和主兒來了,給諸位王爺,大人大們進宴。」

王授文聽了這麼一句話,簡直是魂都要飛出去了。

皇帝卻點頭應聲。

「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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