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虞美人

王疏月下了一跳。慌道:「主子,您這……」

「不要動,王疏月,傷了朕,朕就把你丟到後湖裡去。」

他這麼一說,王疏月到真不敢動了。

皇帝的手勾在她的膝彎處,似乎抱得不是那麼順手,便將王疏月的整個身子往自個跟前一拋攏,嚇得王疏月慌地勾住了皇帝脖子。

皇帝被她勒得咳了一聲:「王疏月,給朕鬆手!鬆手!」

「是是是……可是奴才……」

皇帝白了她一眼:「抓朕的肩膀。」

「哦……好。」

她慌忙把手從皇帝的脖子上鬆了下來,卻又死死地摳在了皇帝的肩膀上。臉上爬起了紅霞,那慌亂的模樣映入皇帝的眼中,令皇帝莫名有些得意,她這副模樣,一看就是頭一回被男子這樣抱著,從前的矜持,端莊一掃而光,只剩下女兒家的羞赧和無措。

皇帝似乎找到了一個治她的法子。覺得以後吃癟到可以就這麼治她,心裡幼稚地起了一陣暢快。

想著,低頭看向她那張臉。

「王疏月,你在怕什麼。」

「奴才怕……奴才怕主子的腰還沒好。」

有那麼一瞬間,皇帝真的是很想把她丟到地上,但見她那心慌的模樣,想著她今日是為自己遭的罪,又忍了。

「王疏月,這幾日太后傳召你,朕都準你推了。」

王疏月羞紅了臉,壓根就不敢看他,只得將脖拼命向外扭,口中卻還是應道:「奴才見太后娘娘今日像是心緒不大好……」

皇帝點了點頭:「皇額娘今日要罰的不是你,是朕。」

說著,低頭吹了吹王疏月額前的碎髮:「你不用怕,朕今兒夜裡就去請罪,你這幾日還是給朕在藏拙齋裡躺著,朕讓周太醫來看你。」

王疏月此時在他懷中稍微松下些心,但仍然不敢看他。

「既如主子這般說,那奴才今日受得罪不虧。」

「替朕受罪不虧?」

「不虧,奴才這麼一跪,能讓太后罰了主子,又能讓主子體諒太后。多值。」

皇帝笑了一聲。

「王疏月,朕不准你這麼想,朕不是老十一,朕不拿女人周全自己,尤其是你這樣的蠢女人。你這個人,只會給朕壞事。」

「是……奴才只會壞主子的事,主子,您把奴才放下來吧。」

皇帝沒有應她的話。

徑直把她抱回了藏拙齋,放到綢帳後的貴妃榻上。

「往裡頭靠點,朕要坐。」

王疏月曲臂撐著身子坐起來,喚梁安道:「叫善兒給主子倒茶來。」

「朕和程英他們喝了一早上茶,這會兒嘴裡澀得很,你這兒的茯苓糕還有麼,朕吃兩塊。」

梁安忙道:「有有,主兒前日做的,備著萬歲爺來吃呢。」

梁安和善兒端茶端糕點去了。屋子裡便靜下來。淡淡的竹影映照在碧紗窗上,帳中香似乎是已經焚了一會兒了,這時正香甜。

藏拙齋從前是清溪書屋的一間偏屋,進深不大,又在北陽面,日頭一旦偏過去就十分幽涼,王疏月怕冷,這會兒連冰都沒用。皇帝卻是個怕熱的,之前在澹寧居召見烏善等人穿得周正,這會兒又一路把王疏月抱回來,早已熱得額頭髮汗。

王疏月靠在軟枕上看他的模樣,不由地彎了眉目。她這會兒得以躺下來,人也比剛才舒服了很多。皇帝正四下想找個什麼東西來扇扇,回頭卻見王疏月正含笑看著自己,不由繃了下巴,有些僵硬地回過身,撩平腿上的袍子的,手正經地搭在膝蓋上,刻意地地頂直了背脊。

「你看什麼。」

「奴才不敢,主子,您用冰吧。」

「誰跟你說朕熱了,朕不熱。」

「用吧,奴才熱。」

「朕不熱,你熱你也給朕忍著。」

梁安和善兒端茶點進來,聽著這二人的對話,不由相視一笑,放下東西后也不停留,雙雙掩門退了出去。

皇帝喝了一口涼茶,又用下兩塊茯苓糕。

人靜下來,額頭上的汗也涼了。起身去王疏月的書案上隨手取了本書,仍走到她身旁坐下。

「《園冶》。」

皇帝叩書往她腿上一敲:「你要做個匠人是吧。」

王疏月將一縷鬆下來的頭髮挽向耳後,「前幾日您提‘鏤雲開月’的事,奴才這幾日躺著哪兒也去不了,沒事就翻些相關的看看,那上頭還擺著《營造法式》呢,只是奴才笨,讀了前頭一截子,就讀不動了。」

皇帝往後翻了幾頁:「等你精神好些,戶部的事也了了,朕教……」

「萬歲爺,周太醫來了。」

正說著,張得通撩了一半竹簾,光透了一絲進來,晃到了皇帝的眼睛,皇帝索性把書放下,「來了就傳進來。」說完,扯過王疏月腿邊的一床薄毯,一股腦拉到她的下巴下面。

「遮好了。」

周太醫走進來的時候,見皇帝在王疏月的身旁正經危坐。額頭上就開始冒冷汗了。他一直都記著皇帝那句,若調理不好就摘他腦袋的話。生怕皇帝再提,請了安後什麼話都不敢說,直直地跪到王疏月面前,請了她的手來診脈。

皇帝側腿給他讓了一塊地方,一言不發,就盯著他診脈的手。

看得周太醫頭皮發麻。

氣氛很是沉鬱。周太醫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王疏月抬頭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已然丟魂的周太醫,想著皇帝這樣盯下去,周太醫怕是要連方子都開不出來。於是咳了一聲,起了一個話頭道:「主子今兒散議散得比之前早。」

皇帝抬起手臂鬆了鬆肩。

「朕散地再晚些,你今兒還走得回來嗎?」

說著,他終於把目光從周太醫的手上收了回來:「你父親給了朕一個普渡眾生的法子,朕還在考慮該不該照行。這會兒他們在擬摺子,等會兒朕還要看。」

他雖沒有明說,王疏月到是猜到是戶部虧空的那一門子事。

其實要說到君臣,王疏月覺得,自己的父親與皇帝是極為契合的。皇帝為政有剛性,殺伐決斷絕不手軟,父親識懷柔,適時能替皇帝斡旋。

「父親一向以為主子分憂為先,早前奴才在家中的時候,父親也一直都要奴才記著主子的恩典。」

皇帝端起茶來飲了一口,王疏月這麼說,他並不覺得有什麼諂媚或者不舒服。王授文有天大的心,也就是經營自己門前一畝三分地,保全地位和名聲。他斷然做不了張居正那樣的人,皇帝也畢竟不是萬曆。總之在政事上他們合拍,至於他王授文裡內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不是真的事事以皇帝為先,對如今的皇帝而言,已然不重要了。

這會兒,皇帝到是想起之前他那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有那麼幾分感慨。王授文雖沒把這個女兒護得有多好,甚至也想拿她來做自己政治的籌碼,但怎麼說呢,比起自己的皇阿瑪的猜忌,利用,制衡,把父子親情全部抹殺乾淨了,王疏月和王授文之間,尚還是能看見幾分相互維護的真情實意。

皇帝活了二十多年。一向是自己維護自己。身為太后的養子,從前太子在的時候,他得把太子供到最前面,自己為襯,否則就會被太后和皇帝視為亂臣賊子。太子被廢后,先帝看重的也是十一,儘管他有經國理政之,皇帝卻仍當著群臣的面斥他:「奴隸之子,何有大德!」

這一句話,皇帝並沒有刻意去記。

但這八個字卻時常敲入他的太陽穴和牙齒縫,痛得他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

身份這個東西,哪怕已經貴皇子,也還是會分個三六九等。

他並不太清楚,母親的當年病痛究竟錯在什麼地方,會讓先帝厭棄。他如今也不想過問。畢竟出身是他忌諱的東西。

但看著王疏月,皇帝卻想要對她好些。

至少不像先帝厭棄母親那樣,把王疏月丟下。畢竟,他在生死關頭,所有人都只關心自己的後路時,他把這個女人強摁到了身邊,逼她服侍,維護自己。她也認真做了,難得的是,事後仍然是那副溫和無求的樣子。像臥雲那些有緣一見的書,被人翻起時,就竭盡文字之中所有的沉澱,愉悅翻書之人的那顆心。回手被叩上時,到也不露一絲悲色。像是已盡了一讀之緣的所有心意,心安理德地退到淡影之中去了。

對十一是如此,對皇帝好像也是如此。

但十一糊塗,皇帝霸道。一個要燒了她,一個要一次一次地把她從書架上拿下,翻在私案上,落向床頭枕邊。

「皇上,臣出去給和主兒寫方。」

周太醫好不容易定下神診完脈,卻見皇上在想事,並沒有開口問話。

周太醫沒辦法,只好又硬著頭皮出聲,起身挪到皇帝面前從新跪下,等著他發話。

皇帝回過神來。

「哦,和妃如何?」

「回皇上,和主兒的今日受了暑氣才會格外難受些,臣會替和主兒添些理氣的藥。」

皇帝點了點頭,揮手讓人退出去。看了看外面的天時,向張得通詢了一句時辰。

張得通道:「萬歲爺,過午時了。您今兒還歇午嗎?」

皇帝道:「不歇了。你去澹寧居問王授文,朕讓他擬來看的摺子擬好了沒,擬好了就呈過來。」

王疏月見皇帝沒有要走的意思,尋思自個也就不能躺著了。於是掀開身上的毯子正要起身,誰知那傻皇帝想著她才好些,怕她起來折騰又要難受,竟卻回手推了她一把。

「你躺著別……」

話音還未落,張得通和何慶聽到「咚」的一聲。王疏月的頭便磕在貴妃榻的背靠上。

何慶忍不住捂了眼睛,暗暗地哎喲喂哎喲餵了好幾聲,全然沒眼再看。

「你……朕讓你起身了嗎?啊?你就亂動!」

皇帝這會兒又氣又急,他自己也搞不懂了,明明想對王疏月好吧,為何卻總是在傷她。

「皇上,奴才去把周太醫找回來?」

張得通比何慶稍知些事,見皇帝顯然是急了,在旁小心說了一句。

王疏月忙道:「張公公您多什麼事,哪裡傷著了。是簪子磕在木頭上了。」

哪裡是簪子磕在木頭上了。皇帝明明看見她疼得眼睛都要紅了。牙齒忍不住地吸著氣兒,卻還是盡力穩著聲音,在維護他的面子。那可是榆木質的貴妃榻啊,尋常手這麼碰一下都死疼,更別說自己將才推她的那一把力道還不算輕。

「王疏月,朕……」

「真沒事,是奴才不小心,磕著簪子了。」

皇帝才不信她的鬼話,一把伸手將她扶過來,又壓低她的頭來檢視。

還沒事呢,眼見後腦勺起了個包。皇帝狠不得照著她的後腦勺就給她一巴掌。

「王疏月,你當朕是傻子嗎?朕又不是聖人,張得通,何慶是奴才,他們看朕犯點錯處怎麼了,還敢到外面損朕的面子去嗎?你傷了就傷了,該開口就開口。這麼悶著不出聲,朕之前申斥你的話你都聽到什麼地方去了,是不是要朕打你一頓你才記得住!」

這一席話說得何慶何和張得通都跪了下去。

皇帝說著,輕輕按了按那腫處。

一按下去,王疏月「嘶」了一聲。

「張得通,去把周太醫給朕叫進來!」

王疏月抬頭望向皇帝,他臉上的心疼毫不掩飾。甚至在言語中也沒有端著,顯然是有些慌了。

她再膽怯寡淡,也逐漸看到帝王的情感。此時她張嘴想說些什麼,那人的聲音卻稍稍壓了下來,似乎是怕自己將才又把她嚇著了。

「王疏月,朕說錯了,朕不打你。你就記著,朕是皇帝,朕不需要你維護。朕維護你王疏月就夠了。」

「哪能在主子身邊做那樣的糊塗蛋,明明知道主子是為奴才好,卻還要矯情多話給主子多事,那不成白眼的狼了,哪配再伺候主子。」

皇帝脖子一梗,她認真說話的時候是真順耳,坦誠,又和適宜。不見得戳穿了皇帝的心思,卻又讓皇帝覺得,她還是懂他的。

「周太醫呢,怎麼還不來。」

何慶忙道:「萬歲爺的別急,藏拙齋沒有外間,寫方子就只能去旁邊的太樸軒了。來回要幾步路。」

皇帝看了一眼王疏月,她那隻手啊,想去揉又不敢去揉。」

「那這個,怎麼搞。」

何慶一怔,他怎麼知道怎麼搞,他又不是太醫。不過萬歲爺問他,他又不能不答。好在他是在宮女堆裡混大的,在這方面比張得通要而心應手。忙躬身小心道:「萬歲爺,您給和主兒吹吹吧。吹了和主兒就不疼了。」

皇帝總覺得這個狗奴才在坑他。但看著王疏月那模樣,他也沒去多想。輕輕將她的頭壓得低些。試著朝著那腫處呼了一兩口氣。

那熱氣順著如意雲繡的領口滲進了她的脖子,王疏月的臉一下子紅了。接著那絲兒熱氣像在衣料下游走一般的,甚至侵襲腳底,惹出一陣熱癢。她早開了女人的靈智,但相對的,那人間糊里糊塗,全仰仗一根筋的情愛之道就通得很晚。好在對面的男人似乎也是如此,否則此時,他要是看穿了王疏月的慌和亂,定會揮退左右,藉著這烈火乾柴的人,把大事辦了。

可是也是奇了。因為他傻,所有他給了王疏月常帝王絕不會給出的尊重和時間。哪怕這他自己並不自知。

王疏月搞不明白自己的身子是怎麼回事,但她懂得,這樣的尊重和時,對於嫁入滿清皇家的自己而言,有多麼不易和珍貴。

皇帝端著她的頭,還在笨拙地替她呼氣兒,卻隱約覺得有一隻溫良柔軟的手,悄悄捏住了他的馬蹄袖。

他低頭一看,那隻手卻又偷偷地縮了回去。

就這麼一下,皇帝心裡突然明朗起來。

「好些沒。」

「好多了。」

皇帝鬆開她,扶著她重新靠下。周太醫此時也被張得可憐兮兮地通拎了回來。」

皇帝看著周太醫是真的有些尷尬了,生怕這人一會兒問他和妃是怎麼傷著的,怎麼說啊,總不好說是自己一巴掌推的吧。

「主子,您回清溪瞧摺子去吧。奴才好些就過來伺候。」

才說不要她周全,從前也總說不喜歡女人聰明。

但此時又覺得,像王疏月這樣的女人,也有可憐可愛之處。

「你不用過來了。朕晚些要去給太后請安。」

說完,起身往外面走,走到周太醫身旁的時候,低手順在他的頂戴上敲了敲。

「你的腦袋。」

嚇得周太醫忙伏了下去。

春永殿中,洋漆花膳桌上的燕窩紅白鴨子還冒著熱氣兒,太后卻已經放了筷子。大阿哥今日跟著皇后過來陪太后用晚膳,見皇祖母放筷,也不敢再吃,望著面前那碗才吃了一口的雪菜粥抿舌頭。

今日因著有貢菜進來,因此御膳房的首領太監黃慎也在。

這會兒正垂手立在膳桌旁,盯著那道皇太后一筷未動的鹿肉乾發愁。

宮裡的規矩,太后皇上用飯時,后妃是不允許勸膳的。一是禮,二是皇家飲食向來有個人的限,這也是入關後逐漸形成的養生之道。不過,如太后今日這般幾乎一口不食的情況,較真起來,御膳房是要被問罪的。

黃慎在下面搓手,宮人們也都跟著不安起來。

皇后拍了拍大阿哥的肩膀。

大阿哥轉過身來,撲閃著眼睛望向皇后。

「皇額娘……」

皇后指了指那盤鹿肉,又看向太后,而後衝著大哥點了點頭。

大阿哥是個聰慧的孩子,皇后這麼一示意,他便懂了。

於是,牽著皇后的手從椅子上下來,小心地捧起那盤鹿子肉踉踉蹌蹌地走到太后面前。

「皇祖母,孫兒……」

「哎喲。這孩子。陳姁,快端過來。」

皇后趁此道:「皇額娘,這是老親王思念皇額孃的心,妾替老親王求您體恤體恤他,他老人家若是知道皇額娘如此傷神,心裡一定不好受。」

太后嘆了一口氣。

「去年先帝走得時候的,他就已經病得來不了京城了。」

說著,太后取筷夾了一片盤中的鹿肉,沒入口,又搖頭放下來。

「族人凋敝啊。皇后,你叫哀家如何面對老親王。」

太后說這話,皇后聽著心裡也不好受。

「皇額娘,爾璞的事,是其有罪在先,皇上最恨這些欺君罔上,發國財的貪官汙吏,年初辦四川那邊的都撫,那都是伺候他很多年的奴才啊,說殺也都殺了。如今,爾璞只是撤職,皇上對我們科爾,已是寬待了。爾沁是皇上倚重之地,哪怕一時沒落,終會有光大之日。」

太后掃了一眼皇后平坦的小腹:「光大之望,都在你身上。」

一句話又引出了老生常談。皇后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無言以對。

太后擺了擺手。面上也懨下來。

「吃不下。撤了吧。陳姁啊,福建進貢的閔姜到可再取些來。哀家就著把這碗粥喝了。」

說完又摸了摸大哥的頭,對皇后道:「皇后,大阿哥小,這又是在暢春園,不該守那麼多規矩,讓底下人伺候他再吃些。」

姑侄沉默地把這頓晚膳將就吃了過去。

宮人們撤下膳桌子,捧了金銀花水來伺候淨手。太后將琺琅護甲一個一個地摘下來。摘倒第三支的時候。陳姁過來道:「娘娘,萬歲爺來給您請安了。」

皇太后看向皇后。

皇后忙站起身,將太后身旁的正位讓了出來。又衝太后搖了搖頭。

不多時,皇帝從外面跨了進來。竟帶了一身雨氣。

太后與皇后這才察覺道,雨已經下了半個時辰了。此時夜裡風冷下來,加之有雨,竟幽得有些滲骨。

皇帝穿了一身琥珀色的常服,左肩一一半被雨水淋溼了。若換成尋常,撐傘的太監都已經在慎行司哭天喊地的了,今日皇帝卻沒說什麼。站在門前隨手拍了拍肩上的雨水,而後徑直走到太后面前道:「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太后道:「起來吧。難為皇帝這麼大的雨,還過來看哀家。」

皇帝站起身,撩袍在太后對面坐下來。陳姁端上茶來,卻聽太后道:「把老親王進貢的鹿肉割些來讓皇帝嚐嚐。」

不多時,鹿肉端了上來。

皇帝取筷夾了一片放入口中,咀嚼吞嚥不緊不慢,直至最後一絲肉汁味淡掉。方開口道:

「朕在外面問了一嘴黃慎,他回說皇額娘今日胃口不好啊。皇后,你們是怎麼服侍皇額孃的。」

皇后知道這母子借她發作。

也不說話,只跪下請罪道:「奴才們有罪。」

太后道:「皇帝不用嚇皇后,她慣是個好性子,服侍哀家盡心竭力。皇帝若要問哀家為何今日氣鬱,就該想想皇帝自己的言行。」

銀筷與青瓷盤一磕碰。皇帝擱了筷。手疊於膝,立直了脊背。

「好,兒子愚鈍,聽一句母后的明喻。」

太后笑了一聲:「皇帝,哀家活到這個歲數,心中所想不過是皇帝和我大清萬代的基業。你寵愛個把女人的,哀家本可不過問,但皇帝該記得,國祚永續,要的是子孫綿延,哀家問過周太醫了,和妃並不易受孕,既如此,她就該懂事!該知道進退,如此糾纏魅惑皇帝,哀家沒動祖宗家法來責她,已是寬仁!」

「皇額娘您不用寬仁,朕替和妃受皇額孃的祖宗家法。」

「你……」

太后喉嚨一澀。猛地提高了聲音:「為了一個漢女,聽聽,皇帝,你說得是什麼混賬話。」

皇后見太后似動了真怒,忙對皇帝道:「皇上,您這不是剜皇額孃的心嗎?」

皇帝聲中了無情緒,撩袍跪下。殿中的人瞬時跟著跪了一地。

「母后儘管責罰,等兒子受完了,還有幾句要說給皇額娘聽。」

太后氣得胸口起伏,雙手顫抖。

「皇帝,你……你……糊塗啊。」

「朕糊塗,朕糊塗就該赦了爾璞,讓這個賊臣掏弄空了我大清三大戶庫!」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雖跪著,目光卻直迎太后。

太后一怔,她想借著王疏月的事訓斥皇帝,以就爾璞的事向皇帝施壓,誰知他竟直截了當地挑明白,這倒讓太后措手不及了。

「兒子明白母后在氣什麼。其實不說皇額娘,這兩三日,老十二,王授文都在觀音點符水,讓朕大鬼救小鬼也救,朕顧念太后,還肯看一眼這些人遞上來的摺子。但天理國法,從來沒有這個道理!」

這話似一聲炸雷,逼得太后一時說不出話來。皇帝抬起手,點向旁側。

「欠了朝廷兩三百兩銀子,皇額娘,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大罪,他爾璞跟朕認過罪嗎?這麼些年,皇阿瑪還在的時候他就藉著給皇額娘上貢的名義,從地方上貪了多少,皇額娘你使著這些汙銀的孝敬,心裡安得了嗎?如今,在朕面前也是得意得很,跪著哭窮,坐著賣老,一句話,銀子孝敬了朕的皇額娘,他還不起了!好嘛,朕和皇額娘到成了罪人了。皇額娘,就他這人的做派,皇額娘當年還求著皇帝賞了他「忠孝兩義」的匾!」

言語誅心,刀一樣地往太后的心肉上剜去。

哪裡還有一點點母子情分,太后覺得自己眼前發黑。有些坐不穩。喘息著向皇帝指去。

「你……你……你為了和妃,竟然這麼汙衊你皇阿瑪,你啊你啊……你大逆不道啊!」

「母后說錯了,正是為了皇父的名聲,朕不會摘他那塊匾,朕要摘就摘了他的腦袋,免得日後還有人損皇父的英明!」

太后紅了眼眶。眼白裡繃出紅色血絲。

從前她就知道,他是個陰冷的人。但他一直掩蓋得好,看起來對她十分孝順,對太子也恭敬,太后從來沒想過,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挨他這樣一通雷霆。

當年因為和裕貴太妃不對付,不肯讓十一即位,又想他雖然性子冷,但好歹是在自己的身邊養著的,沒有生恩,也有養情,他即位定會對科爾沁,對自己的族人多施恩典,說不定還關照自己的親生兒子,把廢太子放出宗人府,但如今,太后看著他囚禁十一,令其斷指,貶謫恭親王,當真逐漸開始後悔,或許當年就不該推他到這個位置上去。

「皇帝,他畢竟是皇額孃的……」

「那他就更該死,汙了皇父之名,還要逼迫朕的皇額娘做罔顧朝廷鐵律的罪人,朕看摘了他的腦袋都不夠,該凌遲處死!」

太后被皇帝頂得說不出話來,喉嚨裡乾嘔了兩聲。

皇后膝行到皇帝身邊,抓住他的袖口叩頭道:「皇上,臣妾求您開恩啊。皇額娘今什麼都沒有吃,撐到這會兒已是無力氣了,皇上,求您體諒皇額娘,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心疼從前侍奉過自己的人,絕不是要罔顧朝廷鐵律啊。」

皇帝站起身,順道也將皇后從身邊拽了起來。

他朝太后走近幾步,一字一句落得紮紮實實:「皇額娘,您心疼侍奉過您的人,朕也心疼服侍朕過的人。王疏月何錯,朕不問皇額娘,不過皇額娘,王疏月是朕的奴才,她犯了過錯,朕可以處置她,也可以寬恕她,甚至可以待她受過。只因她是個女人,她翻了天也翻不出朕的手掌心,但母后,您也大清的主子,您身邊的人,藉著您,翻的是您和朕的天,皇額娘,您也要為此功過擔一身嗎?到時候,您讓兒子情何以堪?」

太后啞然,只能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皇帝卻退了一步:「皇額娘,朕是金口玉言,您的家法,朕替王疏月受,皇額娘什麼時候下得了手,朕就什麼時候領罰。」

說完,轉身向外走,一面走一面道:「張得通,傳太醫。今兒伺候太后用膳的人,全部杖責二十。若皇額娘明日還沒有問口,就杖一百,活得攆出去,死的埋了!」

皇后心驚膽戰地將皇帝送出春永殿。

回來見太后已仰面躺了下來,手中的翡翠念珠數得飛快,卻張著嘴,眼中含淚,發不出一絲聲兒。

「皇額娘,您何苦和皇上鬧成這樣。」

太后側過頭,看向皇后,半晌,終於叨唸出:「錯了錯了,養不熟啊,養不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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