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虞美人

六月初四這一日,皇帝駐蹕暢春園。

沉寂了整整半年的園子一朝熱鬧起來。但皇帝的政務依舊繁忙,戶部使了吃奶的勁兒清虧空,終於把順寧年間的虧空全部擬了出來了。足足兩百多萬白銀啊,縱使是烏善,也被這個數字嚇得咂舌,不敢輕易把摺子往皇帝面前遞。

於是這燙手的山芋又遞到了王授文手裡。

皇帝在暢春園,南書房議所就挪到了清溪書屋後面澹寧居。這會兒辰時將過,皇帝正在清溪屋召見吳璟王原祈等幾個奉召編撰《佩文齋書畫譜》的人。澹寧居里,程英和十二爺皆有些惶急。

「吳璟他們一早就進去了。如今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散了。」

十二爺手上捏著那的道白殼子,繞著紫檀椅走了一圈。「今兒這道摺子……怎麼遞。」

程英立在一尊掐絲琺琅壁瓶後面,朝清溪書屋那邊張望。「王爺,臣看就今兒遞了吧。皇上喜歡書畫,同那些人講談下來,心緒不會差。」

十二道:「本王就怕皇上一時氣極,要把戶部的爾璞判個斬監候。這牽連大了,他要一發瘋,把該咬的不該咬的人都咬出來就不得了了。」

程英見王授文站在紫檀木書案旁若有所思。

「王老,聽您的意思呢,您別不出聲。」

王授文搖了搖頭,對曾少陽道:「誰陪著皇上見那些人。」

曾少陽道:「大人,聽何慶說,是和主兒。」

王授文拍了拍袖口,從十二爺手上把摺子接了過來。

「今兒遞吧。今兒不遞明兒也得遞。哎……要說是外面番庫欠這些也許還好些,可這些沒有實差的京官,皇上最恨了。」

正說著,曾少陽打了半截竹簾起來。

「王爺,大人們,皇上過來了。」

王授文等人忙直身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候著。

不多時,皇帝大步跨了進來,面上掛著笑,看起來心情大好,一面往案後走一面對何慶道:「朕看王疏月很喜歡吳璟那副蜀葵,將一直盯著看,眼都沒眨。這麼著,你傳旨給吳璟,讓他這幾日入翊坤宮,給和妃畫一座地屏,翊坤宮原來那個朕也看膩了。」

何慶見程英等跪在地上,面上都有愁色。應了皇帝話,也不敢再多嘴,公謹地退出去了。

皇帝隨手翻一本累再案上的摺子。「哦,朕說別的去了,都起來,你們議你們的。」

十二看了一眼王授文。

王授文也沒避,徑直將摺子呈到了皇帝眼前。

「皇上,烏善的摺子遞上來了。」

張得通忙接過來,呈到皇帝手中。

皇帝接過,一面翻一面道:「烏善出眉目了?程英,明日召他到園子裡來,朕很久沒聽他跟朕扯談了。」

「是。」

眾人都心驚膽戰地等著皇帝瞧摺子。

暢春園中天氣變化得快,將才還晴空萬里,這會兒一大片雲過來,澹寧居頂上的天就暗下來,王授文眼看著雕花窗上的陰影從牆上移到皇帝漸漸捏緊的手上。

「二百多萬兩,好啊,朝廷真養起了這些人!爾璞在戶部幹什麼?養老還是在給朝廷養弊。」

王授文道:「這是先帝爺那一朝積下的弊病,如今皇上要剜瘡必然艱難。」

皇帝將摺子往書案上一撂:「呵,先帝是仁慈,朕也知道這些官員日日在唸前朝的仁懷,恨朕嚴苛。也是奇的!先帝在時,朕也看著他們敬聽聖訓,哪一個不是痛哭流涕,道‘醍醐灌頂’,背地裡,行徑盡如此齷齪!這唸的哪一門的仁懷!」

這一席話說得澹寧居里人跪了一地。

十二管內務府多年,深知內務府比戶部還要汙糟,雖曉得皇帝有意維護,但也被皇帝的話說心顫。

「奴才慚愧,愧對皇上。」

皇帝沉默了良久,強把火壓了下去。抬手道:

「都起來。」

說著,他抬頭對王授文道:「你這一年把朕的手摁得死,來,議給朕聽,爾璞怎麼處置。剩下七層欠款怎麼追。」

王授文並沒有起來,伏身道:「臣惶恐。」

和王授文幾年相處下來,君臣間的默契還是有的,皇帝凝了王授文半晌。

「好,你惶恐。」

說完,皇帝看向十二和程英:「你們今日先跪安。回去仔細替斟酌,看這事有沒有必要召廷議來公議。」

「是,奴才告退。」

十二連臣弟都不敢自稱了。與程英一道退了出去。

澹寧居的門啟閉。曾少陽小心的進來添茶。昏時雨來,熱氣漸漸消散,冰盆裡流出來的白煙也淡了。

「說吧,怎麼想的。」

王授文垂首道:「臣萬死,問皇上一句,皇上要處置爾璞,可在還在意太后娘娘的感受。」

他這句話一提,皇帝才想起,爾璞是太后的外侄。

「王授文,你從不問朕的家事。」

「是,所以,臣說臣萬死,破了規矩。其實爾璞死不足惜,戶部的孫仰德,才德也足以繼其任,只是皇上一旦重處了他,太后難免寒心。蒙古的丹林部一向有不臣之心,科爾沁牽制丹林,就這裡,一年給朝廷省下了多少軍費,皇上,恕臣斗膽,臣以為,科爾沁還是要以安撫為上。請皇上三思。」

皇帝靠了椅背。伸手摁住眉心。

王授文的話說出了關鍵所在,也說到了他的痛處,只不過他還顧著自己外臣身份,沒往深處去扎。

「你先起來。」

「臣不敢。」

皇帝看著他那模樣,想起王疏月,突然有些好笑。

這父女兩長得一點都不像,王授文皮膚偏黑,人也不算瘦小,長著兩叢滑稽的粗眉。王疏月卻白得少見,五官也生得秀氣,可這父女兩的姿態,偶爾倒是出奇的像。

皇帝站起身,從案後跨出來走到他面前伸手虛扶。

「行了,輕狂什麼,你的話,朕聽明白了,容朕再想想。」

王授文站起身。

「謝皇上恩典。」

皇帝笑了一聲,「這話不好聽,像要打朕的臉,王授文,王疏月冊封和妃,朕對你們王家還沒有行過封賞。」

王授文忙道:「皇上能讓娘娘在您身邊伺候,就是皇上對王家最大的恩典了。」

說著他似觸了什麼傷情處,竟從新撩袍子新跪下,懇切道:「皇上,臣斗膽掏一句心窩子裡的話給皇上聽,皇上從前供養她,如今又救了她的命,臣和娘娘,就算肝腦塗地,也不堪報答皇上大恩一分。但是臣素知娘娘的心素淡,她母親又教了她自矜自重的糊塗道理,若娘娘有什麼地方冒犯了皇上,奴才求皇上多寬宥娘娘。奴才與犬子,一定鞠躬盡瘁,以報皇上大恩。」

他說到最後改了自稱。

這也是皇帝第一次聽到王授文在自己面前自稱「奴才」。

君臣際遇這麼多年,皇帝還是很瞭解王授文的。

他有立世的圓滑,但也有前明文人的那種倔勁兒。

就算已經抬了鑲黃旗,他也從來不肯稱自己是皇帝的奴才。如今為了王疏月,他算是破了自己的底線。

父女情意雖長年隱晦,一旦掀開那層膜,窺探其本質,還是令人動容的。

這邊王疏月正坐在清溪書屋與藏拙齋的通廊上翻吳璟留下的畫稿。

近黃昏,正下著小雨,但風並不斜,因此廊內倒是清涼乾爽。

吳璟的分染之技出神入化,王疏月看得入神,突然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在看什麼。」

藏拙齋與清溪書屋是相連的。於是宮人們也就預設了這是一處地方,皇帝回來也沒有通傳,王疏月嚇了一跳,抬頭見皇帝已經從她腿上拿起了一張,哂道:「就這麼幾幅你看了一整日了。」

王疏月忙放下畫稿站起來行禮。

皇帝移開眼看她,她已經換之前的那身滿繡氅衣,穿了一身褪紅色衫子。細風盈袖,顯得單薄的很。

她體質寒,受不得冷。

皇帝這時想起了周太醫的話,又見她穿得這樣少,竟鬼使神差地道:「把手伸出來。」

王疏月被這句沒由來的話給弄糊塗了。

但這位爺時常不按牌理出牌,她到也有些習慣,伸便伸吧。

於是她索性將兩隻手都攤開,端端正正地舉過頭頂。

皇帝見她這副模樣,真是吐血的心都有了,他原本想捏一把她的手,好知道她冷是不冷,誰知她這姿勢跟討打一樣。皇帝瞬間覺得自己像個自作多情的傻子。

氣得抬手是一巴掌,「啪」地一聲打在王疏月的手上。

雖未用十分的勁兒,但男子手力大,王疏月還是疼得吸了口氣,不由自主地縮回了手。

她正要開口,卻聽皇帝喝道:「王疏月,你就聽不懂朕的話!」

王疏月沒有抬頭,攤開手心,朝著掌面吹了幾絲氣:「皇上要罰奴才,直說就是,奴才聽得懂。」

皇帝見她掌面發紅,知是剛才那一把巴掌把她打疼了,又悔吧,又氣,握著她的手臂,一把將王疏月拽了起來:「朕跟你真是沒什麼好說的。」

說著,拿起畫稿在她將才坐的地方坐下。

「你果然只適合對著這些東西。」

善兒過來遞茶,王疏月親手端過來,往他手邊高腳茶几上放去。

「今兒主子罰奴才,奴才也不委屈。」

說著,她走到皇帝的身旁,陪著皇帝一道望向那些畫稿:「主子,這蜀葵畫得真好,奴才在長洲的時候就聽過吳璟的名字,主子今兒能讓奴才親眼見到這位大師傅,就是給了奴才大恩典。」

皇帝哂了她一句:「你心倒是大。」

嘴上雖這樣說了,過後卻又添道:「原本鏤雲開月那處園子朕打算教給張然來疊山理水,但你既看得上吳璟,朕就讓他來當差。」

「皇上要建鏤雲開月?」

皇帝隨手翻著手上的畫稿:「嗯,不過要過段時間。後半年,朝廷用銀地方多。」

他說著,又想到戶部的事情上去了。

王疏月見他沉默,便也不再說話,靜靜地陪他立著。

微雨幽涼的通廊上,散來後面竹叢的清幽香氣。她輕薄的衣衫被細風吹動,拂在皇帝的手背上。幾張畫稿被吹得沙沙作響。

黃昏來了。

王疏月愛黃昏,也懼黃昏。

但此時皇帝坐在她身邊,她卻莫名地覺得心中有一絲說不出原由的安慰。

其實人間的事都不簡單。

有人籌謀萬里江山,有人斟酌一日陰晴。

誠然皇帝是一個裡內複雜的人,但這並不妨礙他無師自通地和一個女人共情。

「王疏月。」

「在。」

「手冷不冷。」

「不冷……」

她話還沒說完,身旁的人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不由地渾身一顫。忙抬頭看去。

那人下巴繃得很緊,眼神也胡亂掃向一邊,拽著她就往藏拙齋走。

「朕覺得冷了,進去。」

七月初。

這日是順嬪的生辰。皇帝命南府傳了一班戲去暢春園戲臺。自己卻在澹寧居召見無烏善,並沒有過來。

皇帝不在,淑嬪和寧常在都沒什麼興致。

順嬪覺得自個臉上無光,聽戲也聽得心不在焉。

皇帝的這幾個后妃之中。順嬪的年紀是最大,也是最早伺候皇上的人。她是皇后的族妹,也算是皇太后的侄女,只是其母是奴隸出身,壓根護不住她,就只好把她送到了太后身邊服侍,那個時候,皇帝才滿十四歲,尚未開府,太后覺得這姑娘老實本分,便又把她放到了皇帝身邊去伺候。

皇帝接納她是出於面上對太后的尊重。

她算得上皇帝的第一個女人,但可惜她是個頂沒意思的人,就算頭一年,府中只有她和皇帝兩個人,皇帝也不怎待見她。後來皇帝年歲大起來,有了自己的勢力手段,更視這個女人為自己當年身不由己的恥辱,一巴掌推得老遠,好幾年問都不問一句。好在,她早年有一位公主,只是體弱,放在外頭敬親王府裡養著。因此,如今這個嬪位,太后一提,皇帝還是爽快地給了她。

也許是出身卑微的人,越發要尊重。

順嬪對自己身邊的奴才十分嚴苛,加之長年見不到自己的女兒,心情不好時常打罵,皇后勸過也斥過,最後也懶得再說了。

這會兒將唱過一齣《清忠譜》。

太后傳話叫戲先歇一歇。伶人們磕過頭,都退到戲臺下面去了。

伺候茶水的宮人們過來添茶,又敬過一輪點心。順嬪意興闌珊,側頭看著身旁的一株白茶。淑嬪看了她一眼,輕颳著茶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太后道:「今兒連你都不肯說笑了。」

淑嬪道:「太后娘娘,是和娘娘今日不在,往常那戲文裡有什麼隱樂子,要她點一點,我們這些蠢的才樂得出來。」

太后對皇后道:「和妃怎麼了。」

皇后正與成妃一道翻戲折,聽太后問她,忙回道:「女人家的痛,昨兒疼了一夜。」

太后點了點頭:「皇后去看過了?」

「是,妾與成妃今兒一早去看了,周太醫也在。」

太后聽完,抬手把陳姁喚了過來:「皇帝昨夜歇在什麼地方。」

陳姁看了一眼淑嬪和順嬪,有些不好開口。

太后沉下身來:「哀家問你,你說就是。」

「是,敬事房的人說,皇上昨夜在藏拙齋。不過,沒歇下,三更天的時候就走了。」

那就是守了王疏月一夜吧。

皇后聽了到沒變臉色。仍與成妃看摺子挑戲,順嬪掐著茶盞上的琺琅紋道:「和妃娘娘也太輕狂了。咱們身上也是有疼痛的,可誰敢拿這事去攪皇上休息。況今日,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在,和……」

「召和妃過來。」

順嬪話還沒說完,太后就已經發了話。

皇后聽出了太后的情緒不好,忙起身道:「皇額娘,等和妃身子好些,再……」

「皇后,哀家讓她來不是要責罰她,哀家要問問她的病。皇帝的政務繁忙,後宮不能讓他分出那麼多心去,和妃身子不好,該歇著就歇著,讓能伺候的好生伺候。你是皇后,你要大清的國祚著想,不能光由著皇帝的性子來。」

當著眾人的面皇后無話可說,只得跪下聽訓應是。

皇后跪下來,成妃等也都跟著跪下來。

太后嘆了一口氣,望著眾人道:「皇帝如今只有一兒一女,孝宜身子弱,養在了外頭,大阿哥雖健康,但沒有兄弟終是孤獨。你們身為嬪妃,一不知如何讓皇上舒心,二不能為大清繁衍子嗣終日昏聵,何以報君恩?」

眾人無言以對,皆叩首道慚愧。

正說著,壽康宮的掌事太監杜容海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見皇后等人都跪在太后面前,自個一時不好過去,便站在戲臺下朝太后這邊張望。

陳姁瞧見了他,忙躬身在太后耳邊道:「娘娘,杜容海回來了。」

太后心裡一沉,「讓他過來。」

隨後又對皇后道:「你們都先起來,今日是順嬪的生辰,不要攪了興致。」

戲重新開了鑼。唱《長生殿》。

杜容海跟著陳姁匆匆走到太后身邊,藉著戲臺上聲音的遮掩,在太后身旁輕聲回道:「娘娘,皇上撤了璞公爺戶部的職。」

「什麼。」

這一聲「什麼」,皇后倒是的聽見了,側目看了過來。

太后不由自主地摁住胸口,低聲道:「那人呢。」

「還不知道,程大人奉命宣旨去了。奴才不敢細問,得看過會兒刑部的會不會跟去拿人。」

太后心裡頓時有些亂,爾璞是她的外侄,年歲卻比太后還要長几歲,在先帝爺那一朝就做到了戶部尚書,雖說裡裡外外的人都知道,這是先帝對太后一族封賞和安撫,都不指望這位老公爺能做什麼實事,誰知他做了大實事,利用職權替各處司堂官遮掩,把戶部三大庫,掏了一小半走。

早幾日前璞爾的福晉進宮來給太后請安,的就已經哭過這件事,後來,太后又聽說烏善遞了摺子,狠參了爾璞一本。皇帝來請安的時候,太后想試探試探皇帝的態度,試圖尋找些轉圜的餘地,便有意無意地提了爾璞這個人,誰知皇帝當時就變了臉色,杜容海也的皇帝斥為妄窺朝政,矇蔽太后,差點被拖到慎行司打板子。

其實,自從皇帝登基以來,太后的心沒有一日定下來過。

從前以為皇帝命烏善糾察戶部是衝著十一在四川的爛賬去的,誰知,如今一藤摸下來,皇帝步步為營,先是囚了十一,又放逐了恭親王,如今,竟然真要動爾璞,一點不肯念太后的情面。

好歹她養了他十幾年,太子被廢后,她也是用盡心思地替他去籌謀,可皇帝從始至終,都只顧表面上的那一層禮數。從不肯親近。

果然,隔著肚皮就養不熟嗎。

太后又是氣又是急。顫擺手道:「行了,你還是出去聽信兒。」

「皇額娘,出什麼事了。」

皇后見杜容海喪著臉匆匆去了,便起身親自端了一盞茶到太后手中,藉此彎腰問了一句。

太后剛要說話。

卻見戲臺下,王疏月扶著宮女的手,慢慢地行了過來。

她穿著藕色芙蓉繡氅衣,外罩著同色的坎肩。雖是在病中,還是盡力周全了禮數,在太后面前行大禮請罪。

太后心正意不平,也不叫起。憑她跪在戲臺下面。

太陽很高,曬得地面發燙,周遭的花泥被蒸出了腥臭味,一陣一陣地往王疏月地口鼻之中鑽,她在經期腰腹疼得幾乎支撐不住,這會兒又聞到這味道,胃裡翻江倒海。

善兒見她臉上蒼白,上面的主子又沒有半分體諒的意思,心裡焦急得很,但又沒有辦法,只得撐扶著王疏月,儘量讓她好受些。

「皇后,後宮的事你處置,哀家聽你問她。」

太后把茶盞不輕不重地磕在茶案上,戲臺上的戲跟著停下來,伶人們見這邊太后面色不好,紛紛磕了頭,暫退到下面去了。

皇后低頭看向王疏月。

她早已經問過了周太醫,知道她這體寒之症在信期有多要命,但太后的意思又不能當眾違逆,只得咳了一聲,對王疏月道:「和妃,皇上平日政務繁忙,你身為後宮嬪妃,需勸誡皇上以龍體為重,不該恃寵生嬌,折損皇上龍體。」

「是,奴才知錯。是奴才不知體諒皇上。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責罰。」

皇后聽王疏月說的聲音都在發顫,知她支撐得艱難。但自己並不好此時出言維護她,便朝成妃看了一眼。

成妃向來會得出皇后的意思。起身走到太后身前道:「娘娘,和妃雖有錯,但念在她年輕不知事,如今又已經知道錯了,責罰就免了吧。」

「免了?成妃你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了,也這般不懂事。皇帝日後會有多少嬪妃,若人人都如和妃這般,借這樣痛處,矯情扭皇帝相陪,我大清還如何開枝散葉,這是重罪,你竟還敢替她求情。」

成妃忙跪下來不再出聲。

淑嬪在旁道:「妾以為太后娘娘說得極是,為妃嬪者,首要之任就是替皇上開枝散葉,繁衍子嗣,和妃有這個病痛,就該在一個安靜的地方清清靜靜地養著,這體寒之症將養不好,日後是有大壞處的,我記得,先帝爺那一朝,就有幾位娘娘有此症,就是年輕的時候沒有調養好,後來,身子骨都不硬朗。」

順嬪本就不喜歡王疏月,這會兒淑嬪把話說倒這份上,她在旁便接了過來,可不是,先帝的雲答……」

「放肆!」

皇后猛地喝斥了順嬪一聲,順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犯了大忌諱。

忙起身跪下去,「奴才該死,奴才一時說錯了話……」

太后只覺得太陽穴疼痛欲裂。

順嬪提起的那位雲答應正是皇帝的生母。

其實就連雲答應也都是後來叫的,先帝在時甚至連一個名分都沒有給她。皇帝出生以後,她產後的惡露就一直沒有止住。她本也是個包衣奴才,毫無身份地位可言,那副身子一廢,先帝就再也沒有召見過她,一直把她丟在暢春園的祐恩寺裡。

令太后想不通的是,皇帝雖然多次雖先帝住在暢春園,卻從來沒去見過這位生母,甚至在即位以後,也從未提過那個女人。即便如此,她依然是太后心頭的一大塊心病。畢竟生恩大過養情,不管太子被廢后,太后對皇帝有多好,畢竟太子在時,她都是把皇帝當成為太子鋪路的石頭子,這些,皇帝不會不清楚,所以,日後再怎麼刻意修復,母子之間的隔閡都是在的。

現在皇帝雖然尊她,難保日後他穩定了朝局,會不顧自己的臉面,接自己的生母回宮冊封。在想起爾璞遭撤職的事,似乎已經起了這樣的苗頭。太后心中越發惶焦,不由白了嘴唇。

皇后見太后面色難看,便來攙扶道:「皇額娘,妾扶您回宮歇息吧。和妃的事教給妾……」

誰知她話還沒說完,卻聽戲臺下傳來何慶的聲音。

「奴才給娘娘給們請安。」

皇后回身道:「何公公此時來,是皇上有什麼旨意麼。」

何慶看了一眼跪在日頭下面的王疏月,對皇后躬身道:「回娘娘的話,皇上那邊散了政議,召和主兒過去。」

淑嬪聽了這話,不由捏緊了手中的羅帕。

順嬪因犯了忌諱,此時倒是無暇去想恩寵多寡。

太后摁了摁眉心:「罷了,和妃,皇帝維護你,哀家也沒什麼好的,既然口諭過來了。何慶,帶人去罷。」

「是,順嬪娘娘,萬歲爺還有旨意與您。過會兒子就倒啟祥宮,請您備著接旨。」

說完,與善兒一道撐著王疏月站起身,慢慢往戲臺後走去。

戲臺後面是一片如煙羅般的碧樹,臨近正午,無數葉隙透過光來,撒下大片大片的斑駁。那其清涼的風一吹的,王疏月原本翻騰的胃,此時倒是消停下來。她在道旁略站了站,善兒拿絹子去給她擦汗,心疼道:「昨夜主兒疼了一夜,今日又受這麼大的折騰。看這額頭上冷汗出的。」

何慶道:「傻丫頭,咱們何和主兒是因禍得福。」

「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風涼話。」

「這哪裡是風涼話了。喏。看那邊。」

王疏月抬起頭來,果見前面停著皇帝的儀仗。皇帝立在巨冠樹蔭裡,正衝她笑。

「被皇額娘罰跪了?」

「那是娘娘在教奴才伺候皇上道理。」

皇帝掃了一眼她的膝蓋。伸手道:「不要犟,過來。」

說完,他一把攬過王疏月的身子,將人打橫抱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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