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浣溪沙

善兒心中已經演了一齣雞飛狗跳的大戲了。

然而那位爺和王疏月卻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皇帝換了一件石青色暗花緞常服袍,徑直往王疏月的榆木貴妃榻上一坐。解下手腕上的檀珠擱置在一旁的香几上。

天太熱了。哪怕已經用了冰還是抵不住西暖閣的悶熱,皇帝真的是不喜歡王疏月挑這個當西曬的地方。外頭日頭下去了,裡面還蒸人的得很。他稍仰起脖子,隨手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盤扣。卻見王疏月仍週週正正地穿著藕色的芙蓉秀氅衣,外面甚至還罩著一件琵琶襟額坎肩兒。妝容到是卸了,可她畢竟生得白,又年輕,素素靜靜在他身旁請安的模樣很溫順,很順眼。

皇帝的手在自個的領口處遲疑一時,又不動聲色把那顆解開的口子繫了回去。

他坐的是王疏月之前坐的地方,手邊正放著王疏月吃過一半的銀耳。

皇帝順手拿起勺子一攪動:「你這屋子裡太悶了。就用這麼些冰。張得通,讓內務府多送些過來。」

張得通看了一眼王疏月,見她仍然跪著,並沒有要回話的意思,便在皇帝身旁躬身回道:「萬歲爺,今年幾個官窖出了漏子,才辦了人。所以供的冰比往年少,成妃娘娘的意思是,大阿哥在永和宮,夏日裡要念書寫字斷不得冰……」

皇帝一想,工部的都水司是報過這個事,京城大概設了十幾座冰窖,都是官用,領差辦事的多是八旗的子弟,因此出了漏子,照著處置奴才的辦法,鞭了人了事,但這事過小了。皇帝最近盯戶部虧空的事,處置了也沒記得。

想著,他端起銀耳吃了一口。

他這一口把善兒幾乎嚇死,那是王疏月吃過的東西,若要論規矩,不說王疏月要遭殃,他們都該被打死了。

不過,好在皇帝好像並不知道那銀耳是王疏月動過的。

也是,他每回去其他嬪妃宮裡,那宮裡的哪一樣東西不是給皇帝備好的。王疏月這裡,也合該是如此。

在加上天太熱,那銀耳是冰鎮過的,蓮子也煮得很軟糯,皇帝覺得好吃,不禁又舀了好幾口往嘴裡送。一面吃,一面道:

「所以就挪了翊坤宮的去補?」

張得通小心答道:「欸……是。」

皇帝抬頭看向王疏月:「你也準了。」

王疏月點了點頭:「宮裡孩子不多,緊著他們也是該的,況奴才家中也不大使得上冰。」

王疏月這一說,皇帝到想到冰炭敬的事上去了。

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地方上為官幾年就能賺個盆滿缽滿。京官沒有撈錢的門路,只能空吃戶部,皇帝清理戶部以來,各大衙門把褲腰帶都勒緊了也才吐個三層出來,再往深一查,就這三層,也都是地方官給京官的冰炭敬。

這畢竟是個陋習。

王授文和程英這些人都是前明過來的,知道其中牽扯地方官吏與京官政治資源交易,盤根錯節過於龐雜。皇帝幾次想對一貪腐之習動手,都被王授文抓著手,硬給摁了下來。他說皇帝即位之初,還是要以維穩為要。

皇帝認這個理。但到底意不平。

他一面想,一面吃,竟不知道不覺地把剩下的那大半碗銀耳全部吞進肚了。

王疏月偏了頭對善兒道:「再去給皇上盛一碗過來。然後帶他們退下。」

善兒這才反應過來,今兒的大事還不在於這碗帝妃同吃的銀耳上,忙抬起眼來看王疏月,遲疑道:「主兒,您這兒……」

「我懂,去吧。」

一句「我懂,倒是把善兒的話堵了回去。只得應是,回身去把汃在冰水裡的銀耳又端了一碗過來,放在皇帝手邊。而後領著暖閣裡的宮人退出去了。

梁安正在外面聽牆根,門一推開,險些一個狗啃泥地摔進去。

「要……備著嗎?」

兩個人心知肚明,一道走到牆下面。

善兒道:「主兒把我打發出來了,就說了一句‘她懂’,旁的沒吩咐什麼。」

梁安望了望天,額頭上發涼「主兒能懂什麼。敬事房這些不做事的糊塗蛋。明眼瞧著皇上待咱們主兒好,這不遲早的事嗎?哦,他們想著什麼,等著翻了膳牌才來事,如今可好了,叫我們為難成這樣。」

善兒忙道:「小點聲,這會讓哪能怨得著他們,這個時候,皇上突然來的翊坤宮,他們要知道了,也得跟咱們一樣亂。我瞧著,皇上今兒,沒有要走的意思,咱們還是得替主兒好生備著。」

這一夜當真有些滑稽。

外面伺候的人雖然都默著聲,內心卻雞飛狗跳。

裡面的皇帝卻在想著正經的大事,又忘了疏月還維持著請安的姿勢跪在他面前。

冰盆中的融水滴滴答答地想著。

自鳴鐘一響,戌時過了。

王疏月抬頭望向皇帝,忍不住道:「主子在想什麼。」

皇帝回過神來,才見她仍跪著,不由摁了摁眉心。

「你先起來。」

王疏月露了一個笑:「主子日後在奴才這裡想事的時候,賞奴才個墊子吧。」

皇帝知道她在揶揄他,卻少見的沒有斥回去。

反而推了推手邊的銀耳碗盞,彎腰衝她伸了一隻手過去。

「你要知道出聲。」

王疏月一怔。這一幕,和之前的一夜有些相似。

他難得這麼好。且拒恩也是大罪,王疏月並想忸怩引他不快。便也伸出手去,握住皇帝手掌,借力起身。

「主子能在奴才這裡安靜地想些事情,奴才哪裡好出聲。奴才伺候主子更衣吧。您這麼坐著……也不大舒服。」

皇帝是真的不大自在。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見她穿得周正,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跟著端起來。坐了半日了,不僅燕服都沒有換,連腰帶都沒解開。

想著,皇帝也覺得自己被王疏月弄拘束了。大不該如此。

於是,便站起的身,反手去解玉帶後面的帶扣。

王疏月是時走到皇帝身後,替了皇帝的手:「奴才來吧。」

西暖閣的光很柔和。

皇帝側頭藉著光看她。

她半垂著頭,細若白瓷的一張臉上還留著一絲淡淡燙傷印子,只不過,不留心看已經看不出來了。兩個人離得近,皇帝倒辨得,她好像很喜歡燻一種帶著松木氣的香,那味道和武英殿書庫中的味道有些像,聞起來不併膩人。

其實,皇帝挺喜歡她不說話安靜做事的模樣。

很柔靜。

與焦秉貞所畫得仕女圖神似。

姿態呢,也恭敬,但很自然,並不似婉常服侍時那般戰戰兢兢。

皇帝覺得,就跟她這麼不說話地處著,自個到真能把心放平了,想些平時靜不來想的事。

知道她的一丁點好,又想給她點什麼。

但是除了的胭脂水粉,金銀首飾之外,匾額也送了,還送得差點讓自己丟面子。皇帝實在想不出什麼特別的。

皇帝暗暗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還是簪子挑起來容易,她又喜歡,年少那會兒又不敢拿他的錢去買這些東西,政事得閒的時候,到可多挑些與她。

正在想。

張得通道:「萬歲爺,成主兒……把翊坤宮的冰送回來了。成主兒想給皇上請個罪。」

皇帝笑了一聲:「她跟朕請什麼罪?王疏月。翊坤宮的事,你自己處置。」

王疏月應了一聲:「好。」

這會兒釦子才解了一半,這麼放著也不好,她索性手上快了些,又對張得通道:「張公公,您請成妃在明間坐坐,我隨後便來。」

張得通應聲去了。

成妃有些糊塗勁兒的,一心只顧著大阿哥。大阿哥一不舒服,就什麼都想不了。

但她平時在皇上和皇后跟前,人又很慫,這不,聽說皇帝在翊坤宮熱著了,讓內務府送冰,猛地想起自個之前問王疏月要冰的事。她那會人自詡自個資格老,盛氣凌人。王疏月到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像真是被她唬著了一般,安安靜靜地聽她說完,過後什麼都沒多說,就叫把翊坤宮的冰,挪了一大半到永和宮。

如今看來,真是挖了大坑埋自己。

成妃跟著張得通走進明間,心裡苦得很。

翊坤宮的明間和西暖閣是聯通的。平時地罩後要放簾子,今日卻是懸起的。

成妃抬頭偷偷往裡面看了一眼。只見地罩後的木架上赫然掛著皇帝那件石青色的緞暗花的常服。皇帝就在西暖閣裡坐著,她腳一軟,險些就要跪下去。一隻白皙的手扶了她一把,「娘娘小心些,明間才撒了水了。」

成妃忙站直身,行了平禮:「和妃。」

王疏月亦蹲身還禮。

「哦,對了對了……趕緊,把冰抬進來。」

她人是慌的,想起自己之前在人家面前的模樣,臉上被臊得通紅,也不知道怎麼面對王疏月,只得趕緊把冰還回去,但求不要惹了裡面人的煩。」

王疏月看著進進出出搬挪冰塊的人,一面扶著成妃到紫檀椅上一道坐下:「娘娘合該給底下人一個教訓,娘娘好相與。底下人到藉著娘娘的好性子,忒輕狂了些。娘娘肯體諒疏月,這麼晚了還刻意給疏月送冰來,只是疏月體寒,其實也用不了這麼多冰。」

成妃怔了怔。

王疏月把事往宮人身上挪去,竟在幫她留體面。

成妃有些不可思議,難道不該藉著皇帝在,好好臊她一回。

她抬頭朝王疏月看去。

王疏月卻看著挪進來的冰若有所思。

「這麼著吧,善兒。」

「奴才在。」

「大阿哥每日讀書寫字也著實辛苦,咱們每日汃些果子,多那些拿冰鎮著,給大阿哥送過去。」

成妃有些動容。

她從前不喜歡她,是因為她沒有資歷,卻越過了淑嬪,婉常在,平了自己的位分。但如今,王疏月不止全她的體面,竟還想法子,把她送回來的這些冰有退了回去。解了她的困處。

「趕明兒……要叫大阿哥,來給他和娘娘謝個恩。」

「這到好,那我明兒便備下,從前總在月華門上瞧見太監們接大阿哥下學,還沒能好好好見見。」

說完,詢了句時辰,又道:「大晚了,我送娘娘出去。善兒,提個燈籠過來。」

西暖閣裡。

張得通站在地罩後面,聽了整一席話。不由露了笑,到最後笑得連牙齒都跟著露了出來。

皇帝看著他那模樣,哂道:「你笑什麼。」

張得通趕緊合上了嘴。臉上笑卻沒有消掉。

「奴才在笑,多好的和主兒啊。」

皇帝已經命人脫了靴,在榻上坐了下來。「是好,就是不痛快。」

張得通走到皇帝跟前:「萬歲爺,不是奴才說,奴才跟了萬歲爺這麼多年,萬歲爺啊,您也很少痛快過。」

皇帝拖來個枕頭靠下。他倒是承認張得通的話。

他怎麼活著,他心裡很清楚。但王疏月是個女人,他從來不喜歡女人想得太多。

張得通見他不說話,便上來幫皇帝整了整靠枕。

小聲道:「皇上今兒是讓和主子侍寢嗎?奴才去讓敬事房……」

他這句話一齣口,皇帝腦子裡一懵。

自個怎麼舒服地在她這兒躺下了。

「張得通。」

「奴才在。」

皇帝指了指燈座。半晌,憋出一句話:「去,把燈吹了。朕歇了。」

何慶險些要在旁邊問一句:「不等和主兒了啊。」

話沒出口,就被張得通攆了出去。

王疏月送完成妃回來。竟見西暖閣的燈都熄了。

何慶站在明間外頭,一副吃了蒼蠅還吐不出來的模樣。梁安等已經被攆得遠遠的了。

皇帝無論歇在什麼地方,這上夜的人頭數目,規矩,都還是一樣的。何慶守在明間門前,三個小太監靠著西暖閣下的窗戶坐著。張得通自然就在裡面。

「萬歲爺歇得……這麼早。」

善兒見這架勢,忍不住問了一嘴。

何慶聽了這話拍了拍後腦勺,「萬歲爺今兒在南書房議了整一日的事。許是乏了。和主兒,地罩前頭黑,您進去的侍候啊小心些。

王疏月見這裡已經使不上善兒和梁安了。便叫他們自去歇息。

善兒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梁安卻在旁鬆了一口氣。

「善姑娘怎麼了,將才還跟我鬧慌,這會兒沒那檔子事了,怎麼反成這樣了。」

「哎,我原想著,咱們皇上喜歡主兒。今兒就是我們主兒的大日子,可這又是個什麼意思……」

梁安安步往前,這會兒到沒一絲的洩氣的樣子。

「這有什麼,咱們萬歲爺,這檔事的意思淡,淑嬪到是常常承寵,但你要說萬歲爺喜歡淑主兒,我看也不像。這喜歡一個人啊,偶爾就跟那燈下黑一樣,個人是瞧不見得。」

善兒被他那副諱莫如深的模樣給逗樂了。

「你一個公公,學人家說這些話,也不臊。」

梁安忙道:「那我也是個人,你丫頭片子一個懂什麼。」

也許情和愛這些固存在人性之中的東西,真的是相通的。

不分高低貴賤,生於春潮疊起的夜,然後又在理智,倫理,道德,責任擔當這些令人疲倦的浮世萬靈像之中寂滅下去。

王疏月在長洲的時候。曾在一位旅居長洲,慕名來訪臥雲書舍的女文人那裡,聽過一個令她兩股戰戰的觀念。那個女人姓錢,字師令,是前明大學士錢靈君的女兒。前明覆滅以後,他父親因為不願侍奉大清朝廷懸樑自盡,從此錢家也跟著覆滅了。錢詩令流落出京城。一生如浮萍,在廣袤的江川大河間漂泊了二十年。

最後在長洲落居。於杏靈觀中,做了魚玄機那般以文名聞於花花世界的道姑子。後來她有了一個相好,是長洲文壇名士。有妻室在堂,並不能給她什麼名分,只是顧著她的用度吃穿。

她時常來陪王疏月飲茶。

那時王疏月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她的很多話,王疏月都聽不懂。

比如其中就有這麼一個觀念。

「我想像男人看待我們一樣去看待男人,但這很難。後來我尋到了一個法子,疏月丫頭,等有一日你嚐到了陰陽之樂,你一定要縱情至最極處,咱們女人想要的尊重,平等,全都在那個地方。」

她在講情慾。

王疏月聽出來了,但至於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至今也沒有想明白。可王疏月就是覺得悲哀。這一句話聽起來,和她身世一樣,已然零落,又倔強不已。

好比高山晶瑩土,碾成了世間塵,又不願意被人踩在地上,便迎上一陣風去,散到無知無望的荒唐界中去了。

夜靜無聲,萬物靜默。

暗淡的宮牆上映著守夜人的影子。

張得通見她走進來,便舉著一盞小燈迎她。

「萬歲爺睡下了。」

王疏月接過那盞燈,朝榻上看了一眼,帳子還懸著,似乎是張得通為王疏月和皇帝留的一個餘地。

「辛苦娘娘。奴才出去了。」

「好。」

門一開一合。咿呀一聲之後歸於沉寂。

王疏月將燈放在床榻對面條坐上。回過頭來像榻上的人看去。

他朝裡躺著的。這是他睡覺的習慣。

在他出的天花的那段那段時間,兩個人在養心殿相處下來,王疏月對於皇帝的起居飲食都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他睡覺其實很淺,也不大安穩。

甚至幾乎不在其他妃嬪宮中留住。侍寢這種事情,都是命敬事房傳人到養心殿外的圍房裡候著,行完事又叫送回圍房裡。何慶那張嘴跟王疏月說過,皇帝習慣一個人休息,不然便睡不好。他從小的時候到上書房唸書時起,就是四更天起身,這麼多年下來,無論是寒冬還是酷暑,除了大病襲身,他從來沒怠倦過。

張得通說皇帝不痛快。

權勢滔天,不痛快。這兩件事,可真矛盾。

王疏月還算喜歡看他睡著的樣子。

再凌厲的輪廓,在小燈昏暗的影子裡都會柔和下來。

王疏月不是一個忸怩的人。也不是看不清處境。

自入宮時起,她就做好了為嬪妃的準備。

她並不那麼排斥皇帝與她行房事,這畢竟是皇帝的權利,也是她該身為妃嬪該做的事。正如她母親所說,女人在這世上沉浮,要緊的是守著自己的心,而不是身子。

身子用來求一方遮蔽。

心才是自己倚仗。

因此她執念不深,哪怕有畏懼,惶恐,她都沒想過要避。

所以王疏月說她懂,是真的懂。

但皇帝卻睡了。

也許是真的累了,又或者他並不打算接納她王疏月這個差點嫁給賀臨的女人。只是在生死之間,她沒什麼指望地撐著這個從前萬人撐扶的帝王走了一段原本只能獨行的路。皇帝因此動了憐憫心,不願意看王府真把她逼死吧。

有這份情,其實已不容易了。

王疏月挽過耳前的碎髮,心情疏朗起來,抬頭望向窗隔外的明月。

月色已經亮起來了,月光靜靜地,斜穿過步步支錦摘窗。

翊坤宮的頭一夜共處,又成了養心殿的樣子。

他在榻上躺著,她呢?

她也不能這樣站著不是。

王疏月藉著光看見了張得通上夜的那方墊子,看在他為國為民,鞠躬盡瘁的份上,再守他一夜吧。

想著她正要坐下去。

如今穿著嬪妃宮服,並不比以前那麼方便,哪怕坐下去,也總有什麼瓔珞配飾在牽絆。王疏月不舒服,又撐著站起來。

誰知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上來。」

王疏月一怔,榻上的人並沒有翻身,只是把身子往裡頭挪了挪,順手扯了一半枕頭出來。

「奴才不敢……奴才還是給皇上夜。」

「王疏月,朕的宮裡,沒有嬪妃給朕上夜的規矩,朕叫你上來你就上來。」

「是……」

他就這麼霸道,話又是砸臉來的。

王疏月只得彎腰脫了鞋,沿著床榻的邊沿兒,側身躺下來。

「你身上什麼東西,膈著朕了。」

「是,奴才……」

「把衣服脫了。」

「啊……」

這一聲「把衣服脫了。」說得王疏月一下子臉紅到脖子根兒。

心裡暗嘲自己,說什麼想得通透,怎麼連這麼一句話都抵不住。

好在,說話的人說了這句話以後也沒聲了。

只是呼吸宣告顯比剛才重了不少。

越是有起心動念,越不能讓人看出來。越要逼著自己壓抑下去。皇帝與大清複雜的政治一道沉浮了十多年。早已習慣這樣的自守之道。可這種行事方法,對著女人吧,卻總是哪裡不對。皇帝自己是覺察出來了的。但要去想哪裡不對,他又覺得費勁。

算了。讓她在自個身邊安靜躺著吧。總好過讓她在地上坐著。

想著他索性當自己沒說過讓她脫衣服的話。

皇帝可以當自己沒說過這話,王疏月卻不能。

她側面看了他一眼。見皇帝沒有動。這才小心地站起聲,走到衣架前,脫去外面的坎肩兒,又退下了氅衣。善兒不在,她便自己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綾羅寢衣。回來仍然沿著榻邊兒,小心地躺下來。

「王疏月,朕明日四更天要起身見京外的官員。你若敢動一下,讓朕不得好睡,朕就讓你下去跪著。」

王疏月縮了縮肩膀。

他這話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總之今晚是睡不成了,她真想破罐子破摔地懟一句:「不如現在就讓我去跪著吧。」

但轉念一想,這就真沒完沒了。

「是,奴才絕不亂動。」

「嗯,睡了。」

皇帝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攏。閉了眼睛。

王疏月當真一動不動地睜著眼陪他躺著。

這是她第一回和一個男人同榻而眠。沒有肌膚之親,但夏季的寢衣輕薄,她幾乎能透過那一層薄緞感受到身旁男人的體溫。她想起皇帝出痘時,自己為她擦身時的場景,不由得又紅了一通臉。

她已經十七歲了。早就有了知覺。

皇帝在王疏身旁到是很快就睡著了。甚至還起了輕微的鼾聲。

次日,張得通和何慶進來叫起,見王疏月穿單衣貼著邊沿躺著。身上連半截被兒都沒有。皇帝到是蓋得嚴嚴實實。何慶有些無奈。雖是夏天,這樣把人家姑娘凍一夜,也不免生病的呀。

皇帝神清氣爽地起身更衣。自覺沒有比昨日睡得更安穩過。

王疏月也只得腫著眼睛跟著起來。這麼凍了一夜,也不知道是涼著肚子還是壓著肚子了,好大的不舒服。

「你接著睡。不用起來。」

張得通正伺候皇帝穿衣,見王疏月眼睛青腫,多少猜到了一些,便接著皇帝的話道:「皇上體貼和主兒,和主兒歇著吧,奴才們來伺候。」

王疏月聽張得通這樣說,便攏著被子從新躺下來。

皇帝壓根不知道昨晚自己讓王疏月捱了一整晚的凍,趁著這個穿戴的空擋隨口對她道:「下個月,朕要去暢春園。」

「暢春園。」

她原本不大舒服,聽著這地方卻來了興致。

「奴才也能跟著主子一道去嗎?」

皇帝抬手自理著領口。「去,朕帶你去。」

她靠在枕上衝著皇帝笑得疏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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