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月在月華門上看見了恭親王。
將過酉時,站班的太監正換崗,月華門前人影子凌亂,但除了鞋底與青石板摩擦的聲音外,再無別的聲音,天光暗得只剩下最後一絲了,僅將將能照出恭親王的輪廓來。他一路走得十分很蹣跚,夜裡雖下了熱,但暑氣在潮溼地上的仍然騰得厲害,他卻還讓太監給他罩了一件夾絨的披風。
壽康宮的人已經在月華門焦急地侯了他好久了。
恭親王卻沒有要與這些人說話的意思。他命跟來的太監擋了壽康宮的人,徑直出宮去了。
王疏月望著恭親王的背影,手心有些發涼。
一回頭,又見皇帝的儀仗出月華門,她忙跟站班的太監一道退到一旁行禮。
皇帝走到王疏月身旁時,停了一步,低頭端了會兒她頭上簪著那隻金鑲玉的芙蓉花簪子。
「好看。張得通啊,朕挑東西還是有眼光的。」
張得通從來沒接過皇帝這樣的話。
以前這位爺哪在女人裝扮的事情上上過一點心,這會兒許是因為處置完了政事,人神清氣爽,竟王婆賣瓜似的跟他自誇起自己的眼光。
張得通不由地拿眼睛去探皇帝,生怕這位爺話後面還有什麼別的意思。畢竟皇帝賞人簪子,內務府的人至少擺了二十幾樣不同式樣,不同材質的簪子到御案上。用紅木托盤盛著,金玉珠寶交相輝映,看得人眼睛發花。
張得通舉燈陪著皇帝撿了這個看看,又撥撥那一柄的流蘇,整整挑了個把時辰,最後挑了他眼前這個看起來最持重老沉的樣式。
白玉柄,簪頭處鑲著一朵金雕的芙蓉花。
其實內務府頭一回伺候皇上親自挑簪子,盡心得要命,知道不能多了,又不能少了,多了怕皇帝挑花眼,少了,又生怕其中沒有和皇帝心意。因此絞盡腦汁地選出了那麼二十幾枝,有些是點翠地手法,有些是掐絲琺琅,有些攢的是花,有些雕的是鳥喙,當真涵蓋了大部分工藝和樣式。明明隨意挑一枝都好看,皇帝的眼光,偏偏挑了其中最沒意思的一枝。說實話,那一隻倒是很配皇后的氣質,張得通原以為是皇帝想通了,要與皇后之間修和休和關係,誰知道,第二日卻看到了這簪子落到了王疏月的頭上。
真的……並沒有多好看。
王疏月本就瘦,人又年輕,那細白的皮膚本就如同玉一般,壓根壓不住這跟簪子的沉老的氣質。
皇帝說自己挑東西有眼光。
怎麼答呢?張得通想起之前腹誹主子的話,這會兒竟然不敢隨便開口了。
「是,主子眼光好,奴才很喜歡。」
王疏月答了他的話。
皇帝聽了很是滿意。對嘛,他看得入眼的東西怎麼能不好看,玉白,她也白,這就很襯她嘛,金呢,貴重,表得是他給她尊貴的意思。芙蓉花……見得太多有點俗了,但這些不重要,最舒心的是,王疏月這個死倔的姑娘,她說她喜歡。
「朕要去長春宮。」
皇帝說得輕快,說完以後又覺得這句話很多餘,何必這麼白眉赤眼地給她報備自己去向。
好在她這會兒到是十分柔順。低垂著頭,聲音也溫柔。
「起先下了場小雨,主子慢先些行。」
皇帝往前面一看,果見宮道上溼漉漉的。黯淡的天光全部收到天幕裡去了。風一起來,有些潮溼的冷。
到不該讓她這麼跪著。
皇帝想去扶他,周圍的人卻都把眼睛落在這一處。他又沒這麼對姑娘家好過,一下子做不出來,便咳了一聲,示意何慶去把她扶起來。
「朕在值房賜了桌御膳。你們父女坐坐,下鎖前,朕準你送你父親到神武門。」
王疏月望著滿面春風的皇帝。想起恭親王的模樣,猜到賀臨一生的局,在這一日的黃昏,徹底走死了。眼底不免泛起一絲哀色。
皇帝不知那是哀色,只當她是被自己的恩典感動了。他喜歡聽她說軟話,便故意文了一句:「怎麼了。」
無論他給多大的恩典,王疏月也不可能輕狂到直說心中所想。
賀臨斷送,裕太妃的餘生也就跟著斷送了。
她心裡的確難受。但這是皇帝的禁忌,她曾經去觸碰過,也親眼見過他的威怒,這個時候自己若敢提一句,不僅於那兩母子無益,自身也難保。
想著,她仰面笑笑,拿話將情緒糊弄了過去。
「沒怎麼,一起風,眼睛就澀了。奴才進去了。」
說完,她借話正要走。
「回來。」
皇帝喚她,王疏月驚了驚,難道看出什麼端倪了。
雖這麼想,但也無法,只得停下步子又退回來。
皇帝偏頭看著她髮髻,一本正經地說了四個字:
「簪子歪了。」
說完,撣了撣袖口,心情大好地跨出去了。
何慶看著愣在門前的王疏月,小聲對張得通道:「咱們主子也是,明明是萬年難得一次對人家姑娘好,光跟人家姑娘說簪子歪了,扶一把該多好……」
張得通揉著太陽穴。
他將才親耳聽著皇帝傳旨要把豐臺那個人十個指關節都拶斷,讓他一輩子不得與京城有書信往來。而且讓王授文拿著片子出去聽恭親王的意思,逼著恭親王和從前看重賀臨的議政大臣表態棄絕賀臨。
如今想他的手來要為王疏月扶簪,那場景怎麼想怎麼覺得瘮人。他伺候皇帝這麼多年,沒有見過皇帝對哪個女人好過。如今,皇帝對王疏月的柔意,卻在對賀臨的狠絕襯托之下,頗令人不寒而慄。
王疏月一直等皇帝的儀仗走遠了,這才抬起手來,扶了扶頭上的那根簪子。
真的很沉,戴了一日,脖子都有些發酸了。
不過,怎麼說呢,從出生到現在,她都活得素淡。從前修書,只要穿得乾淨整齊,不辱沒聖賢就好,任憑南方的姑娘怎麼愛戴花,怎麼愛擦粉的,她都不在意。這也是頭一回,有男子送她女人的飾物,哪怕不好看吧,王疏月也喜歡。
且不光是如此。
女子是粉雪堆起來的,太弱,俗世裡的風一吹就會散作塵埃,就算是少年時代餵飽了書香,心中放明鏡,也不可能和那些紙張文字倚靠著過一輩子。要活著,就既要嫁,就要重名聲,尊婦道。
所以,在王府要拿名聲來逼死她時,在人們唾棄她棄和賀臨而求榮時,皇帝給了給了王疏月對女人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名分。
這段時間,王疏月一直在回想他的那句話:「一間屋子是吧。朕把翊坤宮賜給你。」
皇帝這個人說話,從來都挑狠的不挑軟的,而且,就算是應允或者承諾,也絕不會主動給多一分超出所求的東西。
因此這話也就是像在說,皇帝遂王疏月所願,拿間屋子放著她,讓她自生自滅。
但王疏月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在養心殿伸出的那隻手,掌心之中,似乎還有什麼別的東西想要給她。
酉時過去了一會兒。
長春宮的明間裡,伺膳的人剛煮上野雞鍋子。
皇后靠在一旁竹榻上瞧書,外面人傳話道:「娘娘,壽康宮的陳姑姑來了。」
皇后朝窗外看了一眼天時。「又送那藥湯子。傳吧。」
陳姁走進來,身後的宮人果然捧著一碗黑黢黢的湯藥。
「娘娘,太后娘娘說,您不能灰心,子嗣的事情上,還得一直用力才好。」
皇后放下書,示意宮人把碗端過來。
那藥苦得要死,自從她去年小產之後,太后就一直沒斷過讓太醫院幫她坐胎的心。
也在私下對她說過很多次,雖然成妃依著她,皇后也疼這個肯與她親近的孩子,可那畢竟不是她的嫡子,如今還小,糊里糊塗的沒想法,日後大了,卻不好說了。
如今蒙古部原不如大清剛入關那時雄實,皇帝不是太后的親生子,皇后其實也想有個孩子,但她要強,小產之後也沒有好生修養,仍操勞著王府繁雜的事,身子虧厲害了,如今調養起來很是艱難。
皇后和太后不一樣,她信藥理,逼出了太醫的實話以後,對子嗣心就淡了。
但她還是不願直接絕了太后的念想。
一口氣把藥灌了,那胃裡的回苦一頂上,衝得皇后幾乎要嘔出來,孫淼忙端蜜餞過去,還沒及入口,外面通傳聲已經響了,皇帝跨進明間,聞到藥味不由皺眉。
「什麼味道。」
皇后對陳姁道:「趕緊拿下去吧。」
說完帶著滿宮的人向皇帝行禮。皇帝說伊立,
又見陳姁在。
「皇額娘今兒的晚膳用得好不好。」
稀疏平常的詢問,但皇帝十幾年來一直沒斷過。
「用得好,娘娘今兒吃了幾塊湯裡頓的野雞子,說是燉得極好。知道皇上和娘娘用晚膳,特讓奴才的們送一盅過來,給皇上嚐嚐。」
說著,果然有宮人將湯品捧了上來,在皇帝面前跪呈。
這是個很細又很意思的規矩。
皇太后賞賜的東西,指了名,那即便是皇后也是不能吃的。皇后已經猜到湯中的名堂。即便已經人事,還是不免耳後赤紅。她很不喜歡太后動的這個心思,雖說不至於是給皇帝下春藥那些腌臢的東西,湯裡頭多不過是些暖情又補身的藥材,但皇后總覺得,這是對她的辱沒。
皇帝沒說什麼,張得通遞上勺來,皇帝共舀了三口吃,便擱下了。陳姁擺了擺手,宮人捧了湯盅,跟著她一道退了出去。
皇帝掃了一眼桌上的野雞鍋子。
「最近宮裡像愛吃這個。」
皇后立在皇帝身旁,褪下鐲子挽了袖口,用銀筷替皇帝佈菜。
「皇上還在誰那裡吃過。」
「將才吃了三口嘛,好像前日淑嬪也送過一盅。」
「皇上嘗著如何。」
「忘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夾了一片雞肉。
又道:「對了,朕事多,剛過來那一路,張得通才跟朕提,皇后問朕太皇貴妃遺物的事。也不做其他的處置,讓內務府送出去給嘉令。」
「是。妾也覺得這樣好。」
說完,她起身替皇帝添了碗滾湯,放在自己手邊吹著。
從頭至尾,皇后都沒有問一句同王疏月有關的話,沉默地服侍著皇帝用完膳,又服侍他更衣盥洗。直到三口雞湯起了效力。兩個人心知肚明地行完周公禮,各自整理,重新閤眼躺下。
這一夜下了一場暴雨。到了後半夜,甚至電閃雷鳴起來。
次日,旨傳曉六宮。
王疏月封妃,賜號「和」。
皇后在壽康宮中聽到這個訊息時,已過了辰時,成妃,婉常在等請安的人都散了。皇后正伺候太后用金銀花水泡手。陳姁就這麼把話傳了進來,引得皇后在水中手一滑,險些掐傷了太后的手背。
太后將手從水中抽出來,示意她退下。
一面擦手一面搖頭道:「和,賀,這可是他名字裡的避諱啊。馬爾佳家那的個小子,原叫榮和,後來都讓改了榮保。如今,這個字又不避諱了。時清啊,你挑給皇帝的這個女人,哀家看不明白了。」
皇后退到一旁的紫檀椅上坐下。
重新戴上伺候太后泡手時褪下來的翡翠鐲子,那玉已經很老了,被人的養得晶瑩剔透。太后看著那隻鐲子道:「還是成婚時皇帝贈你的那一隻呢,快有十年了吧。」
哪是他贈的呢,不過是內務府過的禮。
皇后將手腕抬起,自看了一眼。
芙蓉種的翡翠鐲子,不含黃調,底子略帶粉韻。
那時皇后還年輕,覺得這芙蓉種的比什麼廣片,巴山玉,又或者幹青種的好看多了。如今看起來卻並不太尊重。
「也快戴膩了。」
說著,她笑了笑。捋下闊袖將她它蓋了去。
太后嘆了聲氣:「時清。你就這麼不願與皇帝修和。」
皇后側面朝東暖閣的方向看去,那處是佛堂,此時正擺香案。黯淡的夏日午後,焦躁的蟬兒在東牆外的杏樹上發了瘋似地叫。太監拿著三根竹子杆兒在下頭粘蟬,但怎麼粘好像都粘不完。
「皇額娘,不是我不肯修和,是我與皇上之間,本就沒什麼情意在,也就談不上裂隙。」
她話聲極淡,甚至壓不過蟬音,更聽不出悲意。
臉露在步步錦窗格透下的天光之中,雖妝容勻淨,卻已依稀可見眼尾的細紋。
「我是被皇上教成如今這副模樣的。他這些年,視我為臣。我也習慣了做臣。皇額娘,其實這樣好。他既不喜歡我有多餘的心思,我索性什麼心思都沒有,這樣,咱們科爾沁部才能得大安,皇額娘和我才能保全。」
太后無法認同她的話:「什麼道理?你是皇帝的嫡妻!你們先有夫妻情分,而後才論君臣之別,不論皇帝喜不喜歡你,你都得想法子往他心裡走!時清啊,你這話哀家聽著真是不安,你就那麼怕皇帝……」
皇后抬起頭來:「皇額娘,您不怕皇帝嗎?」
太后一怔。
皇后卻並沒有停下口中的聲音,
「為三溪亭與京中官有書信往來一事,十一的十根手指盡被夾斷,他的福晉富察氏被休外回本家禁錮看守,老親王為了自己的這個外孫女求親自入宮求過皇上,那日我是在的,那麼大的日頭,老親王在養心殿外跪了整整半日,皇上只讓人賜了一盞茶出去,愣是沒見他。皇額娘,您在皇上病中私見張孝儒的事,皇上一定知曉,若日後發落,廢太子的下場或許比十一還要慘。」
太后啪的一聲掐斷了手中的硨磲佛珠,白色的珠子嘩啦嘩啦地滾了一地。陳姁等人忙去地上撿。
皇后看著滿地走珠,似乎是覺得自己說得過了,稍微放平了聲音:「我心裡明白,我們科爾沁之所以能立於蒙古各部,都是因為為大清延續皇家血脈,因此萬萬年得大清庇佑,後宮裡該扶持的,該安排的,我都會用心,但是皇額娘,在這之前,還得有一個人,能替我們在皇帝面前說上話。」
太后知道她話中所指。
「皇后就那麼信王氏?」
「我不是信王疏月,我讓她入宮,是因為皇上對她與對別人不同,而她是漢人出身,慧安皇太后的懿旨還懸在神武門的匾額後面呢,無論皇上日後多麼喜愛她,王大臣們和議政大臣們都不會讓她坐上皇后的位置,她的子嗣也絕不能被立為儲君。」
太后聽她說倒這裡,肩膀終於慢慢松塌下來。皇后她思慮的是對的,子嗣急不得。但太后自己與皇帝的母子關係卻越見微妙。是得有那麼一個人,為他們說話。
「你竟是如此的用心,哀家總算能放心。」
「皇額娘,還有一句話,你要聽我的。我知道您對廢太子有愧,但是為了我們科爾沁,也為了您自己和皇上的母子情分,您再也不能見張孝儒,再也不能提廢太子的事,您要像在先帝爺面前一樣,把那個人,徹底地忘了。」
決絕的話,只能聽別人對自己說。
有的時候活著,實不能全然自在。
宮裡的人如此,宮外的人也是如此。
五月底,京郊出現了無銅錢繳納賦稅而逼死人的奏報。京城工部和戶部的兩個鑄幣所——寶源和寶泉鑄幣所(類似於清朝的中央銀行,搞貨幣政策和財政調控的地方)的官員在新錢的銅鉛比例上爭得不可開交。與此同時,戶部出了虧空單子,烏善執聖旨在戶部堂中每日傳問催還,逮緊了從前恭,誠王(十一)黨的人催拿,甚逼得翰林院的一個老翰林一條繩子上了吊。
各衙門的人都勒緊了褲腰帶拼命還虧空。
這日過了午時,王授文跟在皇帝的黃金攆下,一路行一路道:「這一批人吐出來,後半年就算四川要用兵也是不怕了。」
皇帝在攆上笑了笑:「你得空也囑咐烏善幾句,政務龐大,朕也不能一肩全挑。他從前在山東剿匪那不穿鞋(流氓)法不能擺到戶部的大堂上,該松的松,該緊的緊。不能逼得六部給朕撂挑子。」
王授文道:「臣同他議過,皇上的意思他尋摸得很明白。就是徐翰林……可惜了,那真是被臊死的。」
皇帝哼了一聲:「若是真是被有辱斯文臊死的,那朕還能赦他。這些人個個指望朕學先帝,翰林的水清了就放出去做學正,要不放他們出去撈汙銀子,就理直氣壯地在戶部借錢,朕開試取賢的心拿給這些人糟汙得不成樣子,當朕是不知道他們一路上吃消的‘辛苦費’,實上千兩。吃不到了,還怪地方上不捨得孝敬。呵,聖賢書是這樣讀的,朕看也愧對孔老夫子!臊死是咎由自取!」
王授文理解皇帝的性格和想法,皇帝同先帝脾性不同。在懲治汙吏,清整朝廷腐政上他是下了狠心的,因此也必須把十一,恭親王這些掣肘的人全部碾平。手段殘酷了點,但王授文還是認可的。歷朝歷代,要收權,安天下,哪個皇帝不拿自己的兄弟祭個天
他想起自己罪中給他下的那個判語:「君子之範,奈何煞氣太重。還真是貼切。
「王授文。」
他正在莫名其妙的自我得意,冷不防皇帝在輦上喚他。他忙躬身道:「臣在。」
皇帝聲音清朗:「要說翰林窮,你也是窮了好幾年,朕記得,你沒放出去做過學臺。怎麼戶部遞來的冊子上,朕沒看見你的名字。」
王授文道:「臣的家業小,前明時顛沛流離,好些人都散了,如今內人也去了,就剩了疏月和定青兩個孩子,能開銷什麼,至於疏月……一直是皇上的銀錢養著她,她倒也是個知恩的孩子,在長洲的時候,不肯在自個身上多花一分,您贈的銀錢都投到精舍裡頭去了。」
「難怪她不喜歡花哨的東西。」
皇帝自顧自地說了一句。
想起了她說她喜歡自己贈她的那支簪子,那簪子就素寡得很。
原來根源是在這裡。
不過女人素些好,素些穩重。
皇帝覺得王疏月平時不說話的時候也算是個好看的女人。
「如今疏月,哦不,是和娘娘,能伺候皇上,也是娘娘和我們王家的大幸,得以報答主子的恩典。」
聽到王授文的話,皇帝這才發覺,自己剛才那句話讓他聽見了。
頓時有些自惱。
他正色地看了王授文一眼。王授文忙垂了面。
皇帝咳了一聲,刻意沉聲道:「跪安吧。」
王授文還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哪裡說錯話了,正準備請罪,皇帝發話攆他走,便跟得了恩赦一般,趕緊跪安了。
張得通見王授文走遠。這才跟到皇帝身邊道:「萬歲爺,今兒您難得散得早,回養心殿歇著?」
「什麼時辰了。」
「快酉時了。」
酉時,便是近黃昏了。
「先去翊坤宮。」
皇帝喜歡有金陽的黃昏,恰好今日便有。
黃琉璃瓦歇山頂,簷下斗拱,梁枋飾著的蘇式彩畫都在金燦燦的夕陽之下熠熠生輝。如紅浪一般的霞雲流過鳳凰樹的巨冠頂。王疏月站在西面飾萬字團壽紋的步步支錦摘窗後,整個人都被昏時的暖光包裹其中。
她穿著一身品月色(偏藍色)緞繡玉蘭氅衣,頭上仍戴著那隻金鑲玉的芙蓉花簪子,正低頭,同身旁的宮人一起理書。
光線正好,修飾著她原本就十分柔和的五官線條。纖軟的碎髮揚在夕陽餘輝中的書塵之間。人本身的氣質,和周遭環境的溫雅相容在一起,很順眼。
皇帝以前愛黃昏,是因為行於其下不至於被人看穿情緒,而又餘有光熱,不至冷寂。這是他少時沉浮的自守之道,如今,對著這個女人,重新再一品——餘有光熱,不至冷寂,這八個字到很襯她。
皇帝跨入宮門。
翊坤宮還沒有規整完畢,在庭中灑掃的宮人全然不知道皇帝這個時候會過來,嚇得跪了一地。
王疏月聽見外面的動靜,隔著摘窗向外望去,恰與皇帝兩兩迎目。而後又彼此避了開去。
不多時,王疏月從殿中走出來,在屏門前請安。
「主子來的不是時候,奴才還沒歸置好,都沒有地方讓主子坐。」
皇帝徑直往裡走:「朕不坐,就過來看看。」
他想去看裡面的陳設,又忘了叫起。人已經走到了那座巨大的博古架前時,才想起她還在後面跪著。
「你過來。」
他說這句話,何慶趕忙照著對娘娘的禮扶起她。
皇帝背對王疏月站在,一眼掃過那架上的書脊。她愛看的書,大多是前明的文人別集和詩集,皇帝掃到最頂上一排,甚至看到整一套的《明詩綜》。再往下看,果然也有祝允文的字帖集。
「王疏月,你把朕給你的翊坤宮當成武英殿了。」
他隨手取下一本書攤在手上。
「關奴才一輩子的地方。可不得用些心。」
皇帝笑了一聲,翻著手中的書隨口回了一句:「慎行司關不住你嗎?」
說著,他合上書放回,「要糟蹋翊坤宮。王疏月,你把你自己當什麼了。」
「當個犯了錯的奴才呀。」
皇帝眉頭一挑,回頭看人。
「你也知道你在朕面前犯的錯多。」
「從前犯的錯多,日後也許也還會犯,奴才這麼個人,規矩學不好,也不知道如何順主子的心,只能把自己……當個有罪的人,日後醒自己,每日都要謹著慎著。」
「朕怎麼你了,把你嚇成這樣。」
「主子沒有,主子給了奴才大恩典,是奴才想收斂自己的性子,日後再不惹主子您生氣。」
「奴才」這個自稱,真是恭敬又疏離。
皇帝忍不住脫口道:「王疏月,改……。」
「主子說什麼。」
皇帝摁住鼻樑,讓王疏月改口是什麼意思,他不就是要給她間屋子嗎?
「沒甚,你聽錯了。」
「哦。是」
天光將漏盡,她又是背光而立,身上那件氅衣的銀線繡折出些來,稍稍烘出她臉上的明快的笑容。
她沒去再糾纏,郎聲轉道:
「主子,沒地方坐,奴才去給您沏杯茶吧。」
不多時,她真的親自端了一壺茶過來。
正殿的檀木椅都還罩著青布,王疏月便把茶放在了一張將將撒掃出來的香几上。斟滿一盞遞到皇帝手中。而後又與自己斟了一盞。
夕陽餘暉快要落盡。
兩個人一道背對著金燦燦的昏時光。
王疏月雙手捧著茶盞,靜靜地嗅著茶香,皇帝端著茶,卻仍在看架上的書脊。
一個仰脖,一個垂頭。
張得通與何慶對視一眼,壓低了呼吸和腳步聲,雙雙退到外面的地屏前去候著了。
「你……以前在長洲怎麼過。」
皇帝起了個比上回那個‘吃了嗎’要自然些的話頭。
「嗯……」
王疏月到當真閉眼回想起來。
長洲的那段時光甜到能流出蜜來。
純粹的差事,一年四季怎麼忙也忙不完。
純粹的生活,偶有節餘,她就要算計起來,去吃些什麼,或者去什麼地方看看。
還有一顆特別安靜的心,守著那座書樓,拿著北方寄來的銀錢,好像什麼風浪都沒有,什麼都不用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