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聲聲慢

那時,她並不認識皇帝。

但人生最愉悅的幾年,是皇帝給的。

「奴才記得您那時一年賜一千兩白銀與臥雲,都是在年下賞來,那會兒書舍就忙得很,要給底下人派銀,要結算各大書局,文齋的賬上銀。等把年下忙過了,就到了開春的時候,那時就要斟酌採買的事。春末到都秋末,就更得閒不下來,日日都例行抄錄,修寫,重拓的差事。」

說著她自顧自地笑了笑。

「再來,就又要入冬了,將入冬那會兒是一段休息的時間,先打發匠人們還家,在把書舍四處鎖上,奴才也能和丫鬟們消遣消遣。」

她說話的時候,皇帝將目光從書架上移到了她的身上。

品月色衣緞將她的皮膚襯得越發白皙柔軟。

她的話語也是娓娓,一點也不聒噪。

王疏月倒是不敢抬頭,只得偷偷看著茶盞裡的浮絮。」

「那你怎麼消遣。」

「有幾年,餘下的銀錢多,我便和家中人僱車,去臨縣的幾處名勝轉了轉。只是那會兒天已經大寒,下了雪,車馬就不大好行,偶爾也會在路上絆住。所以也不是日日都能成行,還得看天時。」

「你父親說,你不敢懵朕這個主子,每一分的錢都是花在刀刃子上。呵,他到敢欺君了。翰林虧空戶部,你虧空朕。你回京的時候,朕就該讓烏善好好查一查你臥雲的賬目。」

王疏月抬起頭來:「主子如今要查也是該的。出入每一筆奴才都親自記過,現賬本就放在家中,主子要查大可遣人取。只是虧空已經虧空了,主子查出來奴才私吞的主子的錢,要如何處置奴才,也讓奴才披枷帶鎖嗎?」

她似乎總是在有意無意的試探他,就像知道的自己有一日會落到他賜給她的悽慘下場中去一樣。

皇帝心中不大自在,但他又還沒有理清楚思路來問她。

於是,放下茶盞,低頭理著自個的袖口,沉聲道:「不至於。王疏月。」

說著,袖口漸漸翻出了龍紋,但並齊整。

王疏月見此,便走過來,半曲下膝去替他整理。

那一根折即斷的脖子又露在了皇帝的眼前。

皇帝受用,但也還想著抬起手臂,遷就她站直身。

「你在朕裡好生活著,只要你斷絕與三溪亭的關聯,你犯再大得事,在朕眼裡也不過就是‘錯’,還說不到罪上去,不用什麼披枷帶鎖,朕在翊坤宮裡就處置了。」

王疏月低頭笑開。

「主子這話說得,就跟要包庇奴才一樣。」

「你又在胡言亂語,朕從來不包庇任何人。不過,你王疏月花的是朕的私產,朕對你大可動私刑。」

王疏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來。手上動作到沒有停。認真翻平最後一處褶皺,又用手掌去壓勻。

「其實奴才在長洲的時候,也常這麼嚇那些固執的文人。」

「呵,你還敢嚇那些人,朕都得哄著他們。」

「是啊,主子是不知道,重修臥雲,其他都還好說。但照著從前的書錄尋買一些狠難現世的古版,才是最最難的一樣。古版大多是府內私藏,議價從來艱難。奴才是個女兒家,臉皮子又薄,起初總叫人多掏弄出好些銀錢去。回去算算,又心疼。想著他們都說主子是個清水王爺,家底有一半耗在了奴才這裡。奴才也心疼主子的銀錢,便要讓家人尋上門去和他們理論。每回,我都教家裡人說,咱們是五王爺的奴才,辦得也是五王爺的差事,就算在你們這兒鬧開犯了事,最多也是回去挨頓板子。今兒,一定要把銀錢算平了,不然,絕不依。」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

他記得那時剃頭易服的屠殺才平息,滿人的朝廷和漢人的文壇之間拉扯出了巨大的陣痛,文學藝術和科舉仕途之間甚至被劈出了大裂谷。‘繼前明之文風,不做韃子之臣’這樣的呼聲在南方不絕於耳。文人結社也漸漸露出反清之風。

要把這些文人收攏回來,重新引上科舉取試的正道,讓結社思想與考科舉,取功名相結,而不至於鬧起精神反潮,這光靠一把砍頭刀是不行的。在這個背景下,皇帝才命王家重修臥雲精舍,一是不忍臥雲精舍毀於戰亂,二是藉此為朝廷解決南方的學亂之風鋪路,三是籌謀自己在江南文壇的聲名。

但過去那些年,皇帝並不知道他無意間供養了一個女子的少年時光,可惜當時他不知道這個姑娘的存在,否則到可多勻些錢給她,讓她也買些簪子絨花兒戴。如今她已長成,正亭亭地立在他的面前。

這麼一說,真不知道是誰虧欠了誰。

「朕的名聲拿給你這樣敗,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她沒懼他這句話,直言道:「奴才沒有壞主子的名聲,奴才是覺得,就得讓他們知道,到底是誰在護漢他們的那些心頭愛。」

皇帝一怔,不管她有心還是撞鬼撞上了。這句話,真是和他當時的心意相通。

「主子手腕上的繩痕還沒散好。」

她起了另外的話。

皇帝順著她的話低頭看了一眼,其實大多是好了,只是有些淤處還沒有消乾淨,皮下泛著淡淡的褐色。

皇帝收回手。端起一旁半涼的茶喝了一口。

「好多地方留了疤,這裡就算了,否則你萬死都不得抵罪。」

說著他忍不住往她放在書架旁一方銅鏡裡掃了一眼。

痘疤這種東西看天緣,先帝爺少時出痘,雖熬了過去,但去在臉上留下了好些痘坑,到是沒人敢說這是什麼麻子,但畢竟有礙觀瞻,皇帝算幸運,也是王疏月那根繩子用得好,當時出濃的時候沒有縱容他抓撓,因此皇帝臉上只在右眼眼尾上留下了一處小坑疤。他記得王疏月當時勸他,說那是福坑,裝他的齊天洪福的。

這比喻一點都沒有要開解他的意思,聽起來是真虛偽。

一想起來,他又想斥她了。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兩個人各自端著已經涼透的茶,一同把整個翊坤宮的最後一絲昏時光線看盡。

太陽墮入陰陽界下,夜幕覆蓋下來,天上騰出零碎的星點。

宮人們點起了七八盞宮燈。庭中的銅鶴影被燈光拖得老長。盛夏長日的燥漸平。

皇帝放下茶盞。

「你還是挑的西暖閣來住?」

「是。」

「東邊不當曬,不好?」

她在燈下垂頭笑了笑。

「主子給的地方都好,但奴才……喜歡看黃昏。少年時就喜歡,尤其是有金陽的黃昏,像今日一樣。」

脫口而出這一句的瞬間她便後悔了。

「是因為什麼。」

而皇帝也不負她所望地問起原由來。

王疏月不敢答他。

她喜歡黃昏,是因為那東西和她有一種的莫名相似的宿命感。

她出生的時候,大清已經入關。

大明的王朝日薄西山。

從前喧鬧美好的東西被北方破開的那條大口子,一口氣全吸了進去。剩下的只有那昏時的蕭索的光,在陰陽界前苟延殘喘,吐納著她和前明那一點點無論如何也不願意丟盡清傲。

王疏月不是春環,也不是皇后。

如今,她尚且把這份傲氣藏在深處,但她不確定皇帝什麼時候會看穿她,會不會也像當年剃頭易服一般,摘掉她的腦袋,也一定要逼她把最後那點點驕傲全部吐出來。她也不知道,那個時候,她是要腦袋呢,還是要那點子驕傲。

所以忍不住拿言語試探。

但什麼都試探不出來。

畢竟皇帝這個人,在言語方面有自己一以貫之的習慣,從來都是冷言冷語往人面上砸。

只是那冷言冷語之下有真實的恩情,而恩情背後卻並不見尊重。

對大清皇族而言,尊重也許並不存在,不過王疏月,還是想要。

「大概……大概是因為一句詩‘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小的時候奴才喜歡讀,覺得意境很美……。」

她為了糊弄過去的,隨意從腦子扒拉出了一句詩來。話一說完,就因為心虛而紅了臉。

王疏月本就白,臉上再起一陣潮紅,相互襯著,映在燈下便格外動人。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皇帝望著她那副模樣,也不想細問她。自顧自地琢磨起這句話來。

今日與她在翊坤宮站了這半日,此時月已快到正中天,這半日算不算人約黃昏後。如果算,那她王疏月是什麼意思。漢人的表達含蓄,這個他知道,漢人的女人矜持,這個他也知道……

「主子一會兒去什麼地方,奴才送主子。」

她把他凌亂的思緒打斷了。

「哦,朕回養心殿。」

「那奴才跟著主子的輦走走。」

她根本不知道皇帝糊里糊塗地想到另外一件令人後耳發燙的事情上去了。只怕他看出端倪來。不斷地找話和事去搪塞。

「看了你大半日了,朕煩了,你自己回西所吧。走了。」

「那奴才送主子出去。」

皇帝轉身跨出正殿。

何慶迎上來道:「主子,今兒沒翻膳牌……」

皇帝擺手示意何慶退下。

回頭對一路跟出來的王疏月笑道:「王疏月,你這個地方朕不是隻來這一次。」

「啊?」

這話對王疏月來說也微妙得很,硬是把她逼糊塗了,竟對著皇帝啊出聲來。

皇帝看著她那憨懵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他抬氣手朝她點了點,又憤憤地放下來。

「朕就是告訴你,今兒別送了!」

說完,梗著脖子上輦去了。

王疏月站在宮門前,望著璀璨的燈陣簇擁著皇帝遠去,不由垂眼,漸漸笑出了聲。

善兒行到她身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遠去的儀仗。

「皇上都走遠了,主兒樂什麼呢。」

王疏月扶著她的手跨出宮門。

「也沒樂什麼,就是覺得有的時候,他也是,挺蠢的……」

「誰蠢啊,是不是惹到主子了。」

王疏月哪敢跟她說實話啊,邊走邊搖頭。

善兒卻不依,她從前只是個普通的宮女,後來讓曾少陽派給了王疏月,照顧她起居,也算是脫了苦差,誰知這位姑娘竟然鯉魚躍龍門,一下子成了翊坤宮主位。她也跟朕做了有頭臉的大宮女,時時地醒著自己要把大宮女的姿態和氣度擺起來。

這會兒正是替主子做事的時候。

王疏月雖不說話,她卻跟在旁道:「敬事房給主兒宮裡挑的人,奴才都過了眼,難道還有蠢笨的不順主子的心嗎?」

見她只是笑,還是不出聲,善兒只當她初為嬪妃,還不願意擺嬪妃的譜,越發替她不平:「主子有什麼不順心的,只管跟奴才說,明兒奴才就同敬事房的周公公講去,把那些不好的,都趁早打發了,再給主子換新好使的人來。」

王疏月怔了怔,一時把皇帝套入了善兒的話裡。

對,趁早把皇帝打發了出去,再給她王疏月換個新的人。

這可真是大逆不道了。

但王疏月偶爾就是有這樣離經叛道的惡趣味。

一時樂不可支,笑得停不下來,又不敢再宮道上過於失態,只得對著宮牆,拼命忍回去。惹得善兒在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六月,翊坤宮收拾停當。

王疏月擇了後殿的西暖閣為寢處,主殿西面的稍間又被闢出來做了書房。

其間,皇帝執著地做了一件事,命造辦比照著養心殿三希堂中的那長紫檀木書案,造了一張一模一樣的書案,大費周章地搬進了西稍間。這還不算完,皇帝還親手為西稍間寫了一塊匾額——駐雲堂。

那匾上的字寫得是皇帝最得意的那一手行楷。

據何慶的嘴說,皇帝最初寫的是「駐月堂」,都送內務府刻樣了,結果皇帝一覺醒來的,又繃著臉叫張得通親自去追回來,把中間那個「月」字改成了「雲」字。也許是皇帝無法接受,也絕不願意承認,這匾額後面有自己如此膩歪的意思。

這還是多少帶著點欲蓋彌彰的尷尬。

不過在皇帝面前,不論何慶的多麼心思活泛,也不敢作死地去揶揄皇帝。

但如果皇帝知道,何慶把這事說給了王疏月聽,估計會氣得打他一百板子。

王疏月與善兒一道站在次間與稍間聯通的地罩前,抬頭看內務府的太監懸匾。

其實不管是駐月,還是駐雲,意思都不大好。「鉤月樵雲共白頭,也無榮辱也無憂。」雲月都是自由的風物,一旦為誰停駐,榮辱喜憂,就都要襲來。

不過,那字是真的好看,下筆收筆,起承轉合,順勢取極,筆道流暢。

王疏月抱著手臂,仰頭細細地品著每一個字的功力,不得不說皇帝在女人裝扮這件事上的審美是很沒底,但其在書法造詣和漢學修養卻是極深的。

何慶道:「咱們萬歲爺的墨寶雖不少,但從來沒給賞賜過後宮的主兒們。和娘娘,您這個……」

他豎起一根手指,「這一朝頭一份呢!」

善兒在旁道:「公公您這話一說,可得捧殺咱們翊坤宮了。」

何慶笑道:「善丫頭,你也懂‘捧殺’啦。不容易啊。以前聽曾少陽說你就是個糊塗性子,調教不出來的蠢丫頭。」

善兒臉一紅,頂道:「何公公胡說什麼,那分明是曾公公不會調教人,咱們主兒不一樣,心性好,不驕不躁,成妃娘娘她們不好相與,主兒在她們面前也把自個的體面收拾得好好的,我冷眼瞧著,這才叫真尊重。我既有福氣跟了這樣好的主兒,還不得用心學著,不給主兒添事。」

王疏月看向善兒笑了笑:「去看看水滾了沒。」

「欸,是。」

何慶看著善兒去了,才道:「成娘娘不好相與,您不能悶著啊,得跟萬歲爺提,萬歲爺啊,待您和其他娘娘不一樣。」

王疏月重新望向那塊匾。

「提了不得挨訓斥。公公要害我呢。」

「哎喲,您說這話……」

他說著就跪了下去,到嚇了王疏月一跳。

「萬歲爺自個不肯說,奴才們啊,卻多多少少都瞧出來了的,從前誰敢冒犯萬歲爺的身子,他偏聽您的話,再有啊,娘娘,您伺候萬歲爺以來,萬歲爺對奴才們發的火都少了好些,從前奴才們犯錯,那是話都沒有就拖出去打板子,如今,萬歲爺啊,還肯人忍恕奴才們一二,咱們養心殿的奴才,都當您是大恩人啊。」

「起來。大恩人就大恩人,別行這麼大的禮。」

「娘娘啊,您得慣奴才們給您行禮,您是翊坤宮主位娘娘,那是得在翊坤宮裡行殺伐的,哪個不尊重了,該責就得責。」

王疏月垂了眼,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影從她的身上晃過。一明一暗。

「我哪有那個心,我還拿萬歲爺當主子吧。」

何慶看她低落得很,輕聲道:「娘娘那麼怕萬歲爺,是不是還想著春姑姑的事。那不一樣的,萬歲爺對奴才們是嚴厲,但那也是咱們有錯處,像我師傅說的,誰不是撐過棍棒才能挑大差事的,春姑姑選那條路,始終是她福薄智淺,可是娘娘不一樣啊,奴才伺候萬歲爺這麼多年,哪裡見萬歲爺跟娘娘們挑過簪子,說著,他向王疏月頭上看去。

「你瞧,多……這個……」

說出來似乎也有點艱難,太監們和宮女們熟絡,宮裡時興什麼樣的打扮沒有他們不知道的,加上何慶從前在府中就伺候過福晉們梳頭,對這些東西最是有心得,張得通都看不上的,他就更看不上了。於是,他哽了一下,才逼出了後半句話:「多好看呀。」

王疏月被他逗樂了。原是大家都看不上,只把皇帝一個人矇在鼓裡。

「我知道你的意思,橫豎以後對著主子,我自在些。」

何慶道:「欸,娘娘這就是了。奴才去回萬歲爺話了。娘娘有什麼話,要奴才回給萬歲爺的。」

王疏月端詳著匾額中間的那個「雲」字,「就說……王疏月謝皇上恩典。」

何慶道:「娘娘,六宮對您啊,都改口了,您對著皇上,也改個口吧。」

王疏月搖頭笑了笑:「還有一句,也請公公代我回皇上:皇上的字好看。疏月很喜歡。」

何慶走後,善兒端茶過來。

她聽到了何慶臨走前的那一嘴,忍不住問了王疏月一句。

「奴才也覺得,娘娘對著萬歲爺該改口了。」

王疏月接過茶,往西暖閣走去,沒有應善兒的話。

怎麼說呢。

愛新覺羅家的男人,都是這般肆意妄為,但是,王疏月從前並不怕賀臨。

但她很怕皇帝。哪怕她快要看明白他那顆捂得並不好的心。

但她還是怕,怕到還不敢,把這清風冷雪一般的一生,從容交付。

一下子晃到了五月底。

京城裡出了一件不小的事。胡圖克圖大喇嘛在京郊病逝。皇帝下旨,命恭親王送大喇嘛的靈龕回喀爾喀。他手上總理的事務,暫且全部承到老十二的肩上。裕太貴妃在宮中聽到這個訊息以後便一病不起。

太妃本是個隨和的人。原以為賀臨受群臣愛戴,府中的富察氏出身高貴,人也能幹,又與賀臨有情,家事不用她操心。自個這個大兒子,先帝爺封了親王與他,也贊過他敦厚穩重,兩兄弟性子互補,若相互扶持著,守住富貴榮華,她也就沒什麼可求的。誰知如今一個十指盡斷,囚在豐臺的,一個又被皇帝暗撤了議政王大臣的銜,‘發配’喀爾喀那麼遠的地方。裕太妃胸中起了鬱結,再難疏解,一時竟把從前陳病熬成了癆症。

太醫來報病勢的時候。

皇帝正在養心殿看大阿哥寫字。成妃並沒有來,在一旁陪著的是皇后。明間裡放了冰,盛夏的午後外面灼熱的氣兒和明間的涼意對沖,惹得大阿哥握筆的手一會兒涼,一會兒冷。皇后看他手上冒了汗,便讓他停下,又命孫淼去伺候他去下面淨手。

皇帝聽完太醫的奏報,半晌沒說話。

太醫院正額頭冒了冷汗。他何嘗不知道皇帝對賀臨的態度,如今來奏報他額孃的病情,雖是按規矩,但就像是他在逼著皇帝親自問疾一般。

皇后見院正尷尬,便在旁道:「您說下月初去暢春園避暑聽政,那處是養頤的勝地,不如把太妃移到園內去修養,也免皇上掛念。」

正說著,大阿哥跟著孫淼回來。皇帝彎腰將他抱起在案前坐好。

「你接著寫。」

大阿哥雖然才四歲多。字卻已經寫得有些模樣。加之又是在皇帝和嫡母的眼底下,越發寫得用神。

皇帝看著那已頗見些力道的筆鋒,對院正道:「你們是什麼意思,是跟朕稟告,要朕著內務府備喪,還是怎的。」

院正忙磕了個頭:「臣無能,只是太妃病已成癆,且又上了年紀,恐……長久不得。」

「那就挪去暢春園養著。還有,王禮,朕不懂你們太醫院在畏縮什麼,三溪亭是三溪亭,壽康宮是壽康宮。朕的皇額娘也在壽康宮奉養,若讓朕知道你們太醫院有一處不盡心,通通逐出宮去。跪安。」

「是,臣告退。」

院正兩股戰戰,聽到「跪安」兩個字,如蒙大赦地退出去了。

明間的門一開一合,晃了大阿哥的眼睛,險些錯一筆。

皇后親手將一盞茶遞到皇帝手中:「長春園那邊,皇上過去以後,還住清溪書屋?」

「嗯。」

「皇上從前隨先帝爺去暢春園時,就住清溪書屋,如今,到該另闢一處。」

皇帝飲了一口茶:「朕慣那個地方。」

皇后點了點頭:「那隨皇上駐蹕的人呢,皇上有什麼要安排的。」

她這麼一提,皇帝到想起了王疏月。

皇帝想起清溪書屋後旁邊是太樸軒和藏拙齋,都是不大不小的地方。他到記得藏拙齋後面有一叢鳳尾竹,養護很好。她既喜歡素靜,應該會喜歡。

「藏拙齋給和妃。餘的讓暢春園的曹慧自個斟酌。張得通。」

「奴才在。」

「記著這個意思,傳給曹慧。還有,去年他在藏拙齋後面種的那是什麼花,難看得很!鋤了,把那叢竹給朕乾乾淨淨的留著。」

「是。」

話音剛落,張得通進來道:「萬歲爺,程大人遞了牌子,說是有摺子要呈。」

皇帝站起身,大阿哥忙放下筆與皇后一道站起來。

「皇后,把大阿哥送回永和宮。朕去南書房了。」

「是,皇上操勞,也得當心身子。」

許是裕太妃子的事惹得他不快,尋常時候皇帝還能捨點心和皇后場面幾句。今兒像連這個耐性都沒有,帶著張得通,徑直出了殿門。

酉時將過。

翊坤宮中燃了帳中香,王疏月卸了晚妝,正在燈下端詳那隻簪子。

善兒端了燉銀耳過來:「主兒看什麼呢。」

「善兒,你還記得那袖口繡老梅的寧綢……」

她話還沒說完,善人便打斷道:「呸呸呸,主兒快別說這晦氣的東西。」

王疏月放輕聲音:「嚇著你了?我就是莫名覺得,這根簪子,到挺配那紫褐色的寧綢的。」

善兒還是覺得背脊有些發涼:「主兒您不忌諱?」

「不忌諱,怪力亂神瞧了我都得走遠。」

說著她低頭笑了笑。

這句話把自個說得跟個鬼見綢一樣,可她明明是想做個溫柔懂事的好姑娘的。

善兒接問道:「那主兒,您信什麼呀。」

「我信……」

她剛起了個聲頭,就聽梁安在外面道:「主兒,萬歲爺來了,輦都到門口,您趕緊出來迎駕。

善兒一聽慌了,這個時辰皇帝過來,要做什麼,是要和自家這兒主兒把陰陽大事給辦了嗎?

但也不對啊,頭回侍寢不都得翻膳牌,進圍房候著嗎?

她不斷地在心裡叫糟了,心思這傻姑娘知道人事嗎?

她入宮走的可不是八旗選秀的這一流程呀。

自己也是年紀淺了,這幾日忙著規整翊坤宮的宮中事,忘了這個大茬,偏皇帝又沒翻王疏月的牌子,敬事房也不敢來多事教授。

這會兒可怎麼辦。

她正慌,皇帝卻已經跨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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