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蝶戀花

「好,奴才去請安,老孃娘還時常問起姑娘的近況,怕姑娘在南書房受罪。老孃娘說,她現在犯了主子爺的法,也許一輩子都出不來了,再不能照應姑娘在宮中的一切,望姑娘不要痴執,橫豎,是她對不起姑娘。累了姑娘的名聲。」

王疏月其實很想念裕太貴妃。畢竟除了母親以外,那是唯一一個肯心疼她,把她當家里人待的女人。從前賀臨莽撞不體諒她,甚至把她放在一邊拖著,弄得整個京城都在議論,富察氏又善妒跋扈,她要把自己放到很低的,才能在他們之間安靜的地活著。太貴妃知道她所有的好和不容易,細心地維護著她的體面。到現在,也沒有為了如今她的身份就抹殺掉她們娘倆從前的情分。甚至說是她對不起王疏月,累了王疏月的名聲。

「姑娘好麼。姑娘也說說近況吧,奴才好記著,回頭說給太妃娘娘聽。」

「我很好,也很想念娘娘。要說近況……」

她想起養心殿裡的那個人,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曾尚平見她了吞了音,也沒再追問。轉而回頭對曾少陽說:「你當好值,以後都不用再過問我的事。」

曾少陽忌諱王疏月在旁,想說什麼又說不開,只得道:「哥,你啊你啊,欸!你真不該這麼固執啊!」

王疏月這才記起,將看見他們的時候,兩人也是劍拔弩張,有交鋒之勢。只是這畢竟與她無關,二人也沒有吐露的意思。她自是不便久處了,將好也能借著這個茬兒避走。

「兩位公公,我還得去復皇上的差事,就不多留了。」

說著,抱書就要去,誰知道曾尚平卻行到了她的身旁。「奴才送送姑娘。」

「那……也好。」

兩人沿著宮道往月華門走。

晴日大好,新刷好紅漆上映著杏花濃淡相錯的影子。御果房的太監捧著茶果往南書房去,不肖詢,也知是皇帝給南書房的值臣們賜果餅了。

曾尚平看著御果房的人往後面去了,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

「主子爺大好了吧。」

「是。」

「甚不容易啊,幼子生痘,尚容易熬得過去,成年者,得靠大福。想當年,陳娘娘那麼捨不得十二爺,捨不得先帝爺,一口氣撐了三日,最後還是去了。」

舊事一提。說得整座春光盈盈的宮闈都跟著傷感起來。

王疏也順著問了一句。

「曾公公。您……入宮有幾年了?」

「快二十年了。姑娘,奴才今年有二十七了。」

二十年,好漫長的一段時光啊。

聽說太監淨身要儘早,越小的孩子,傷口越好長,若是年齡太大了,多有姓名之憂。所以,這麼一算,曾尚平七歲就已經入宮了。

王疏月不禁在心頭感概。從七歲開始,在紫禁城裡整整生活了二十年,那怕是的認得這紫禁城裡每一株花兒吧。

「那公公伺候了裕娘娘很久吧。」

「前十八年,奴才都在承乾宮伺候娘娘,後來得娘娘的提攜,去了掌儀司,但心啊,還是一直向著承乾宮的。那處宮殿是內廷裡最暖的一處。只是如今娘娘不住那裡。現是成主住著。姑娘要是愛看花兒,大可去看看,西南牆角處有一株玉蘭,暮春落花,是紫禁城的第二場春雪。」

第二場雪。

她無端想起了養心殿東稍間的「春如海。」一時心曠。

「姑娘,奴才有句話,恐的會冒犯姑娘。但不言,又恐會令太妃抱憾終身。」

「公公講。」

「姑娘心中,可還有與十一爺相守之意。」

王疏月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而望向那宮牆上搖曳的杏花影。她的人生已經被太多的人推著攘著走到了這個境地,不管在別人眼中,是命運的厚待還是輕薄,對她而言,都叫「不得從心而活。」

曾尚平應該是敏銳的人,又是替太妃問她這句話。於是面對著他,王疏月突然想認真得說些什麼。

她垂下眼瞼。將手中的書朝懷中攏了攏。

「曾公公,若我是個孑然一生的人,又或者沒有困在紫禁城內,我應該已經一人一馬奔豐臺去了。但絕不是為了什麼相守之意,是為了全我這一生的名節。」

曾尚平笑了笑。

「姑娘這幾年的名聲被王爺累得不輕。」

「他是個好人,他心裡有福晉,我不是他情願要的人。」

「所以,還是娘娘時常說的,她老人家看瞎了眼睛,終於挑出了最好的給王爺,可惜王爺臨到去豐臺前,才看見姑娘的好處。」

說著,曾尚平停下腳步。

二人已經行到月華門前了。「奴才是跟久了娘娘的人,又看著十一爺長大,大把的心都放在兩位主子身上。姑娘別怪奴才不知體諒。」

王疏月搖了搖頭:「我也能想得通。只是我想清清白白的活著,這件事似不能夠。但娘娘待我很好,足以抹殺那些虛名。如今,我也在想,還有什麼能為王爺和娘娘做些什麼。我這麼個愚笨之人,始終……。」

「為他死。」

這一聲傳過來。曾尚平也為之一怔。

三個字氣力不大,卻足以直戳心肺。是王疏月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她回頭看時,果見富察氏立在她的身後。雖早已出了喪期,她仍穿著一身素,清寡著臉。像是從什麼遠地回來,一身風塵,眉目間的倦意掩蓋不住。

她沒有再說話,直到曾尚平辭去了,她才走近王疏月。

「我將才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死嘛。」

王疏月仰起頭:「福晉不是說過,王疏月與王府,再無瓜葛嗎?既無瓜葛,何以再為他死。」

富察氏慘然一笑:「因為王爺的名聲。」

她說著往牆下走去,那杏花的影子就落在了她的身上,近黃昏了,光和陰影在彼此吞食,人的眼睛很容易被陰陽相交時的爭鬥連累的發酸。

王疏月的目光追著富察氏過去,直到她停在杏花樹下。

「我活著,就損了他的名聲?」

富察氏疲憊地笑了一聲。手臂一抬,輕而易舉地就要散了一枝花。

「紫禁城啊,再白的花都是用來給那人踩的。」

說著,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花,又抬起頭看向王疏月:「王疏月,在我眼中,你人如此花,為人踐踏,卻不肯隨土而化。許嫁賀臨在前,入侍養心殿在後,你讓愛新覺羅家的這兩個男人,都成了笑柄,你不該死?」

她的話聲其實不重,整個人也失了從前的鮮亮和張揚。

她說完,又抬起袖來揉了揉眼角,王疏月這才發覺,她眼中裡有血絲,眼角沾著黃稠的眼眵(眼睛裡粑粑),好像很多日都不曾合過眼。

「你怎麼了?」

富察氏聽她這麼問,忙別過頭去。

「我沒怎麼。還用不著你來關心。」

說著,她狠狠地將眼淚一把抹去,望著牆上漸漸淡去的杏花影。

「王爺的監所定了,三溪亭,我去看過了。一陋室,一枯井,一烏桕,一把大鎖。好好的爺們兒,淪落到被奴才們侮辱。王疏月,王爺這一輩子都在疆場馳騁,如今,等同於死了。」

等同於死了。

王疏月因這句話而有所心痛。她一直長在臥雲精舍,終日為伴的都是鹹酸的文字,經年的墨香。與人的緣分很薄。賀臨是除了家人之外,曾經與她關聯最深的人。

如今,富察氏說他等同於死了。旁人或許覺得這未免太絕望,王疏月卻是能信的。

賀臨不一定了解王疏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但王疏月看懂過他。

賀臨一直活得明朗,父母疼愛,一路順遂,是以他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為人處世如此,感情上亦如此。但正如《道德經》中所言,「剛者易折」,像他這樣的剛性,皇帝若要想要折斷,甚至只需要壓上一把鎖就夠了。

「皇帝生痘瘡這件事傳到豐臺的侍候,聽說王爺狂喜了一夜,和豐臺營裡的看守,喝光了三罈子酒,後來醉中聽聞,是你入養心殿侍疾,看守醉酒出言不馴,笑王爺窩囊得連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王爺怒極拔劍,險些傷了自己。烏里臺為此不顧君臣之別,將王爺捆縛監守……」

她的話聲到最後都能聽見牙齒和牙齒齟齬的聲音了。

天光將收斂盡,黃昏黯淡,杏花溫柔美好的影子此時從宮牆上移到了王疏月的臉頰上。她低垂下眼來。

「既不肯要我,又何必在意我這個人在什麼地方……」

「這是名聲,王疏月,連兵卒都可以作踐他,人人都能戳他的脊樑骨,是因為你王疏月失了貞潔名,你明白嗎?最後把王爺踐踏到泥淖裡面去的人,其實是你。只有你為他死了,王爺才能得一份疏解。不過,呵……」

她仰天嘆了一口氣。

晚霞餘燼在面,這才終於點燃了富察氏年輕的容顏。

「我知道,你背後是那一對帝后。你不肯死,我逼不了你。但我敢賭,你這一生再也不可能有你想要的清淨。那皇位上的人毀我丈夫,你既要跟他,那所有報應一定不會缺了你的。」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到王疏月面前。

「我曾經也想過,等到孝期過了,就讓王爺把你接進府,你若只想要清淨,我也許也能容你一輩子。但如今,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你看看這封信吧。這是王爺的親筆。你若對王爺還有一絲情意,對你的本心還有一絲堅守,你就應該知道怎麼做。」

話說完,張得通從月華門後面跨出來。

「王姑娘,萬歲爺等著書呢,你……喲,沒看見福晉,給福晉請安。」

富察氏冷笑了一聲,摁住眉心,半晌方道:「張得通,我不安。」

她雖直呼其名,張得通卻也沒惱,打了個千下去,越發恭敬道:「那奴才更得給您請個大安。福晉進來是瞧太妃娘娘的病吧。天暗了,太妃娘娘,該使人尋了。王姑娘,萬歲爺這幾日氣性大得很,您啊,心疼心疼奴才們。別再耽擱了啊。」

說著搭著王疏月的手,拽她進了月華門。

王疏月原本以為張得通會訓斥她一頓。

誰知張得通並沒有說什麼,帶著她過了穿堂,才說了一句日後再不要見十一王府的人。而後便幫她挑起了三希堂的簾子,示意她進去。

裡面已掌燈。

但皇帝並不在,只有何慶在裡頭替皇帝整理案上的幾幅字,見她進來,就笑開了花。

「王姑娘回來了。」

說著,又見她手上抱著書,忙從書案後繞出來的,「來,給奴才吧。姑娘今兒辛苦了。」

王疏月看向那書案上的字。

皇帝這個人,好像對魏晉以後的書法很有執念,三希堂中收藏了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王獻之的《中秋帖》和王珣的《伯遠帖》。這些是他的心頭好,除此之外,還有晉以後歷代名家一百三十四人的作品,包括墨跡三百四十件以及拓本四百九十五種。有好些拓本,是王疏月在臥雲精舍裡也沒有見過的。

皇帝寫得最好的字,在王疏月看來,應該是行草。

她曾看皇帝在南書房當中寫過,收拾散落,頃刻而就。當真有「整整復斜斜,翩如風際鴉。」之態。但如今書案上留下的這幾張字卻是祝允明的《春女》。

這也是王疏月的母親最愛臨的一副字。

王疏月走到書案後,撐開字卷,何慶正理書,聽到紙張摩擦的聲音,忙回過頭來道:「喲,姑娘仔細些,主子爺頂喜歡這一幅字,特意叫奴才拿去裱上呢。」

王疏月見第一句寫道:「有女懷春,風儀若神。」

只一眼,眼底就發熱了,她不敢再看。

原本心裡在想富察氏的話,如同哽著一顆稍燙的豆子,吐不出來,也吞不進去。但看到這八個字,漸漸燒紅了臉。好似一下子把心裡悶都抵回了腹中。

皇帝一本正經,時時刻刻都是繃著的。尤其是他病好了以後,就更是如此,但寫這篇《春女》的祝允明真的不算是一個多麼正經的文人,在前明那個喧鬧的文壇,結交得又是唐寅,文徵明這些人,紅顏入詩入畫是常事。王疏月雖心慕那個年代的風流,奈何經歷了文字獄之後,文壇寂靜,似再也不能目見唐宋年間的文壇盛況了。

如今,卻在這位正經皇帝的書案上看到這麼一句,她雖不免羞赧,卻亦覺鮮活。也許,皇帝裡內也是有些熱情的。

何慶挪好書,也過來陪她看字。

「咱們主子爺的字兒,就是好看。」

「何公公也上過學嗎?」

「奴才?奴才哪裡上過學,就在學堂裡聽他們念什麼關關雎鳩,在河……窈窕什麼女,君子也要去求。不過,這字兒誰寫得好,奴才還是分得清的,普天之下,寫得像咱們萬歲爺的,一定都是好字。」

他竟把王疏月逗笑了。

「欸,姑娘笑了就好了,將見姑娘一臉愁容得進來,還以為……姑娘又受了誰的氣兒呢。」

王疏月慢慢收住笑。「何公公最能開解疏月,對了,主子呢。」

「哦,周太醫來請脈了,主子爺在西稍間。這會兒應該已完事了。今兒該姑娘上夜,喲,差不多您也該去上值了。

「好。」

她應過聲,正要出去,想起什麼又回頭問道:「何公公,這副字是主子什麼侍候寫的。」

「今兒晚上寫的勒,主子爺寫這副字的侍候心性可好了。」許是因為畫面在腦子的印象太深刻,他也就說得瑣碎齊全。

「主子爺寫完這副字以後,還叫人捧了鏡來正衣冠,端了好一會兒自個在鏡中的模樣。」

那個畫面滑稽,描述也滑稽,就差沒有說破,皇帝是怕自己留了疤在臉上不好看。

「喲,跟姑娘說開了。這不得了。姑娘看些去吧。耽誤上值便是奴才的罪過了。」

王疏月應了好,出三希堂往西稍間去。

西稍間的燈卻沒有留,外間上夜的小太監道:「姑娘,今兒主子爺安置得早,張公公親自上得夜,姑娘今兒就不必進裡間了,只消同奴才們守著這西面的窗戶便好。」

這到比在裡間給皇帝上夜輕鬆。

外間能掌小燈,也得氈墊,可坐可臥。

王疏月在西窗下靠坐下。

袖中的那封信從袖口裡露了一截子出來。她伸手將信從袖中取出來,放到小燈下。

虧欠是人和人關聯後必生的東西。

雖然有的時候,說不清楚的究竟是誰虧欠了誰。但大多數時候,人們都心疼那個身在微處的人,既而詆譭站在高處的另一個人。高出總是好的,哪怕高處不勝寒,在很多人眼中,這也高出之人強說出來的愁。

所以吧,是王疏月對不起身在「三溪亭」的十一爺。

如今人麼這想,以後,人們還是會這麼想。

那賀臨究竟是怎麼想得呢。

對於這一封信,王疏月想拆開,又不敢拆開。她自認該盡的情意已經盡透,該做的事已經做完,剩下的再不是她能掌控,但畢竟,她真的是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年輕皇子的一生毀在她眼前。

無力感,即是疲倦。

她握著那封信,喉嚨和鼻子裡都在發酸,竟不知什麼時候,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暮春的夜柔情萬種。

風輕且暖。

王疏月在夢中不斷想起富察氏的那句話:但我敢賭,你這一生再也不可能有你想要的清淨。母親從前也對她說過:女兒家若要清淨,就一輩子都呆在臥雲精舍。或者就算要嫁,也嫁一個富貴閒人。那時王授文曾白眉赤眼地訓斥母親,說天底下的人都希望自家的女兒覓得貴婿,從未見要女兒嫁一個閒人,家業能吃多久,一輩子就垮了。」

母親卻說:「人眼一閉,誰還看得見後代子孫。」

這話,最後真的映在王疏月的母親自己的身上。她一走,再也沒有人在意王疏月的人生了。

這夢並不好。

她也有意醒來,恍惚間又感覺有人在推她。一睜眼,見是張得通。

他見王疏月睜眼,忙向一旁努嘴。

王疏月抬起頭。

卻皇帝就站在他面前,腳邊落了一堆紙灰。像是剛剛才稍掉的,還冒著零星的星子。王疏月一驚,忙去尋富察氏給她的那封信,翻遍周身,卻沒有尋見。

「去叫慎行司的人來。」

他聲音很冷,像在竭力抑著什麼。

張得通忙跪下道:「萬歲爺,您開恩啊……」

王疏月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張得通,又看了向面前的皇帝。

他還穿著月白綾的寢衣,他目光陰寒。

抬腿一腳蹬在張得通肩上:「滾出去!」

張得通上了年紀,哪裡經得起這一腳。

何慶等人扶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不敢再求情,踉踉蹌蹌地出去了。

皇帝朝王疏月走近幾步。靴底將那一堆紙灰也踢散了。

他走到王疏月面前,蹲下身來。

「王疏月,你枉負了朕的信任。」

「主子的信任,奴才從來不敢要。」

他幾乎都猜到了王疏月會抵上這樣的一句話。

她很聰明,她知道皇帝的信任有多麼脆弱,若一直不得信任,反到好,可若一旦得到信任,又因某些蛛絲馬跡而失去,那就會落到她如今的地步。

「好,你不敢要,那朕不逼你。朕只有一句話,也只問你一次。你怎麼答,朕就怎麼處置你。」

王疏月看著地上隨著風四散飛去紙灰。

「主子問吧。奴才怎麼想,就怎麼答主子。」

「你肯為三溪亭的那個罪人死嗎?」

王疏月一怔,「主子,十一爺的信上寫得什麼?」

「回答朕的問題。」

王疏月卻沒有應他的話,只追問道:「他真的要逼我死嗎?」

她連禮數都不顧了。甚至伸手去抓皇帝的衣袖。他因瘡疤的緣故,一直都穿的是強輕軟的月白色綾子。王疏月的手像是比尋常的女人都還要冷上幾分似的,一抓住他的袖口。那冰涼之感就渡給了皮膚。

皇帝本想一把甩開她,可是看見她漸漸發紅的眼睛,又不忍心。

那封信上滿是誅心之言。連皇帝自己都很難想象,十一會對一個女人寫出那樣的言辭。或許,他是將對自己的恨,全部發洩到了王疏月身上。

皇帝想起先帝駕後第三個落雪夜,她為了賀臨的性命,奮不顧身地擋在他與賀臨面前。若說沒有情,皇帝是不信的。可他同時也可憐王疏月。

此時他很惱火。也很矛盾。

皇帝活到如今,就連枕邊人他都沒有真正信過,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心中僅剩的那零星半點的信任給他,安心地接受她地好,甚至任由她去捆縛。可這個女人,她說她不敢要皇帝信任。

到底是不敢要,還是不想要,皇帝看不準。

於是,他逼她,也是在試她。

「王疏月,他逼不死你,你這個奴才的命,是朕的。但朕今日準你自己選,只要你一句話,朕可讓人連夜送你去豐臺。或者,你求朕賜你一死。王授文朕還要留在身邊諮問,朕不想因你自裁,而連累你父兄家獲罪。」

這又何嘗不是誅心之言。

王疏月心裡難受得如同刀子在攪。

皇帝其實有些後悔燒掉這封信,也許該讓她讀,讓她知道十一的瘋狀。讓她明白她從前那樣維護的人是個什麼樣的混蛋。他是這樣的想的,但最後沒有忍心做。說來他自己也不想承認,這算是他頭一回笨拙地考慮起女人的感受。

王疏月太敏感,又死倔,連春環的死都能在心裡梗那麼久。若讓十一這麼透透徹徹地傷她一次……

皇帝很頭疼,他實在不喜歡看女人在他面前哭,有的時候也不是不肯憐香惜玉,是因為這些沒道理的情緒他不僅對付不來,而且還十分耗精力。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在腦子裡過,所以,一旦女人彆扭起來,他就只想把人攆出去。

其實既然做了人間的帝王,身在花團錦簇的紫禁城,八旗萬千如花似玉的姑娘為他備著,皇帝在情樂之事上縱意些也是該的。

但皇帝從不享受女人柔情蜜意,反而在這一方面很苛刻自己。

正如王疏月所想的那樣,他除了人太狠之外,在政事上,實是嘔心瀝血。

前明有多少君王,修仙練藥,在溫柔鄉里消磨。任由黨爭政,把百姓們扔在油鍋裡煎。與那些君王相比,他這不惜損耗身子而勵精圖治的態度。以及數肅清朝堂,懲治奸臣汙吏的決心,不知越過他們去多少。

待山海潮平,他要做個好皇帝的。

但為此也耗了太多心力。

是以皇帝覺得,自己壓根沒有必要反省,為什麼自己與皇后相對了然無話,也沒必要反省,成妃和婉常在這些人,整日整日地枯坐寂等,好容易見到他,卻連眼都不敢抬。更沒必要顧及眼前這個奴才在難過什麼。

然而,他已經顧及了。

總有一種,堅行多年的戒律普然被破了的感覺。

「王疏月,你今日若是敢為那個罪人哭,朕立刻將你打死。」

話音剛落,恰好張得通帶著慎行司的人進來。

一通鞋底與地面的摩擦的聲音,因為抬著那些打人的傢伙,腳步聲齊整得瘮人。

領頭的是叫曹立,是慎行司掌事太監。他年紀其實不輕了,先帝爺那一朝就在慎行司裡管事,一般宮女太監犯錯受刑,各宮的主子都是不會驚動他的。張得通今日將他傳來,路上還一直囑咐他要拿捏分寸,他本納悶,但陡一見皇帝面色鐵青地蹲在王疏月面面前,袖口還被人拽在手中。而皇帝雖然臉色不好,但到底沒有嫌惡之色,甚至彎腰在遷就她手臂的高低。

曹立明白過來,為何之前杖責春環的太監回來,不議論春環,反而要議論那個沒有捱打的王疏月。

千頭萬緒心頭一過。

他老辣,和張得對視一眼。只令跟去的人擺好那駭人的陣勢,之後包括他自己都退回到穿堂裡候著。

皇帝拿王疏月最怕的東西去逼她。

但她皇帝自己也清楚,只要她說一句同賀臨相絕的話。他就會赦她。

那黑漆漆的板子就架在王疏月對面。似乎一棍子下去,就能砸碎她的骨頭。

皇帝索性什麼話都不說了,他吞嚥了一口,竭力把火氣往腹中壓,陰著臉等她王疏月跟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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