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蝶戀花

然而她什麼都沒有說。反而鬆開了他的衣袖。

環抱住雙膝。

低頭哭了。

她被賀臨傷到了。

富察氏的話無論有多麼傷人,也不見得能真正刺傷王疏月。因為她對賀臨問心無愧,這與感情沒有什麼關聯,是她身為女子,在這個身不由己的世道中,立身處世的道理。她也沒想用這些去換賀臨的‘愛’,但她要認可和尊重。

顯然,賀臨誤會她至深。

認可和尊重,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王疏月在意嗎?

很在意。

畢竟這是辜負,也是狠狠的搓揉。

出了臥雲精舍,猛一頭扎入俗世的海,人複雜的命數,偏執的情緒,三綱五常,三從四德。俗世汪洋裡的海里每一滴水,都能嗆疼心肺。

王疏月顧不上那個揚言要打死她的皇帝。把這麼多日照料皇帝的疲倦,心裡的委屈一股腦全部倒了出來,不抬頭,也不說話,哭得肩背抽聳。就連張得通都不忍再聽了。

皇帝無措地站在她身邊。

話已經說出去了。但怎麼可能真的打死她。

他習慣了威嚇,這種說話方式對駕馭文武百官很有用。

在大多數朝臣眼裡,皇帝是個沒什麼人情味的皇帝,就事論事,說話往往抓拿著要害之處,一針見血,直說得那些見過風浪的老臣,都心驚肉跳。就算是外放的官員,也都聽說過這位皇帝言辭嚴肅誅心。之前有一個南方的總督回京述職,程英引見前,連著問了程英十句:「皇上今兒心情如何。」

程英說「因十一爺之事,似有焦意。」

那總督大人因程英的這一句話,在值房外候召的時候,出了三回恭。

這樣的君臣相處,多麼收放隨心。

皇帝自如了很多年。但如今面對王疏月卻不自如了。

他有些後悔把話說得太絕,不像是逼王疏月,反而像是逼自己

張得通與何慶心驚膽戰地看著那一坐一立的兩個人,生怕自己出一點聲,就會繃斷皇帝的弦。

好在皇帝儘管是暴起了額前的青經,也仍然在忍。

就這麼盯著王疏月,直到她漸漸把情緒都發洩夠了,肩背平息,哭聲也慢慢止住下來。是時才開口道:「哭夠了?」

王疏月終於肯鬆開抱著膝蓋的手,哭得太久了,人還在抽泣,肩骨也跟著一起一伏。她半仰著頭,將眼淚忍回去,一面自己撫著前胸,竭力平息。

皇帝沒有說什麼,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等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順平了胸中的氣,站起身,從新跪下來。

「奴才御前失儀,請主子責罰。」

皇帝抬頭,向穿堂中的曹立擺了擺手。

張得通見此總算鬆了口氣,忙拽著何慶跟曹立一道退出去了。

西稍間外剩下了他二人。皇帝把那方氈墊子踢到階前,撐開腿,就著在階上坐下來。

「你跪到下面去。朕這樣看你不舒服。」

她紅著眼睛抬起頭來:「君無戲言,奴才都是要死的人了,跪在哪裡不都一樣嗎?」

話音剛落,背上就捱了皇帝一巴掌,力道並不重,她也只是身子往前傾了傾。可皇帝聲音卻陡地提高:「別把朕的耐性耗完,跪到下面去!」

她沒再違逆皇帝。

起身跪到了階下。

月色清清涼涼,拖長了階上人寂寥的影子。

「王疏月,朕今兒話重了,但朕是皇帝,你聽著不舒服,過了就算了,不用拿什麼君無戲言來試探朕。」

「是。」

她這一聲「是」應到倒是誠心的。

「奴才在主子跟前,本不該露悲,更不該由著性子當著奴才們的面胡鬧,讓主子難堪。」

抽泣還沒全然平息,她說著,肩膀又抖了抖。她忙伏下身去掩飾:「奴才知錯。主子容忍奴才至此,奴才心裡著實有愧。謝主子不殺之恩。」

皇帝笑了一聲:「你總算把腦子拎清了。王疏月,記著朕跟你說過的話,朕怎麼想,你就怎麼想,朕不准你死,你就好好活著,朕在,沒有人敢逼你死。」

「主子,奴才也有一句話想問您。」

「問。」

「主子為何願意把奴才留在身邊。」

皇帝被問住了。怎麼說呢,說自己貪戀她帶來的那份安定感嗎?

不可能,皇帝說不出口。

於是他費勁想了半晌,方想出了一個看起來還湊合的理由。

「你那手祝體寫得好,朕喜歡看。」

「字嗎?可是奴才自從入了南書房,做的都是端茶倒水的事,從來沒……」

「王疏月!」

他吼得她一愣,之後趕忙住了口。

皇帝摁了摁額頭,牙齒齟齬。

對,她只是哭了一場。眼眶紅腫,聲音發啞,也就是看起來可憐而已。

「你想聽朕說什麼?啊?朕使得慣一個奴才,要什麼理由?」

王疏月抬起來,淚痕倒是幹了,但喉嚨還哽著。

「其實,奴才知道主子使不慣奴才,也知道,皇后娘娘把奴才放到主子身邊,主子很不自在。但主子還是對奴才有仁意,奴才心裡是知道的。」

皇帝並不排斥王疏月看著他的那副模樣。她這個人的眼神很乾淨,沒有畏懼,也不見得是冒犯。哭過一場之後,泛著水光,竟莫名有些動人。

皇帝撩平袍子,將手搭在膝上。耐心地聽她往下說。

王疏月跪坐下來。半仰起頭。

如此一來,兩個人當真是坦然相望。

「主子,王疏月是微塵一般的人,從前拿著主子的銀錢,一心都在臥雲書舍。散漫慣了,也不知道怎麼順從體諒主子的心,甚至還自以為對主子好,拿繩子做大不敬的事,主子沒有怪過奴才,奴才心裡感動,但主子很嚴厲,奴才有話,有時,又怕犯主子的法,不知道怎麼跟主子說。」

皇帝沒想到她會說出這些話來。

一時不知應什麼。

「朕……讓你不敢說話嗎?」

說著,他把頭稍微偏向一旁:「朕不過是想知道,你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也不是不敢說……奴才……實已被名聲所累。奴才今日在皇上面前失態,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奴才自己。母親臨去的那年,一直對奴才說,希望奴才能幹乾淨淨地活著,哪怕以後寂寂無聞,只要能找一個間屋子,有個容身之處,清清靜靜地活一輩子都好。但奴才……」

她垂下眼來。

那段光潔脖頸又露在了皇帝的面前。那是皇帝最喜歡王疏月的一處地方。雪白無暇,如同寒玉一般。

「奴才辜負了母親。」

這一番話說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一跪一坐地沉默了好久。

東方泛出了白色。月華門傳來啟鎖的聲音。

「王疏月。」

皇帝突然開了口。「你要一間屋子是吧。朕把翊坤宮給你。至於你說的名聲,朕想過了,天下人的名聲都是朕賞的,朕樂意了,可以準她陪著朕名垂千古,朕不樂意,就讓她遺臭萬年。王疏月,朕給你的名聲,除了朕能褫奪以外,誰都損不了。」

王疏月怔住。

漸明的天光照亮了皇帝的臉。

他仍然坐著,卻彎腰伸出一隻手給她。

那露在寢衣外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她之前用繩子捆他留下的來紅痕。

「王疏月,你好好活著。」

入五月。天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內務府會稽司的司官立在長春宮的隔扇風門外。明間虛懸著竹簾,外面的蟬鳴聲不絕於耳。皇后坐在紗底墨竹繡的地屏前,手中正翻著會稽司遞進來的冊子。那冊子很厚,此時剛剛翻過去一半。

成妃與淑嬪陪坐在旁,皇后一直沒有出聲,她兩也只能寂寂地坐著。

日頭太大了,烘得人昏昏欲睡,成妃懷中的大阿哥已經撐不住腦袋,向後一栽,撞翻了茶案上一座玉屏。成妃與宮人們忙伸手去扶。

「誒喲喂。這……」

皇后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並沒有在意:「大阿哥沒磕著吧。」

「沒有,沒有,就是險些摔了娘娘的玉屏。」

皇后笑笑:「讓乳母抱到次間去躺躺吧。這麼大的日頭,你大沒必要把他抱來。」

成妃將大阿哥抱給乳母。輕聲道:「妾不放心啊。」

皇后又翻過一頁,輕描淡寫,「還不放心什麼,皇上都大好了。宮裡沒人再盯著大阿哥。」

也是,先頭都以為皇帝短命,才送了先帝爺的病就要下詔辦自己的大事。不論朝廷後宮,眼睛都看著成妃的這個皇長子,叫她心裡好不慌。

如今皇上好了,再也聽不見什麼立儲的響動,成妃卻還是松不下來。

這會兒見皇后沒有開解她的意思,再說便是找沒趣兒,只得悻悻然應了聲「是。」

外面孫淼打起竹簾子,引內務府的太監進來。「娘娘,這是內務府今年第一回供冰。

皇后沒有抬頭:「先取些,給大阿哥湃果子吃。」

成妃忙起來謝恩。

淑嬪望了一眼那盆中的冰道:「今年好像比去年送得晚了。我記得去年沒到端午,咱們府裡就用上官窖的冰了。宮裡應該更早才是。」

皇后「嗯」了一聲。

「今年內務府大事太多了,應付不過來也是有的。」

淑嬪道:「到是,先帝爺的大事好不容易忙過,這又承新事。」

皇后並沒有應她。

看過最後一頁才抬起頭。合上冊子遞給孫淼。

「遞出去吧,就說本宮看過了,他們很是盡心,樣樣都慮到了,本宮沒什麼要添刪的。只有一樣,翊坤宮從前是慧懿皇貴妃住的地方,她有些遺物,本宮記得還放在東配殿裡。讓他們規整出來,去問一問皇上的意思,看是送出宮去給嘉令長公主,還是怎麼處置的好。」

說完,想起又添了一句:「再遞給王氏看看,許她想得起添什麼。」

孫淼應聲接下,打簾出去了。

宮人這才來敬茶。淑嬪飲了一口,笑道:「嚇煞人香(碧螺春成為貢茶之前,當地人取得名字)啊。」

「瞎說,先帝爺訓其不雅,早給改了‘碧螺春’。」

淑嬪看著盞中茶煙:「娘娘如今慣‘清飲’(與調飲的奶茶相對應,清朝初年,皇室習慣喝奶茶,後改飲純茶)了。」

皇后將手搭在茶案上,看了半個時辰的冊子,人正乏。也沒什麼精神與二人閒談。隨意應她道:「皇上敬崇漢禮,從前不慣的和該一一改過來。」

成妃不忿道:「崇漢禮也罷了,我妾想不過的是,皇上實在太抬舉王氏了。娘娘,周氏伺候皇上快八年了,如今懷了龍嗣,也不過在常在的位置上,王氏何德何能,不說她之前還許了……」

「成妃。」

皇后沉聲。

成妃不敢在出聲。低頭吃茶。

她雖資歷老,也生養了大阿哥,但自從有一年春天,不知怎麼傷了臉,又因這事在皇帝面前哭過一場,遭了皇帝的厭,皇帝就再也沒去看過她。成妃從此也懼怕皇帝,皇帝偶爾想起要看大阿哥,都只敢讓太監抱著去。

帝妃情分就像斷了一般。

她為人又懦弱,什麼都不敢提。好在皇后還肯關照她,事事為她爭一份,她的處境才不至於看不過去。是以這些年,皇后說的話,她都肯聽。皇后在眾人面前到很少損她的顏面,至多沉臉,教她收斂那份糊塗勁兒。

淑嬪原想引著成妃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這會兒見成妃偃旗。只得開口道:「娘娘,王氏……真的要封妃?」

皇后反問她道:「淑嬪容不下她嗎?」

淑嬪臉色一紅,忙道:

「妾豈敢。只是皇上把翊坤宮都賜了她……妾」

她把聲音壓低下去,說得頗有些落寞「意不那麼平。」

皇后望了一眼東面絲蘿纏絲花地罩,地罩前正在擺冰。外頭水車拉轉起來,引動了冰前的扇葉而,這夏日的悶啊,終於漸漸被消解下去了。

「天太熱了,你們心裡不穩當也難免。這會兒本宮這裡用上冰了,是不是好些。」

淑嬪被皇后說得掉了脾氣,起身道:「是,娘娘心胸開闊,妾慚愧。」

皇后擺手,示意她坐下來。

「本宮沒說你們有過錯,只是本宮看重皇上的心意,也希望你們同本宮一樣看重。你將問本宮,王氏是不是要封妃。這事皇上還沒有給明旨,王氏如今也還在南書房當值,尚說不準,只是內務府在議封號,既然翊坤宮已經定了給她,那至少會是嬪位。」

「是。」

皇后本想叫散的,但抬頭見二人神情仍然落寞。不免嘆了口氣,開口又多說了幾句。

「她是有功的人,其父是皇上近臣。到底和婉常在是不一樣的。總之,一切等皇上的旨意下來,你們自然就知道了。日後還要在宮裡處一輩子,你們放心,她若對你們有不善的地方,本宮會給你們做主。你們呢,把心撐開些,也別總記著她是個漢人,先帝爺那一朝,王家就抬旗了,淑嬪,她同你一樣,也算是皇上家生的奴才。既是這樣,就更不要再記著她從前許過誰,皇上忌諱,你們若不防,一下子說錯話,是要掉臉面的。這樣不好。」

正說著,宮人來報,說張得通來了。

皇后讓傳,又對著成妃道:「你們也陪本宮坐了半日了,散了吧。大阿哥……就讓她在本宮這兒睡會兒,過會兒醒來,本宮打發人給你抱回儲秀宮。」

成妃與淑嬪出去,恰好和張得通打了個照面。

張得通略站了站,堆著笑給二人請了安。

淑嬪和聲道:「看張公公鬆了臉,就知道皇上大安了。」

張得通笑回道:「可不是,都是皇上齊天的洪福。幾位主們大不必再懸心了。」

淑嬪道:「是,我們多糊塗呢,什麼都做不了,就只曉得寫經。」

張得通知道她想問什麼,笑迎話道:「皇上昨兒看了,誇娘娘字好。」

淑嬪聽了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成妃在,她也不敢把歡喜露得太過明顯。

「公公去吧。皇后娘娘還等著您。」

「欸,兩位娘娘好走。」

這邊孫淼替張得通打起竹簾。

皇后剛淨過手,正吃茶果。見他來,免了他行大禮。叫人包了一塊酥賞他。

「過會兒拿下面吃去吧。」

「欸,奴才謝主子娘娘賞賜。」

說著,仔細地往袖裡揣去。

皇后放下酥塊,接帕擦手,隨口道:「皇上真誇了淑嬪字好。」

張得通忙道:「娘娘可千萬心疼奴才。」

皇后笑笑:「公公大會做人,不肖本宮心疼。說吧,皇上傳什麼話了。」

張得通道:「皇上今兒晚上要來陪娘娘用晚膳,讓奴才過來說一聲,請娘娘先備著。」

皇后應了句「知道了。」

今兒初十五嘛,每月這一日皇帝都會來,和皇后沉默地坐一晚,再躺一夜。例行公事一般。於是皇后面上沒露什麼意思。只吩咐道:「孫淼,跟廚子說,添一鍋子金絲菊燉野雞鍋子。

張得通添道:「娘娘不用急,萬歲爺怕要過了酉時才過得來。」

這話皇后到在意了,抬頭道:「向來十五都散得早,怎會這麼晚。」

「皇上病中累了好些摺子沒瞧。說今兒要瞧完了才過來。」

皇后「哦」了一聲,「本宮曉得了,你去吧。」

南書房值房這邊,此時卻並不平靜。

恭親王,襄郡王,程英,王授文並內大臣馬爾佳坐在值房內,恭親王數著手腕上的翡翠佛珠,時不時地掏出鼻菸壺吸一口。老十二看著馬爾佳在自己眼前走過,走過去,忍不住開口道:「馬大人,您也坐會兒,橫豎一會兒會議旨意出來。」

馬爾佳是個炮仗脾氣。

「從前哪有這個規矩?皇帝單獨召見烏里臺,讓我們在這裡侯旨。他烏里臺什麼身份啊。」

王授文道:「您老不是有寒症,腿不好。在這會兒還能坐會兒。怎麼還趕著進去站規矩。」

「王老,您話不能這麼講……」

王授王忙向他壓手:「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

說著,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恭親王,他數佛珠的手明顯在抖。

不多時,王疏月並幾個宮女走了進來。

父女雖相見,但二人都刻意把目光從對方身上回避過去了。

「王爺,幾位大人。皇上給諸位賜茶。」

眾人忙起來跪謝。

王疏月親手端茶。

走到王授文面前的時候,屈膝多行了一個禮,而後垂眸,將茶盞穩穩地平遞過來。

王授文見她今日穿了一海青色是滿繡氅衣。髮間簪著一隻金鑲玉的簪子。一見就是大內東西,皇帝賞的。方確曉內務府的訊息是真的。

老十二等王疏月一行人退出去,方衝王授文拱了個手。

「早就該給王大人道個喜。」

王授文忙起來回禮:「不敢,都是皇上大恩。實在受之有愧啊。」

正說著,曾少陽又進來道:「皇上傳王大人過去。」

「怎麼只傳王大人一人。」

「是,請各位王爺大人寬坐啊。」

馬爾佳哎了一聲,把手往茶案上一掃,不小心翻了茶碗。

滾茶險些燙了一旁恭親王。但恭親王只是側過身去坐著,連吭都沒有吭一聲。手上的珠串卻約數越快。

王授文跟著曾少陽走進南書房。皇帝正雙手交握在一起撐在書案上,低頭在想什麼。烏里臺站在皇帝對面。王授文往書架後掃了一眼,王疏月並不在裡面伺候,看樣子是被刻意打發出去了。

王授文正想著,皇帝卻鬆開了手,人往倚背上一靠,「烏里臺,朕想不明白啊。朕給你的旨意有那四個字——議罪論死。朕讓你把他當囚犯,既是個囚犯,富察氏為何還能見到他。甚至還能替他在豐臺和京城之間傳遞書信。」

「是,奴才有罪。奴才想著,他畢竟是皇子……」

皇帝冷道:「皇子?賊心不死。」

說完,抬頭見向王授文王授文已經進來。

「你來的正好。」

他一面說,一面抄起御案上一張紙給他。

「朕親自擬了份旨,你看看。」

「是。」

王授文接過那張紙掃了一遍,看到最後指關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皇上是要給十一爺上拶刑。」

皇帝端詳著案上那方端硯,半晌才抬眼應他。

「狠了點?」

「不,臣不敢這樣想,皇上是保十一爺。」

皇帝真的很滿意王授文這一點,再不好聽的話到他嘴裡都能變一個味道。

「嗯。」

皇帝指著他手上的那張紙:「你把這片子拿出去,給恭親王和馬爾佳傳話,說朕聽一聽他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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