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憶秦娥

漢人的膝蓋不值錢。

這句話是也是王授文在酒桌子上,放浪形骸,胡言亂語出來的。王疏月一直覺得,父親這個讀書人,身上總矛盾著一種世俗的透徹。

他甚至還拿著筷子敲著酒碗,跟王疏月明明白白地解釋過這句話。

那會兒他有七分醉,紅著臉,鼓著腮幫子。像一隻精明的老猴兒。

「滿清朝廷的那些人啊,他們自卑得很,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沒文化。他們折騰頂天了,也只會為自己開解一句,哦,我們祖輩們是馬上打下來的天下。天下的確是拿給他們打下來了,然後要面對的就是我們這些人,整天個之乎者也,者也知乎,說得他們一愣一愣的,自然就怯了。所以,他們就四處逼著漢人們給他們下跪,好像只要漢人跪著,他們就能挺直腰桿一樣。」

王授文說這話的時候,王疏月的母親總是在旁溫柔地笑著,給他佈菜,添酒。

她這一生愛的,其實就是王授文偶爾失了分寸露出來的,這樣為數不多的一面。

「所以,月兒,爹和娘要讓你去修臥雲精舍的書,不是我們做父母的狠心,那些東西有多好,你以後明白過來就會知道爹孃的苦心。」

說完,他又覺得還是沒有說透,心裡不爽快,飲一口酒又道:「月兒啊,他們那些莽子,看著咱們老祖宗的東西,那是又恨,又愛。你以後嫁給了旗人,他們讓你跪,你就跪,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些蠻子都是這樣,又恨,又愛,就是不敢認心底下的那份尊重。他們不認算了,你自己認就好。」

這話對不對,王疏月不知道。

但至今為止,至少皇帝應該是很恨她。賀臨呢,之前有點,現在……估計恨死了她吧。

想著,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賀臨被押豐臺大營之前,她因為母親的喪事,沒有能與他見上一面,有些話想說,但是沒有機會。不過即使此生也許都不復再相見,王疏月還是不想和賀臨就這樣誤會一輩子。

好一點的緣分啊,始終淺薄得像一片風雨中的蟬翼。

厚實的東西,始終是俗世裡的味道。大雨沖刷泥土地時的味道,妖精勾走書生時候味道,還有女人的魂歸來,陰狠地吞噬人夢境時的味道……頂嚇人,卻又香豔誘人,引人破戒。

宮門上在下鑰了。

太監們的聲音傳來:「下錢糧勒——出宮的大人們,腳程穩快些嘞——」

主子們蓋被和眼,白日里的規矩從奴才們身上卸下,春夜中乾燥的紫禁城在無數年輕的春夢裡泛出一絲潮意。

跪到這個時候,王疏月有些後悔自己和皇帝鬥得這場氣。

哪怕她覺得自己沒有錯,但最後受罪得還是她自己,皇帝也許頂多覺得自己吃了個癟,也不可能為她一個奴才輾轉,這會兒不知道抱著哪塊軟玉睡熟了。

所以,她竟又要坑自己在這裡跪整整一個晚上?

王疏月有些不甘心地撐起痠疼的脖,望向合了門的南書房。

有些屋子是因人而生的,那人在的時候,那處就是萬眾矚目之地,那人拂袖一走,就只剩下一抔冷光。

之於皇帝,南書房便是這樣地方。

夜裡下鎖後,沒有人當值,連門前的那顆酸棗樹都像一從鬼影,風細細地搖搖動著枝幹,門戶上的糊窗著也被吹得沙沙作響。

炭火燈火都沒了。別說啊,在這樣冷清的地方,還真有些想家啊。

王疏月吸了吸鼻子,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衣裳。

起更的時候,日精門那邊突然傳來了動靜。

不一會兒,日精門竟請內務府的鑰匙了。

照理來說宮中下鎖之後,若請不出內務府的鑰匙,任憑你是皇子或是王爺,都進不來。除非有緊要之事,比如頂要緊的軍情。但那也得在外面遞帖子,來往傳遞,耗上好一大把時間。

王疏月正跪在南書房外面。

一旁就是月華門。她正在想是出了什麼事。卻見張得通親自提著燈籠,引著一眾人從日精門一路往月華門疾行。厚底鞋與宮道摩擦出沙沙沙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戲裡頭的搓步。

月華門後面就是養心殿。

王疏月回頭望去,見養心殿已經點起燈,光烘在宮牆後面,照亮了西邊漆黑的天幕。

張得通這些人急匆匆地穿過月華門。落在後面的何慶倒是看到了王疏月。他見張得通沒有顧自己,忙抽了幾步過來,撐著王疏月站起來,直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道:「姑娘快起來,現在啊……犟不得。」

王疏月藉著他的力站起來,彎腰拍著下襬的灰塵,抬頭又見何慶一臉的焦惶恐。

「出什麼事了。」

何慶不安地搓著手:「現在還說不好,但恐怕是個大事。奴才不能跟姑娘在這裡耗著了。」

說著,他看了一眼天,又緊著道:「這會讓姑娘走動不得,也不好再回二所,這樣,您上日精門旁得廡房裡去歇一歇,沒多少會兒子,天就要亮了。」

他不說明白,自然有他的道理。

王疏月沒有再追問,她知道茲事體大,還是聽他的安排好,於是應聲轉身往日精門去。

誰知,沒走幾步,何慶又回她追來道:「王姑娘,奴才問您一嘴,姑娘從前得過豆症麼。」

「痘症,是說天……」

「欸,對對對,就是那惡東西。」

「順寧二十八年,那年南方鬧痘症鬧得很厲害。我是那時候出的痘,就在臥雲精舍裡養的。」

何慶忙道:「姑娘是有大福氣的人,奴才曉得了。」

說完,又匆匆追張得通他們去了。

這一來。

即便他什麼也不說,王疏月也能猜全。

回想一陣,皇帝這幾日身上是不爽快,將才他寫字的時候,半挽起的袖口處,也確實有幾處紅點,但怎麼會是那要命玩樣兒。

現在想想,父親那句判語下得真是犀利劃骨,「煞氣太重,恐壽不好。」

這叫什麼,天道好輪迴,報應不爽嗎?

王疏月走了幾步,又回頭望向身後的月華門。

暖光搖曳。人心硬不起來。一段時間相處下來,他這個人吧,雖然狠,但也算是個好皇帝。

所以她好像……也不太允許自己這樣去想他。

在清朝入關後的二十年中。天花如同一種詛咒,一直縈繞在滿清皇族的頭頂。

人人談痘變色。

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先祖都生活在北方草原,從前並沒有人得過天花,對這種疫症毫無抵抗之力。以至於先帝爺即位初年,就有好幾個皇嗣死於天花。

所以,雖然先帝一生有近二十位皇子,但最後長成的卻只有不到十位。

後來,十二皇子的額娘陳氏,也死於天花。其宮中伺候的宮女和太監,也因此死了近大半。

據說,陳氏得病期間,先帝爺不惜帶著自己的母親,皇子,公主,后妃出宮往承德避痘。直到陳氏死了半月之後才回來。十二那時候還很小,回來後見了母親的棺槨嚇呆了,也不知道哭。皇帝氣得罵他是不忠不孝之子。

賀龐就在後面掐十二背脊上的肉,硬生生地在靈前把十二給掐哭了。

怎麼說呢。皇帝在陳氏死後,把她從一個貴人直接抬到了貴妃的位置上。

死後極盡哀榮,甚至讓賀龐與十二一道成服。皇帝希望所有的人都為自己的這個妃子痛哭。但說白了是為了彌補心中的愧疚。

這算是一種遺棄吧。冷靜,理所當然,甚至不需要承擔任何指責的遺棄。

天花對滿清皇族來說,就意味著遺棄。就連對皇帝也許也是一樣的。

王疏月的思緒就這樣散遠開來。

迎著晚風繼續往日精門走。她還是覺得有些恍惚。

天皇貴胄,等閒斷人生死的賀龐,現在應該仍然道貌岸然地躺在榻上,他那種人,一板一眼,一定不會流露出一點點情緒來。

可是,他會怕嗎?

次日,原本是叫起的時候。

王授文端著頂戴跨進南書房。

天下了雨,來往的辦差的宮人撐著傘結伴而行,溼漉漉地面被或輕軟或厚實的鞋子底踩地「噼啪」作響。宮牆下的青苔彷彿一夜之間全部活了過來,被雨潤得油綠鮮亮。細密的雨簾子掛在窗戶外頭,風一吹,竟冷得底下站班的人打寒顫子。

小太監在門外收了傘,曾尚平便迎了上來。

「想大人已經聽過宮門上的話了吧。」

王授文點著頭,但是並沒有應他的話,下意識地把眼神投到了書架後面。曾尚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反應過來他找王疏月,忙道:「大人尋王姑娘吧,將才內務府的公公把她喚去了。」

「哦。」

王授文心神不定,正不安地正頂戴。

程英也從外面跨了進來。

「天一下就變了啊。」

一語雙關。說得有些嚇人。

王授文回頭看向他,「聽什麼訊息?」

程英道:「不算訊息,我就在宮門上問了一嘴圖善。張孝儒比我們都進來地早,這會兒老祖宗在壽康宮見他。」

王授文一巴掌拍在書案上:「都說他是個記舊主的老頑固,我看他就是個亂臣!不對,是糊塗蛋,他以為出了這個事,廢太子就能被放出來做儲……嘿!」

他把話收住。一屁股坐在書案前。

程英道:「王老,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王授文搖頭一笑:「對,現在說什麼都不對,程老,咱們搬尊觀世音進來,跪著念佛吧!」

程英道:「你這人……哎……我的意思是……」

他聲音低下來,王授文看了一眼站在門前的曾少陽,曾少陽知道他們要說要麼掉腦袋,要麼穩黏腦袋的話,識趣的掩好門,退到外面去站著了。

程英這才道:「前面死在天花上的旗人不少了,過不過得了鬼門關,都得看天意。王老,您已經站穩了一條道,您和我又都是跟著皇上一路過來的人,有私心也就是沒有私心,您老若這會兒說我個黨同伐異,這四個字掉腦袋,我也要跟您老認。天地良心,這關口,誰敢想皇上不測,就怕說不準。如今,怕是十二爺那位佛爺都有自個的想法,你我二人不能光在南書房坐著啊。」

「我們不坐著幹什麼,哦,跟著也去壽康宮磕頭?你自認你抵得張孝儒那張狀元嘴?你怕不是忘了吧,當年先帝圈廢太子前,你和我遞上去的是什麼摺子?不怕他在老祖宗面前戳穿我們的脊樑骨。」

程英摁了摁額頭,有一種跟他好歹說都說不下去的感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問你,你給理一理,真到了那一步,萬歲爺那最後一道旨會怎麼下。你眼睛最毒了,你給指個灶,讓我安心啊!」

燒誰的灶子,怎麼燒,這是為官的一門大學問。

王授文就是灶燒得好,才能壓過了一干正兒八經的旗人走到現在的位置。但現在怎麼說呢,稍微講點知遇之恩,講點君臣之誼,他也不想去猜皇帝的最後一道旨會怎麼下。此時他坐在空蕩蕩的南書房裡,鼻子發酸,背脊發寒。

老天爺的玩笑,開大了些。

才把女兒的準夫婿斷送了,現在,又要斷送自己的前途了。

愛新覺羅家的這些男人,既然都掌了天下,就不能活得長久些啊。

程英見他不肯說話,心裡急,但面上沒了意思。也跟著沉默下來。

雨是越下越大。劈里啪啦地打著琉璃瓦頂。

過了好久,王授文重新開了口:「程英,不要過慌,再耐幾日,這會兒是伸脖子挨刀,縮脖子也挨刀。看著張孝儒和太后娘娘的動靜,若真的到了要變天得時候,咱們賠點前途算了,大不了把你我從南書房踢出去。但是萬一沒變天而咱們卻轉了舵……程英,當官是要拿俸祿,發揚家族,廕庇子孫,不能把腦袋丟了。」

這才是所謂各懷心思。秘而不發。

前朝如此,後宮也一樣。

王疏月跟著內務府的人走到月華門時,各宮嬪妃撐著傘正守在門前。

皇帝的妃嬪放在在歷朝歷代上來看並不多。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正位中宮,其下就只剩一妃,兩嬪和兩個常在。曾少陽曾經提到的那位周格格被封了婉常在,正懷著近四個月的身孕。如今也扶著宮女的手站在月華門前的雨地裡。她面上悽惶,手指不安地在小腹上摩挲著。其餘的妃嬪卻都沒有露顏色,在宮道上的某個角落找一處地方定住眼神,默默地陪皇后站著。

皇后望著養心殿的方向一言不發。

雨打在傘面上隆隆作響。

太后宮裡的陳姁撐著傘從月華門出來,跪在皇后面前磕了個頭。

「主子娘娘,您和小主們不能再這麼守下去了,您看這天上的雲,沒有一分散開去的意思。」

皇后低頭看著陳姁。就這麼沉默地盯了好久。盯得陳姁背脊發冷。

「主子娘娘……」

「太后糊塗啊!」

皇后這一句「太后糊塗啊,說得可謂是掏心掏肺,陳姁的話被她打斷,頓時跪著不敢動,也不敢再回話。

後面的周氏卻被這一聲嚇得站不住了,腳一軟往宮人身上癱去。立在她身旁的淑嬪忙去扶人,一時後面亂起來。皇后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都慌什麼!」

淑嬪忙讓周氏靠著自己立住,眾嬪妃也都不敢出聲,齊齊等著皇后的後話。

皇后仍舊凝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陳姁。

太后還不至於想皇帝死,畢竟她也養了皇帝一場。

但她起碼動了借這個機會解救自己親生兒子的念頭。

距離太子被廢過去了快十年之久。先帝爺在的時候,太后狠了大心,人前像是把這個兒子忘了一般。

皇后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先帝不賜炭。廢太子身邊的一個老太監為了給廢太子取暖,把自個所有的衣物都裹給了主子,自己在屋子裡凍成了一把僵骨頭,宗人府的人抬出去燒都燒了半日,才把那屍體燒成灰。

後來這事傳到太后這裡,她就應了句「知道了。」

那年冬天廢太子圈禁之地的炭,是賀臨偷送去的。廢太子因此才不至於死在宗人府裡。

如今太后也許想有所彌補。

但這在皇后眼中真的是糊塗至極。

皇帝的子嗣不多。且都還年幼,最大的大阿哥,也才四歲。一旦皇帝崩逝,就算幼子即位,議政王大臣會議也會順理成章成為輔政的主心骨,到時候的確可能開釋了廢太子,但也一定會讓老十一重回朝廷,老七和老十一這兩個人在朝,怎麼可能給廢太子和幼皇帝一點子位置。

怎麼還有皇后和太后的活路。

自己這位姑母,還是短淺了。

她想著,就覺得心力交瘁,這還算不得什麼權謀鬥爭,這就是個老天爺收命還是放命的問題。

「淑嬪。」

「娘娘您說。」

皇后摁著額角。聲乏軟下來。

「你先把婉常在送回永和宮。給她傳太醫。」

「是。」

淑嬪把自己的步攆讓給了婉常在,陪著人往永和宮去了。

內務府的人看月華門前漸平靜下來,這才找了個空子,上去給皇后回話,恰時,張得通也從養心殿過來。

「娘娘,這些個都是出過痘症的宮人,敬事房一一順過底子的。」

皇后一眼便看見了人群中的王疏月,她沒有抬頭,垂著眼,與身旁的一個宮人共撐一把傘。

「你們都是旗人出身,生來就吃得上朝廷的口糧。在宮裡當差做事,原是抱你們主子的恩。本宮今日就一句話叮囑你們,若主子安,你們就富貴,若主子不安,你們就挫骨揚灰。」

她這一席話是看著王疏月說的,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脖子上的寒意。若雨水漏進領口,一梭子滑至腰背,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被顫出來了。

眾人給皇后磕過頭。張得通見皇后並沒有別的話,這才上前來引人。

天際突然傳來一聲悶雷響,雖在白日,也能看見蒼白的閃電劃亮身旁的人臉。

一行人穿過「中正仁和」匾下屏風後的小門,走入穿堂。

皇帝住在後殿的西稍間內,太醫院則在西次間值守。張得通讓所有人在穿堂內聽他的指派,畢竟都宮中伺候過的旗人,心裡頭雖然多多少少有懼怕,卻沒有一個露怯樣的,要照料的地方多,張得通挨個讓人領差散去,不多時,穿堂內就剩下王疏月一個人了。

張得通正聲道:「王姑娘,有件事奴才要跟你知會明白。」

「張公公請說。」

「萬歲爺今兒特地看了一眼內務府選入養心殿侍疾的名冊,你的名字萬歲爺叫何慶圈掉了,後來,是在主子娘娘那裡叫添上的。」

「圈掉,又添上……」

「對,旁的不該問,姑娘就別問,奴才說這話是想告訴姑娘,兩位主子對姑娘,給的都是大恩典,姑娘要好生掂量。」

說完,他朝著那半掩的西稍間一指:「姑娘去吧。」

她掂量什麼呢。要聽她的實話,那她寧可不要這些所謂的「恩典」。

她是這樣想的,可是當她真正看到皇帝時,心裡頭的怨氣又被壓下去了。

皇帝在躺在榻上。床帳只放下了一半,以便太醫隨時望診。

他這會兒到是很老實,不隨意地動,也沒出聲。甚至不知道打簾進來的人是王疏月。

榻邊答應的人是何慶,他見到王疏月,狠吃了一驚,忙把他拽到外面,輕聲道:「你這不是要奴才命嗎?姑娘的名字奴才明明圈劃掉了,怎麼……」

「別問這些,總之我進都進來了。即便主子要罵,也是罵我。不會牽連公公的。」

何慶道:「姑娘您說得輕巧,奴才真是怕了您和主子爺撞上,尤其這個時候,您可千萬順著主子爺。犟不得啊。」

王疏月順著他的話點頭,「您放心,茲事體大,我省得。」

說著,她側頭往榻上看了一眼。隨問了一句:「公公也出過痘嗎?」

何慶見她如此,也不好說什麼,又聽他問及自己,這到讓他想起了舊事。

「奴才那是因禍得福,以前沒進宮的時候,鄉里一大家子給小少爺種人痘,拿奴才來試苗子,福大命大,那痘苗子不兇。」

說著,他湊到王疏月耳邊:「這早不是什麼神法子了,就是旗人還忌。害怕一旦遇到兇苗子,就成殺人了……」

王疏月收回目光,「聽公公說,公公是知道如何照看。」

何慶道:「這裡有這裡規矩,每隔一個時辰,院正會會同太醫院來看診,即便夜裡也是如此。咱們的差事就是一刻也不能離了萬歲爺身邊,萬歲爺有個什麼要茶要水的要伺候。太醫院敬上來的藥,要照著時辰,次數,一點不錯地服侍萬歲爺吃,再就是時刻瞧著萬歲爺的氣色,夜裡記著萬歲爺嗽了幾聲,有無夜起,備著明日太醫院和內務府查問。最要緊的一點啊,就是夜裡要看著萬歲爺,這東西,怕抓撓。」

王疏月脫口道「這怎麼防備,要我去摁主子的手嗎?」

她畢竟還沒經人事,雖是知道這會兒顧不上那些虛禮,仍然不免無措。

「哎喲,我的姑娘,您哪裡能強摁主子手啊,這可是大不敬,您得拿捏好了,不能驚著主子。」

正說著,裡面的人便咳了一聲。

何慶忙道:「你既來了,便進去守著,對了,張公公給在穿堂嗎?」

「在,這會兒在‘恬澈’那小門上。」

「得,我去給他老人家回個話。」

說著推了王疏月一把:「趕緊去。」

皇帝的寢室並不像外人描述地那樣華麗富貴。

寢床是硬木雕花的炕罩床,床上罩著羅帳。帳後掛著和妃親繡制的香囊。炕罩床右側臨牆床處放著一張紫檀雕花條桌,上面擺著掐絲琺琅桌燈。牆後則掛著御製詩的掛對。除此之外,就只在床下左右兩邊擺著一對鎏金的垂恩香筒。裡面沒有燻龍涎香,而是燒著某種藥材。氣味不濃,但聞起來很舒服。

王疏月走進稍間,抬頭正迎向條桌上的那些掛對。

其中有一聯寫道:「韶光脈脈春如海,諷詠芸編興不窮。」

春如海,好雅。

和皇帝那個人的觀瞻大不相和。

再往條桌上一掃。

他在病中似乎也沒有棄政事,桌子上放著一摞摺子,底下押著的是黃殼子,那些是請安本,皇帝大多沒看。上面的都是白殼子,有一本尚翻著,墨子間寫落滿硃紅色的批覆。

王疏月想起他的生活起居。

晚睡,早起,濃茶,案牘之勞,都是催人短命的東西。

「誰讓你進來的。」

王疏月嚇了一跳。

皇帝已撐起身在榻靠坐下來。

他身上痘瘡才剛發出來,大部分地方還是紅腫著,並沒有後頭那兇險的膿泡子。精神尚可,氣力也還不漸大虧。尚看不出來是生死一搏之症。

王疏月蹲了個福,走到榻前,先替他將靠枕墊高,好讓他靠地舒服些。

而後才屈膝跪下來,認真請了個安。

皇帝正忍著身上的惡癢。這會兒看見的王疏月,裡內的情緒複雜。

若說幼時出痘到也罷了,那會兒什麼都不懂,也沒修成這正兒八經不苟言笑模樣,哪裡知道什麼叫不好看。到現在,狠辣的事行完,攫帝位,囚兄弟,這身瘡換一層意思來想,竟像是冥冥之中的報應。

雖然皇帝不肯縱容自己這樣想,但這很難為情。

尤其是看到王疏月,又想起老十一。

最多今日夜裡,他在豐臺就要收到宮裡訊息。

他會怎麼想?

也許要半夜起來喝一壺,把劍磨鋒?這多可惡。

「給朕滾出去!」

又受他的重話。王疏月下意識地顫了顫肩。

但她也沒有真的退出去。

素日里他再怎麼不好,好歹也握著兄長和父親的前途。好歹也出過銀錢,讓王家重修了臥雲精舍。這會兒就當是替王家報答他的恩典吧。

王疏月打橫一條心,進都進來了,奉得又是皇后的命,她賴著,何慶這些人能把她怎麼樣,至於這位要命的爺,也不是第一日認識他,說話永遠朝著她的臉砸,好在她心大,不然,真就要步春環的後塵。

現在她能怎麼樣呢。算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吧。誰叫他病著呢。還是這聽天由命的要命病。

「何慶!」

皇帝見他待著沒動,提聲就就向外喚人來架。

見他要發作,王疏月把思緒收回來,出聲阻他道:「主子別怪責何公公,是奴才自己要進來服侍您的。」

皇帝信她才有鬼了。他一手指在她的腦門心上。

「王疏月,你再欺君,朕就摘了你腦袋。不光你的,何慶這些人違逆朕意,朕看,腦袋也都別要了!」

他現在身上難受,難免說話也難聽。

何慶在外面聽得腳背發癢,他越發看不明白了,皇帝究竟是要對王疏月好,還是單純就不想見她,要把她給逼走。

王疏月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她此時的想法卻比何慶直白清晰得多。

既然已經打定注意守他這一次,摘就摘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拿這話來嚇自己了。之前在雪地裡,她為了賀臨犯那麼大事,他也連頓棍杖都沒下給她。

對著自己,皇帝說得都比做得兇。

想著,她也就沒那麼難受,重新伏下身道,認道「昨日的事奴才知罪。奴才在月華門上想了一夜,主子您罵得很對,都是奴才昏了頭,才會糾結些不該糾結的事。主子,您就不要攆奴才出去,就您當給奴才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她把話說成這樣,皇帝卻莫名地從其中聽出了一絲同情之音。

怎麼講呢,剛剛感覺到這絲同情的時候,他恨不得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撕了。他這一生走得每一步都有無數白骨委在荒丘。斷送前程的,斷送性命的,大可來恨他。但他絕受不了同情。尤其是女人的同情。

「王疏月,你就是從來不信,朕會要你的命!」

「也不是您說的那樣。」

皇帝胃裡痠疼起來。一夜之間他被摁著灌了好些藥,這會兒難受得很,她竟還要犟他。

「王疏月……」

「主子,您聽奴才說完。奴才的命,一直都是捏在主子手裡的。若認真說來,臥雲精捨得那幾年,是主子養著奴才,奴才知恩圖報,合該進來伺候。只是主子錯會了奴才的意思。」

說著,她稍稍抬起頭。

皇帝注意到,她今日倒是刻意穿了一身紫褐色的寧綢衣裳,原本是個如白月光一般光潔的人,這時竟被衣裳襯得有些暗淡,不知道為什麼,皇帝從前認為這個色兒很順他的眼,如今穿在她的身上,卻不是那麼的好看。

王疏月不知道皇帝的思緒打偏。仍續著她想說的話。

「主子,不該有的想法,奴才不敢有。事實上,奴才在南書房當差當得越久,越怕主子……」

說著又頓了頓,她差一點說出春環的事,但話到口中又被理智摁了回去。

以前王疏月從來不認為自己在為人處世之上是個笨拙的人。直到遇到了賀龐。與他磨合比與賀臨磨合要艱難很多。

和皇帝相處,不能總藏著自己的心,藏久了,他會起疑,覺得你這個人捉摸不透,有歹心。但如果全部由著性子說出來,又可能真的會觸到逆鱗丟腦袋。但即便如此,王疏月仍然想擁有一些表達上的自由。

他既然準她看著自己,那她直直地就看過去。

這雖是一個直視天顏就會掉腦袋的時代。但正因如此,所以觸到底線的那一霎那,人才會有被苦海噴吐出海面的快感。若再跌回去時,還不至於摔得粉身碎骨,那就真是太好了。

「主子,奴才求您體諒。奴才往往怕得厲害了,就會說錯話。其實奴才很想活著,但您時常會說,要摘了奴才的腦袋,有的時候,奴才覺得您說的是氣話,但有的時候,哪怕您不說這樣話,奴才也覺得脖子上冷颼颼的。」

皇帝覺得,她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但她的話,卻遠遠沒有在他面前說明白。

不過,王疏月怕他。不是同情他,這到挺好的。

「王疏月,知道怕就還有得救。」

「是,奴才也覺得,奴才還有救。」

皇帝一窒,莫名想笑。

不得不說,這麼一通傷及自尊的火,又被王疏月莫名奇妙地摁滅了。

何慶在外頭鬆了一口氣兒。

這會兒正逢上太醫院的人來敬藥。何慶眼瞅著裡頭安寧下來。擺了擺手,示意人進去:「進去了把碗端給王姑娘的。嘿。毛手子,仔細門檻兒啊。」

皇帝吃藥從不要誰服侍,也從不就什麼果脯子來壓苦。

但女子願意在這些事上用心,他才喝了一半,手邊就捧來一盤杏脯子。她有一點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練字的原因,沒心事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極穩。好比這會兒。皇帝把喝了一半的藥放到她手中的托盤中,那藥湯不一會兒就靜下來,一絲圈紋都不剩。

她沒有走,耐心地等著皇帝在那一盤大同小異的果脯裡翻撿。人平靜下來後,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這又是她的另一樣好。儘管看起來瘦弱的,氣色卻天生好,不像婉常在,長得水靈,卻總帶著病態風流。

皇帝咬了一塊他覺得順眼的。擺手道:「退下吧。」

「您還沒喝完呢。」

「朕不想喝了。」

何慶進來喚香筒裡的燻藥渣滓,聽到這兩三句,不由地苦那王姑娘吃癟。誰知她仍就沒有退,反是撩裙跪下來,將托盤舉過頭頂。

「主子不喝,奴才就不起來。」

皇帝笑了一聲,剛想說:「那你就跪著吧。」

誰知她後面竟跟著一把軟刀,「主子,奴才都跟您認錯了,也不敢跟您再犟,主子這會兒,也別在跟奴才犟了。」

「王疏月你又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朕跟你犟?你趕緊給朕起來!」

「那皇上吃藥嗎?」

皇帝一把端起藥碗,一口飲盡,當得一聲放在她手中托盤上。

「起來,滾出去!」

見才好了一陣,又鬥起來了。何慶忙過來打圓場。

一面攙起王疏月道:「姑娘去替萬歲爺換香筒裡燻藥吧。這活兒細,姑娘做,比奴才做好。燻藥在西次間那邊擱著,都捆了包放著,您一進去就瞧得見。」

「是。」

她當真乖順地應了一聲。

又對皇帝蹲了福:「奴才滾出去了。」

「你……」

皇帝說不出話來,王疏月到是規規矩矩地退了出去。

何慶扶著皇帝躺下,小心問道:「萬歲爺,您覺得身上如何,還照昨夜那般癢麼。」

「不癢,朕要被她氣死了。」

因為某些人而破掉原有的習慣,生活,甚至包括處事的方式,這個過程不見得有特別明顯的疼痛,傷口也藏在皮肉裡。世上大多數的人,一生都不能自知。但這並不是單純意義上的損傷。而是與內觀相反的一種外塑。

男女兩人,在陰陽調和,皮肉相挨之前,隔著禮教和尊重,彼此試探摩擦。這件王疏月身在其中而不自知事,對大多數的女子而言都是奢侈的。不過,這個過程,也並非那麼容易和美妙。它需要人和人同時拿捏好一個度,若一方過於用力,便隨時會毀了對方。

王疏月自有一份從母親那裡承襲下來的靈智。

至於皇帝靠著什麼在拿捏這個度,就很迷了。

總之,令平元年的紫禁城早春,城牆外堆煙柳的絮團裡有了絲人味。

那絮兒偶爾從窗隙裡鑽進去,招惹皇帝和王疏月連著打噴嚏。

王疏月不打緊,皇帝卻在遭大罪。

痘瘡發出來第四日,人開始渡鬼門關。

連日的高燒灼了皇帝喉嚨,內務府司院裡的奏事章京也停了一日一送遞。壽康宮與長春宮,幾乎是每隔一個時辰就使人來看。兩宮的心思不禁相同,但和跪在月華門的幾個議政王一樣,都在張望那份將出未出的遺詔。

這和先帝爺登天前場景何其相似啊。

張得通給養心殿的人下了嚴令,殿內事無論大小一樣都不可外透。

但各處都有自己的門道和眼睛,為此養心殿幾日間杖斃了好些人。

這日深夜,周太醫與太醫院院正看診出來,在西稍間外遇見了端水回來給皇帝擦身的王疏月。她朝兩位太醫蹲了個福,側身正要進去。

「姑娘。」

周太醫叫住了她。

「是。」

人在晚風裡回過頭來,面上有明顯的倦意,但還是盡力保持著儀態。

「下官看這幾日都是姑娘在萬歲爺身邊上夜。」

「是。大人對疏月有什麼吩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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