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月這邊正卸晚妝。
善兒取來一把面脂澡豆放在王疏月手邊,在王疏月笑了一句:「主兒今兒的胭脂塗得格外仔細。」
王疏月耳根一紅:「你又瞧出來了?」
善兒彎腰道:「主兒想什麼,奴才都知道。
說完,的轉身出去捧水。誰知才繞到屏風外面,藏拙齋的雕花門卻被突然寶子撞開,善兒嚇得險些撞倒了一隻擺在門邊鈞窯瓷花瓶。
藏拙齋從前就是清溪書屋的一間偏房,從前用作下棋飲茶之所,王疏月住進來以後才強改了寢室。也沒什麼格局好動的,就只在的中間放了一座紫檀木雕雲龍紋屏風,屏風後置床榻妝臺,前安條桌圈椅,又在西面的窗戶下襬了一座貴妃榻。王疏月閒時就常靠在那裡。
這會兒王疏月正坐在屏風後面,因快到安置的時候,身上就只穿了一件白綾子的中衣。聽到外面的響動,忙披了一件坎肩兒繞出來。善兒正數落寶子:「你是御前的人,怎麼也這樣沒規矩起來,衝撞了我們主兒,你有幾個腦袋砍。」
寶子自從被皇后打過板子後,就一直不能近御前服侍了,多是和何慶站在外面答應,這回何慶讓他回去給王疏月回個話,說主子過會兒要過去,他到真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和主兒,不好了,我們主子爺被太后娘娘動了家法。這會兒都……」
他在春永殿拿了何慶半截子的話就開跑。
說得的藏拙齋中的人都懵了。梁安尚算冷靜,忙道:「你是不是聽錯了,怎麼可能?」
寶子道:「真的,奴才在外面聽得真真的。太后娘娘要用祖宗家法處置和主兒,萬歲爺說,他替和主兒受了。」
說著他舉起手來:「舉頭三尺有神明,奴才要是瞎說,天打五雷劈。」
善兒啐了他一口:「呸,說什麼呢,沒得嚇著主兒。」
王疏月愣住了,她倒不是全然信了太后真會處置皇帝。她真正入心的是皇帝的那句話。
替她受了。
懂事的人大多向內而生,不斷汲取內心的力量去修飾生命和生活,而不是拼命向外抓攫。王疏月是這樣的人,皇帝也是這樣的人。在王疏月看來,他們這樣的人活得有些脫離世俗中那些看似熱情的人情世故,也就不是那麼擅長給與。
或者,真正給予某個人什麼的時候,明顯姿態笨拙。
比如拿繩子綁著對方。
再比如,一巴掌推得對方頭破血流。
但實際上,這些蠢笨之下又都是乾乾淨淨的好心。
皇帝這個人,像懸在乾清宮的那塊御匾一樣,正大光明,光芒萬丈,牛鬼蛇神見了都得四散奔逃,但他也是個病中不肯獨眠,偶爾驚厥醒來,就立馬要找到王疏月的男人。這漫長又糟心的一世之間,從來只信自己的皇帝恐怕只會向外抓攫這麼一次,然而也是緣分吧。那個時候,在他身邊的恰好是王疏月。
所以才要維護她。
王疏月想著皇帝看她時的眼神。
女人都善於比較。
她在南書房看過他如何審視吏部引見的官員,抽絲剝繭一般,要將那些人的前世今生都看透,她也見過他在乾清宮外的雪地裡與十一相互逼視,兄弟義絕,殺伐在即。
再回想在養心殿的西稍間外,他坐在信紙的灰燼旁低頭看王疏月時眼神,戾氣隱在眼底,絕然說不上溫和,但卻坦誠。
他說:「王疏月,你好好活著。」的時候,目光中好像真的有那麼些捨不得的情緒在起伏。
「朕現在就賞你天打五雷劈!」
王疏月正在出神,門前突然傳來熟悉語調。
她忙抬起頭拉,見何慶站在廊下收傘,張得通正幫皇上抖著身上的雨水。一面斥跪在地上嚇得抖篩的寶子,「沒腦子的東西,這宮裡的壞舌頭都是你們這些糊塗蛋扯出來的!還不快滾出去。」
這到也是在救他,寶子連忙連滾帶爬地滾了出去。
皇帝看著寶子跌跌撞撞的背影,想起剛才他說的那些話,到不自覺地笑了一聲。示意張得通停手,自己抬手一面解領釦,一面往裡面走,「何慶,叫尚衣監的備著,朕就在藏拙齋這邊更衣。」
王疏月立著沒動,雖然知道寶子是胡說了。但眼睛還是不自覺地朝皇帝身後看去。
皇帝自個解了半天的扣子,不見她像往常那樣過來替手,回頭又見王疏月正盯著他的屁股看,一下子惱火起來。
「王疏月!」
「啊……奴才在!」
「你在看什麼!信不信朕讓人挖了你的眼睛。」
王疏月自個也發現了自己竟然盯著皇帝的屁股看了半晌。忙閉上眼睛,「奴才該死!」
皇帝氣不打一處來,但看著她那副像犯了大法一樣的模樣又覺得特別好笑。不過,張得通在,皇帝始終有些不在自,便抬頭掃了他一眼,張得通是什麼老妖怪,哪裡不知道自己現在杵不得,趕忙告退出去了。
皇帝走到王疏月面前。
」睜眼。」
王疏月搖了搖頭,屈膝跪了下去。「不敢不敢,主子要挖奴才眼睛。」
皇帝低頭笑道:「少試探朕,你知道朕就是說說。」
王疏月還是不肯睜眼。她壓根不是怕皇帝挖她的眼睛,她是覺得羞死了。從前皇帝長痘瘡的時候,她替他擦身子,連沒衣服遮擋的都看過,可是那會兒他躺著沒動啊,跟塊大木頭似的。這會兒,他能說會動得,且一席話就能逼得她面紅耳赤。
羞死人了,王疏月打死也不想面對皇帝。
她不知不覺,臉從額頭紅到了脖子根,皇帝蹲下身來,打量著她。
「王疏月,你現在跟只煮熟的螃蟹一樣。」
王疏月真的是哭的心都有,這位爺好不容抓住了她的把柄,絕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放過她。她索性趴伏下去,額頭枕在手背上,拼命把臉往下藏。
皇帝果然沒打算放過她。
抬手把她的臉掰了起來。「敢看不敢認,你都看到什麼了,跟朕說。」
「您衣冠楚楚的,奴才能看到什麼啊……」
這什麼狗屁糊塗話,王疏月狠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感情皇帝要是衣冠不楚,她就真能看見什麼一樣。
瘋了。
都是讓這皇帝給逼的。
她越發不敢睜眼,那張臉卻漲得像只鼓腮的紅鯉魚。皇帝樂得不行,之前的惱意全消失了。他順手從椅上扯下一個墊子,盤膝坐下來。
「你是不是以為,朕真讓皇額娘給責了?」
王疏月忙搖頭:「奴才……奴才是心裡有愧。因為奴才不懂事,讓主子和娘娘不痛快。奴才萬死都不能辭罪。」
皇帝笑了一聲:「你要是覺得對朕有愧,就把眼睛睜開。」
王疏月鼓著嘴,仍閉著眼睛。
皇帝鬆開抬著她下巴的手。「睜吧,張得通和兒都被朕攆出去了。就朕在你面前,你這奴才要什麼體面。」
王疏月悄悄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他衣釦解了一半,裡面月白色的中衣露了一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王疏月忍不住「哎喲」了一聲,忙又把身子伏了下去。
皇帝是無奈了。
「行了,起來。地上冷成那個樣子,今晚上再鬧起來,你是安心逼朕摘周太醫的腦袋。」
說完,自己先站起來,又伸手把王疏月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要是真不放心,朕讓你檢查就是。走,去裡頭。」
說著就去牽她的手。
一句話讓王疏月瞬間僵成了一根溼火棍,皇帝連牽都牽不動她。
皇帝回頭,徹底被她逗樂了,果然還是個年輕姑娘,一遇到男女之事就徹底懵了。平時的聰慧,玲瓏都酥成了渣。如今這麼副面紅耳赤,卻還道貌岸然不肯承認的模樣,落在皇帝眼中,越發讓皇帝覺得喜歡。
「疏月。」
他把她前頭的姓兒去了。
王疏月腦子裡亂成一團,莫名其妙地冒出些白花花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聽到皇帝叫她,肩膀不由自主地一顫。
「奴才在。」
「朕乏了,睡覺。」
「別……主子啊……奴才這裡悶得很,又用不得冰……」
皇帝解開外袍,往她的榻上一躺。
「今兒下了雨,朕怕冷。」
王疏月欲哭無淚。這是怎麼了。她之前明明是搞得明白自己的身份,也還算能理解的這些事的啊。再說,自從皇帝突襲翊坤宮那一次之後,梁安,善兒,還有敬事房的那些人就拼了命給她灌那些事,恨不得她一夜就修成天地間的春神仙。王疏月有的時候都不能理解,皇帝這麼個正兒八經的模樣,真的能搞得懂他們口中那些奇怪的東西嗎。
「你又在發什麼呆。」
王疏月看著他,又想起敬事房姑姑教給她的那些話,不由地晃了晃頭。
皇帝見她不動,索性自己脫靴子。
「過來。疏月,你身子還不好,朕不碰你。」
說著,他踢掉一隻靴子,又去脫另外一隻,一邊道:「還有,朕沒事,今日的事,皇額娘也不是刻意為難你,是朕對皇額娘有做得不對地方。不過你放心,朕說了,朕不會讓你代朕受過。」
七月底。
婉常在紫禁城內誕下了二阿哥。
訊息報進暢春園的那一日,皇帝正在裡面見外放山西去做糧道的官員。程英陪在裡面,王授文才從九卿科道會議上脫出身來,手上捧著耗了好幾日議出的章本,備呈皇帝。
他最近也確是跟皇帝耗累著了,催還戶部欠款的事,他和程英原本提了一個法子上去。將戶部的部費,什麼餘平銀,茶飯銀歸公,拿來抵戶部虧空,分個三十四年的還清。皇帝聽了他這個話,叫他擬摺子上來看,誰知看過之後又發還給了九卿科道,讓他們議出具體之策,王授文這個起頭自然要在堂同議。一連半月,京城京郊兩邊折騰,腿腫得老高。
程英等幾個近臣實在不解。都說皇帝向來果斷,怎麼在這事上磨嘰起來了,是不是沒看上咱們的處置法子。
王授文倒是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恐怕是沒看上咱們的法子,皇帝從一開始就打算辦了爾璞殺雞儆猴。戶部三庫的虧空,先帝爺那一朝,朝廷伸了幾次手,都沒能把根兒給除了,為的就是蒙古丹林部不穩,朝廷還有要倚仗科爾沁的意思。先帝爺一是不棄懷柔之政,二是念大家清貧,各有難處,也不好把臣子們逼得太狠,這才由著爾璞的頂戴帶得穩穩當當。當今皇上……呵,當今皇上是慣遇事多想幾步。若有後手,戶部這回查虧空,就不會草草收場了。」
程英道:「也是,如今我們的這個法子,說白了還是再救爾璞。不過,你說的後手是……」
王授文點了點頭:「我看四川的多布托這幾年歷練得紮實,科爾沁的老親王也是要入土的人了,壓根就沒心思打仗。皇上……說不定有心把錢從這京官身上掏出來,充入軍費開支,直接掃了丹林部也未可知。」
程英道:「皇帝既然是這個心思,還讓九卿會議議個什麼。這不就是拖著嘛」
王授文一面說一面正頂戴,「前日太醫院把院正都派到暢春園來住著了?園裡人不敢說,外面卻有風聲,前幾日,皇上把太后氣得險些嘔了血。如今你皇上能怎麼樣,這個孝名,累人啊。再有,下面已經開始議了。什麼重漢臣,輕滿蒙……」
程英牙齒縫了「嘶」了一聲。
這後面半句話的分量,壓得他這個漢臣肩頭一沉。
這些話,其實王授文不光想說給程英聽,也很想找個什麼機會,跟王疏月說一說。畢竟朝廷上傳的是「重漢臣,輕滿蒙」。這還算好,皇帝那口舌,引經據典有無數的話可以批道,但宮裡傳的,則會是「皇帝迷戀漢女,違逆母后」。性質是全然不一樣的。
雖然「纏足之女不得入宮的」懿旨已經成了神武后受灰的布,但滿清朝廷任然對那些誕下皇子的漢人嬪妃有所顧忌,比如婉常在,伺候皇帝多年,且有幸遇喜,仍然只是個常在,沒什麼大的體面。
不過,想著「迷戀漢女」這四個字,王授文又有些想不通。
為什麼王疏月入宮之後,會傳出皇帝「迷戀漢女」這樣的話。
皇帝,他是瞭解的。
王疏月,他也是瞭解的。這兩個人,一個明著狠,一個暗著倔強,完全不像是能對付上。所以,揹著他這個老父親,這兩孩子到底是怎麼相處的呢?
他越想越迷糊,不由揉了揉眼睛。
快入秋了。
天高雲淡,人身上也不那麼膩得發慌。身上舒服了。也就沒有那麼急躁。王授文隱隱約約聽見皇帝在裡面和人論佛教理學,大概猜出外放的人是個老翰林。皇帝用人向來嚴謹,有的時候甚至苛刻,每一個薦上來外放的人,都要裡裡外外地摸一遍才肯鬆手,這一來到是門兒清,只是也平白給自己添了很多政務。
眼見著曾少陽又呈濃茶進去。王授文百無聊奈。
索性在日頭下眯起眼睛養神。
這麼又站一會兒,紫禁城前來報喜的太監就來了。
王授文是個老文人,向來不大看得上這些受了宮刑的閹人,不肯與之沆瀣為伍,但裡內又有些同情他們。
這些人有些是前明老臣的後代,因為父輩不肯做滿人的奴才而入罪,把發配到宮裡當差,其中不乏有舉世清流之後,比如,如今站在自己身旁的這個曾尚平。
當年豫親王的喪事,就是他經手伺候的。
王授文當時在翰林院編典儀上的書,和他倒是有幾次照面。
他父親是前朝的大文豪曾孟來。前明皇帝死後,他寫了一首斷頭詩。
言辭之激壯,在京城裡流傳開來,令無數崇仰漢風的人潸然。當然,此人結局慘厲,被朝判了腰斬,慘死在午門外頭。王授文在長洲的時候,就與此人神交,誰知見面之時,也是曾孟來身故之時。
雖然道見不同。但是同世相惜。王授文後來輾轉知道他的兩個兒子都在宮中為奴,感慨深多,但真正見到曾尚平的時候,又不忍直面。
於是,王授文此時索性從新閉上眼睛,一聲未吭。
誰知曾尚平卻在他面前打了個千。
「請老大人安。」
「欸……這使不得,在皇上的門外面,這不合規矩。」
曾尚平站起身。「主子爺如今敬重老大人,不會怪責。」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總是讓王授文不是那麼自在。
「曾公公怎麼從紫禁城過來了。內務府有事要回皇上嗎?」
「哦,奴才已不在掌儀司辦差了,如今在日精門行走。宮裡的婉主兒誕下了二阿哥,奴才是來給暢春園的主子們報喜的。」
他不在掌儀司了。王授文知道,這多半是有賀臨失勢,裕太貴妃被禁的緣故。但畢竟不好說。只得應他後面的話道:「這可真是個大喜事。皇上知道了,定然高興。」
正說著,何慶從裡面出來傳話。
恰聽見王授文的話,笑迎過來道:「今兒澹寧居的龍爪菊開了,比往年都開得早,奴才就說嘛,肯定是個好兆頭。」
王授文道:「程大人在裡面嗎?」
「在的,瞧著快散了。曾公公,隨奴才前面候著吧。王大人,可能還要勞您老再站會兒。」
「這該的。皇上的大喜事,耽誤不得,耽誤不得。」
不多時,程英領著幾個官員出來,有些面色嚴肅,有些到喜笑顏開。
曾尚平跟著何慶進去,不多時也出來了。
張得通親自領著王授文進去。
膝蓋還沒觸到地面呢,就聽皇帝迎頭道:「朕要回一趟宮看看二阿哥,王授文,你備著明日,叫大起(御門聽政治,類似一個小朝,在乾清門口,皇帝坐著,大臣們站著議事),朕要和你,還有九卿科道們親自掰扯掰扯爾璞和戶部的事,拖不下去了,明日敲定,朕就要把旨意發出去。」
「是,皇上有明斷,臣心裡就踏實了。」
「嗯。」
皇帝喝了一口茶,見他仍跪著。
「起吧。此時也沒外臣了,張得通,賜坐。」
「臣不敢。」
「你這架勢是要給朕請罪。」
王授文順著皇帝的話道:「臣聽說和妃娘娘行了錯事,臣惶恐。」
張得通搬來墩子放在王授文身邊。
皇帝放下茶盞,示意張得通去扶王授文。一面道:「和妃沒什麼錯處,就是身子不好。朕讓周太醫調理了這麼些日子,一直不見好轉。你也不用杞人憂天,朕知道,你和程英這些人,聽了些說朕「重漢臣,輕滿蒙。」的話,朕告訴你,這要有錯也是朕的錯,跟你們沒有關係,跟朕嬪妃更沒有關係。朕為政有朕的道理。扯舊弊之根哪能不遭掣肘,朕即位這大半年,「苛刻,獨斷」之名擔得不少,但朕是什麼人,朕對朝廷是什麼心?這些事,朕和你你王授文該是有點默契的。
王授文忙起身道:「是,竟是臣糊塗了。」
皇帝站起身從書案後面走出來。
「至於和妃,她很好,伺候朕很盡心,朕也很喜歡他。即便她不好,就算全朕與你的君臣情意,朕也會保全她。」
王授文心中一動。
撩袍叩首:「有皇上這句話,臣萬死也安心了。」
這邊皇帝離園回城。太后有染了病。
暢春園內霎時靜下來。
王疏月身上好了很多,日子不好打發,就與成妃學刺繡上的功夫。
成妃住在雲崖館,臨著園中後湖,原本就是十分清幽。如今交了秋,靜靜地在窗前坐著,竟有些冷。
善兒取了披風來與王疏月遮上。
成妃看了道:「你這身子是怎麼回事,這才七月底啊,就用上著夾絨的了。」
王疏月挽著手中的線,「如今都好多了,前幾日才要命。哎,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有一天晚上凍著了……」
她正說了個頭,見外間大阿哥在寫字,便壓低了聲音,湊到成妃兒耳便續道:「那一個月月事提前,竟疼得要人命,後來的每到信期,就有活不成的感覺。」
成妃捏了她的手腕,「你這就要不得啊。你要知道,身子就是咱們入宮的被本錢,要是誕不下子嗣,哪還有體面和仰仗,皇上再疼你又如何,哪裡能持久一輩子呢,還是兒子重要。你看婉常在,從前膽小如鼠,被淑嬪嚇得往我這裡躲,如今有了二阿哥,看樣子,皇上也要給她封嬪了。」
王疏月看向外間。
大阿哥正一本正地捏著筆寫大字。也許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他和皇帝長得是真像,鼻子眼睛幾乎都是一個子印出來的。但是性子完全不同。這孩子溫和,也貼心,得了王疏月一點點好,就一直都記得。
「所以啊……成姐姐,你才是有福氣的,有這麼好一孩子陪在身邊。」
成妃也向外間望去。
大阿哥寫得認真,額上滲出了細汗也不自知。成妃從袖中掏出帕子來,遞給宮女,示意她出去替大阿哥擦擦,一面又道:「他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但畢竟皇后娘娘才是他的皇額娘,我這個人,蠢得很,哪裡教養得了皇上的長子,也就是皇后的性好,沒像太后娘娘當年那樣,硬把皇帝過繼……」
她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忙收住話。
「喲,瞧我,和你說什麼了。你如今有皇上的恩寵,遇喜是遲早的事。和妃啊,你不像我,你這樣的人教養出來的孩子,一定懂事能幹,能替他皇阿瑪分大憂的。」
王疏月倒是很在意的她說太后當初過繼皇帝的事,但她畢竟不是莽撞的人,成妃都閉口不談的事,她也沒有問的道理。只不過,她偶然想起善兒跟她說過的一個地方——祐恩寺。聽說皇帝的生母一直就住在那個地方。
只是她和皇帝相處這麼久以來。皇帝從來沒有提過那個人。
「和妃。」
「啊?」
「你來。」
成妃已經走到了外間,站在大阿哥身後。
「你通書法的,來看看,他皇阿瑪叫他寫的這個字兒怎麼樣。」
王疏月笑著起身,大阿哥已經將字抖撐起來,展在她面前。他人矮,還得墊些腳。
王疏月認真看時才發現皇帝讓大阿哥寫的祝體。
那風流子的一手字,入情入骨。壓根就不是小孩子能練得出來的。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腦袋:「你皇阿瑪為什麼要你寫這一體字啊。」
大阿哥從宣紙後面探出頭來道:「嗯……皇阿瑪說,這一體字他寫不好,但是和娘娘您寫得好,皇阿瑪就要兒臣好好練,以後寫好了,跟和娘娘比一比。」
哈。
王疏也是真想笑。
這不就是那所謂的自己飛不起來,逼著兒子使勁兒飛嘛。
成妃在旁道:「你看,這就是你的好處,皇上愛書畫,養心殿三希堂裡收藏了好些我們看不懂的東西,也就只有你,還能陪著皇上賞看。」
大阿哥放下那副字,轉向王疏月道:「和娘娘,我聽我皇祖母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成妃忙沉聲道:「恆則。」
大阿哥見成妃沉了臉,委屈巴巴地低了頭。
王疏月蹲下身,將他摟在懷中。
「你皇祖母說得沒錯,本宮以前啊,是為了給你皇阿瑪當差,才偷著讀的書。」
正說著,外面的太監進來回話道:「成主兒,春暉堂的萍姑姑來了,說來接大阿哥過去。」
成妃聽說是皇后尋大阿哥,忙對大阿哥道:「好生跟著姑姑過去。你皇額娘這兩日頭不舒服,仔細不能鬧著她了。」
大阿哥正要走,卻發覺王疏月摟著她沒鬆手。
有些疑惑地回頭道:「和娘娘,您還牽著兒臣衣袖呢。」
成妃見王疏月似有疑處,便道:「怎麼了。」
王疏月搖了搖頭:「說不上來,就是覺得,皇后娘娘這個時辰要歇午的呀。還有,我記得從前都是孫淼來接大阿哥的……」
成妃倒是沒想那麼多。大多時候,她都不敢把大阿哥當自己的兒子,皇后要見,就得趕緊送過去。怕耽擱了就是不敬。
便牽過大阿哥道:「這也沒什麼,萍姑姑也是皇后身邊的老人了。本宮想著,許是孫淼有別的差事吧。」
這畢竟是皇后與成妃二人之間的事,與人相處,要緊的是不要置喙他人的習慣和處境。王疏月至此不再多話,只是走到大阿哥身邊,彎腰順了順他的辮穗兒。孩子還小,辮子也短,捏在手裡就那麼細細弱弱的一截子。
天家貴胄,有的時候真不如衚衕裡摔打的小子們。
大阿哥回過頭,那細細的一截子辮子就從她手中松走了。
大阿哥見王疏月神色不好,便去牽她的手,「和娘娘想兒臣,過會兒就跟額娘一道來接兒臣呀,兒臣還要跟娘娘比字兒呢。」
成妃笑道:「你皇阿瑪都比不過和娘娘,你還真敢跟和娘娘斗真啊。你和娘娘身子不好,哪能讓你胡鬧,快跟萍姑姑去吧。晚些啊,額娘給你做茯苓糕吃。」
「好……」
大阿哥拖長了聲音,跟成妃行過禮,又轉向王疏月拜了拜,這才跟著太監跨出門檻兒去了。
王疏月與王疏月一道送到門口。
日已過正午。黃花梨木雕化屏風擋住越水而來的大半日光。雲崖館中波影斑駁,落在二人的繡飾通草的氅衣上,若魚尾搖水草。
成妃望著那前面漸消的人影,嘆了一口氣,轉身在屏風後的圈椅上坐下來。
「成姐姐為何嘆氣?」
成妃摁了摁額頭的,疲聲道:「婉常在的孩子出生了,我這心裡又是喜歡,又是擔憂。喜歡的是,闔宮的人終於不再只盯著咱們大阿哥,你是不明白,皇上發天花的那一回,我真的是要嚇死了,半刻不敢讓他離開。就怕皇上的那些兄弟起什麼心,要拉我們孤兒寡母下水。如今啊……二阿哥到是出生了,我又怕,皇上不會像從前那樣喜歡大阿哥……」
王疏月笑了笑,彎腰輕拍她的手腕。
「大阿哥生得像皇上,又勤奮懂事,皇上怎麼會不喜歡。其實,說起孩子的事,我也有些不解你的地方……」
成妃拉住她的說,「來,坐下說。」
王疏月沒有推遲,側身在她對面坐下,抬手扶了扶頭上的簪子,平聲道:
「皇上行五,在先帝爺那一朝的成年皇子中,也算年長,可為何後宮會如此空虛呢。」
成妃望向窗外,目光有些落寞。
「皇上……從前對內院的人和事都很淡,要說喜歡誰,也就願意和淑嬪多說幾句話。我們也不是不知道原因,但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更不敢湊上去惹煩惱。」
王疏月低下眉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