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採桑子

萍露拍了拍腦門,「欸,小姐,我也不會說話,總之姨太太讓您別出去,就在這裡待著。」

然而她連呆都呆不住了。

只見二門被從從外面撞開,吳宣人抓扯地披頭散髮,身子還被幾個侍衛摁著。她嗓子撕得沙啞,拖長聲音道:「福晉,裡面是靈堂,求福晉給夫人一分安寧吧。」

王疏月認出了那漸行漸近的女人。

她一路直直地凝著王疏月的眼睛。步履極快,幾步就已經逼到了她的眼前。

竟然是富察氏,賀臨的嫡福晉。

「奴才一向敬重福晉。」

富察氏在靈堂前的石階前立住。不知道為何,她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看著王疏月,一雙手緊緊地交扣在一起,眼眶通紅,眼睛裡甚至滲著血絲。喉嚨裡一口一口緩慢地吞嚥,似乎也在竭力地抑制著什麼情緒。

雖然是大冷的天,她穿得卻很單薄,眉目間滲著悲絕。

良久,她終於吞嚥下最後一口,稍仰起頭來,閉上眼睛,眼淚不可抑制地從眼眶的縫隙之流出來。

「王疏月,你也談敬重?」

如飲冷涼水。

她雖要強立得筆直,聲音卻抖得厲害。

說出這句話,她有些後悔,可是越後悔就越不肯讓人看出來。

其實,她來,原本是要求她,甚至一路上她都在心裡演繹見到她之後要說什麼。對,她要去求王疏月,求她勸說王授文出面,在皇帝面前最後替賀臨斡旋一次。皇帝信任王授文,說不定賀臨還有一線希望。

但是,到了王家的府們前,大門卻緊閉。

無論富察氏在心裡預演過多少次,面對王家,她始終無法吐出哪怕一個卑微的字。

她富察一族淵自遼代女真舊部,從龍入關戰功赫赫,其族中子歷代皆與皇族結姻親。是滿洲八大姓之一。她的父親襲鎮國公爵,母親是先帝四弟禮親王之女,她是鎮國公最小的一個女兒,自幼嬌養於閨中,從未受過半分委屈。後嫁與賀臨,也是夫妻情熱,感情極好。

她算是八旗閨秀中出了名的剛烈性子,無論在誰面前都是說一不二的。但卻也不失未一種為人處世的風格。賀臨愛她,也是她那份爽快和利落。就像他在沙場上拔刀一樣,要見血就一定要見血,是愛憎分明,收放自如的作風。

王疏月與富察氏的相處,有明顯的尊卑之分。一個自持身份,時常疾言令色,一個守禮,從不頂撞。相處下來並沒有什麼風浪。

王疏月從來沒有見過富察氏在自己面前流過眼淚。

一定是出事了,然而,還不及她問,卻聽富察氏勉強定下聲音,續道:

「王疏月,我今日來並不是想對亡故的夫人不敬,也不是想給你的姨母難看。」

說著,她張開口,想吐一口胸中的濁氣,誰知口中唾液粘膩牽絲,她覺那看,又抿唇將其抿斷。順勢低頭抹開眼淚。

「我富察氏是十一爺的正妻,平時,我也是要風度,要體面名聲的人。的但凡你我之間還能論一絲的尊卑,也不會逼著我也不會叫王府的人在你家中動手,王疏月,王爺倒了,我如今要見你一面,是不是要在你王家府門前跪著求你啊……」

王疏月望著富察氏,她沒有塗脂粉,眼眶有些發青色,嘴唇也在大冬日裡退了血色,氣色寡淡地厲害,模樣竟也有些狼狽。

「究竟怎麼了,奴才從來沒有避著福晉,福晉要見奴才,讓人傳話便可,何苦如此啊……」

富察氏含淚笑了一聲。

「傳話?別說傳話了,我們這些罪人,以後怕是不配見你。」

「罪人?什麼意思?」

富察氏她搖了搖頭,一把將人從石階上拽了下來。

王疏月被她扯了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好在萍露及時扶了一把。

女人之間的拉扯是極不好看的。但此時,顯然這兩個女人都顧不這些了。富察氏抵在王疏月的耳邊,聲也進而提高。

「你裝什麼糊塗。皇上削了王爺的爵位,人被壓到豐臺大營去了,王疏月,這已經是第十天了!七王爺和裕娘娘跪求皆無用,我父親,還有張孝儒那些朝臣們上聯名上的摺子也不見皇上回應。七王爺的意思,也許也就你父親還能在皇上面前說上一句。誰知七王爺與你父親徹夜懇談,他都不肯出面……說王爺大勢已去……」

說至絕望處,她話聲哽咽。

「呵,你也好,你父親也好,你們這些漢人奴才,都是得了一點子勢力,就輕狂得不成樣子!」

「疏月……」

富察氏的話音剛落,吳宣卻壓著嗓子喚王疏月的名字。

「住口,來人,把她的嘴給我堵起來!」

吳宣被堵了口,發不出聲來,卻依舊不肯就範,掙扎著,淚流滿面地向王疏月不住地搖頭。

富察被惹出了惱,「愣著幹什麼,拖下去啊!」

天暗下來,越發冷得厲害。

王疏月逐漸明白過來富察氏的來意,也猜到了父親的態度。

恭親王這些人應該是被父親敷衍過去了,所以,富察氏才會來王家尋她,想她勸說父親向皇帝進言。父親很清楚,這件事情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也知道,自己這裡打哈哈,這些人就一定會去找王疏月,所以才讓吳宣守著自己的女兒,不讓她見這些人,以免她被為難。

誰知這富察氏是個烈女子,發狠起來,竟連一點官面門楣的顧忌都沒有了。

王疏月仰面抬頭。

成王敗寇,賀臨終究要應劫。

而此時在她眼前浮現的卻是皇帝的臉。刀削劍刻輪廓稜角分明。即便沉默,卻依舊令人不禁背寒。他露殺意,明目張膽地露出了對自己兄弟的殺意,那他一定已經架好了刀,不會再給賀臨,給富察家,給王疏月一點點機會。

「福晉……」

有些話,其實她是不忍心說出口。但不說,卻又不足以令人死心。她索性沒有再去拿捏言語的尺度,抬頭直道:

「恕奴才直言,恭親王應該知道,就算我父親進言也是沒有用的。這根本就不是辦法,事到如今,我父親貿然出言,反會令局勢更糟。」

富察氏聽她說完這句話,竟是一面點頭,一面笑。她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指向王疏月:「我就知道,你會說這樣的話。呵呵……我就知道,你這個女人,心高得很,大得很,想吞的東西比天還大。枉額娘待你千般好,萬般好,我自問也不曾苛刻你一分,沒想到,你壓根就沒把自己當成王府的女人!」

「我王家既與貴妃娘娘定了婚約,疏月就再無二心,福晉,如今王爺深陷囹圄,我跟您本應同心,您怎忍言語相逼到如此……」

「你給我住口!你,還有你們王家,不就是看著王爺倒了,王府也倒了,你的富貴榮華夢到頭了,才避我們像避鬼一樣嗎?王疏月,王爺淪落至此,不想你還要作踐他,侮辱他。你還有臉要與我同心?你的廉恥呢?」

作踐他,侮辱他,這話到底從何說起。

王疏月不可思議。富察氏的話並沒有說明白。

「不對,福晉,您還有事沒有告訴我,為何……」

「你別再叫我噁心了!你是宮裡看上的人了,八旗三年一選,如今是在大行皇帝的喪期之中,可是宮裡連這一刻都等不了,急著走內務府這一路,挑你入宮補南書房的缺。王疏月,你也真是賤,你父親削尖了腦袋,把你們王家送到了上三旗,你如今為了進宮,為了不跟著王爺受苦,竟然情願去做那些包衣們做的事,至於王爺……」

她說至此處,喉嚨裡澀啞地厲害,她只得抬手去摳捏住,咬牙把那口哽咽嘔了出來。狠抿過唇,才續道:「我恨你,我也恨那位當今皇帝,你們這對狗男女,把賀臨踐踏至如此境地,還要奪他的尊嚴驕傲,我富察氏即便今日就死,也絕不會放過你們!」

「你瘋了嗎!你在胡說什麼,不要命了嗎?」

「我沒瘋!你不要他算了,我要他!我富察氏可以陪他戴枷鎖,也可以陪他入牢房,我甚至可以陪他上斷頭臺!既如此,我還怕那狗皇帝做什麼!」

她這一席話說完,也洩掉了身上所有的氣力,仰身往積雪地裡跌坐而去,下人要扶她,她也不要。只是顫抖著將整張臉都埋入膝蓋中。

她抱膝忍了良久,終於哭出聲來,後來那聲音越哭越哀傷,撕心裂肺幾乎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動容。

也許得妻如此,當死而無憾吧。

話本里,一描述到極致的愛情時,就會來一齣共赴黃泉。

可是,也許有女人願意守住禮教守一輩子,但究竟有多少女人,真的肯為深情上窮碧落下黃泉呢?

他們是一雙人。

王疏月望著富察氏坐在雪地裡的身影,那豁出去一切的姿態,勇氣,和賀臨是如此的相似。

他們也許不是能夠相互扶持一生的良配,他們那種相似的莽撞,也在冥冥之中彼此摧毀,富察氏救不了賀臨,甚至會令讓他陷入更艱難的境地。但即便如此,王疏月還是覺得,自己突然不配在富察氏和賀臨的身旁去要那個她以為能安逸一輩子角落。

「福晉,奴才扶您起來。」

「不敢當。」

她擋開王疏月的手:「王疏月,你若有臉活著,你就活著。我再也不會來求你,也再不會讓你出現在王爺面前!」

「是……好……」

她突然也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她為賀臨做了什麼嗎?其實也做過了,可是算是傾力相護嗎?其實也不是,她走的每一步都有她的把握,為了賀臨,她還不能把自己,把王家全部陪出去。

想著,她也不再與富察氏僵持,從她身邊站起身,慢慢地轉向靈堂。

好完整的死,好破碎的生。

然而若能完整乾淨地活著,誰肯被人世打個粉碎。可這世上好像就是容不下清白的女兒,正如這個朝代容不下那會精納萃的臥雲精舍一樣。

王疏月自認疏遠俗世之情,如今卻也忍不喉中發辛。

「奴才也沒有臉再見王爺了。」

見真好過不見。

見了以後說什麼呢,人要面對的,永遠只是和自己相關的那一段命運。當兩個人從彼此生命當中被剔除出去的時候,喜怒哀樂,就再也不相通了。

富察氏走後第三日,內務府果然來了人。

跟著內務府一道來的,還有兩個女人。

如今雖除過服,她們還是穿著素寡的寧綢氅衣。二人在王家的正院裡立著,並沒有直接見王疏月,而是先讓吳宣先單獨來見。

吳宣知道她們是宮裡出來的人,不敢怠慢,徑直將二人讓到正堂用茶。

二人一個是太后身邊的陳姁,已是年過三十。另一個年紀倒是輕些,約摸二十二三歲,素著臉,眉目尚算清秀。看上卻比陳姁還要嚴肅些。她們也知吳宣不是王家的當家女人,因此彼此稍見過禮,陳姁便開了口。

「夫人曉得宮裡的意思?」

吳宣應道:「曉得。」

陳姁道:「王家夫人新喪,這事同夫人說其實並不和規矩。」

「是,妾知道。王家的老爺,也跟妾細說過了,都是為了姑娘的事,妾是姑娘的姨母,如今這光景,少不得妾來逾越。日後,在跟太后娘娘說明請罪便是了。」

陳姁笑了笑,見她很是知禮,便道:「不至於。」

說完,她飲了一口茶:「姑娘呢。」

「照著姑姑們的規矩,讓她在裡間候著的。」

陳姁看了一眼身的青衣宮人:「你帶人進去看吧。還是照他們內務府的規矩,只是都尊重些,不能讓姑娘過於難為情。」

青衣宮人起身應是。

吳宣追了一句道:「姑姑,我們姑娘臉皮薄……」

那青衣宮人卻沒讓她說完:「臉皮薄又如何,要伺候皇上,誰不過這一關?這也是為姑娘好,過了這一關,以後沒有人亂噘她的舌根兒,誰讓姑娘從前擔過虛名。」

說完,帶著人往裡間去了。

吳宣被她說得臉泛赧色,心裡極不痛快。

陳姁起身替那青衣宮人賠了一個禮:「夫人不要吃心,春環在南書房當了多年的值,人修得直,說話向來是如此,不過夫人請放心,她有她的分寸。」

吳宣能說什麼。

擔虛名,是說擔十一王府的虛名,誰願意擔這個虛名了!

「陳姑姑,王家的夫人就這麼一個女兒,夫人去了,再也沒有人能替我們姑娘打算,王大人雖也心疼她,但畢竟不能打細處為姑娘著想,我這個做姨母的……」

她不知如何說得下去。

王授文預設王疏月入宮,說來也是為了她好,不願意她後半生毀在一個前途渺茫的王爺手裡。二來,恐怕也是為自己的政治前途考慮。至於宮裡,自然有宮裡的想法,諱莫如深不可捉摸,但一定也是為了某些人的謀劃和利益。

她雖是也是她的親人,但也不過受王授文所拖照顧王疏月這麼一陣子,等她真入了宮,她想疼她,也是不能夠了。

所以,王疏月的母親死後,究竟還有誰真正在意過王疏月的人生。

不寒而慄啊。

陳姁見她意不平,便飲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勸道:

「奴才知道,這一回的內務府是委屈了王姑娘,原本該是在八旗選秀時提姑娘的事,可這不是大行皇帝崩了嗎,八旗選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提,若這麼耗著,反倒更是耽誤了姑娘。恰好,春環也到了該放出去的年歲,姑娘有才名,這麼補進南書房當值,那就是御前的人,體面是旁人都比不了的。後面的路,不也好走了不是。再有,太后娘娘是真的疼姑娘,您看看,她老人家身子不好,還一日幾回的過問……」

陳姁的話面面俱到。竟把吳宣所有的後話都堵了。

吳宣梗紅的臉色,也漸漸淡下去。她不再出聲,雙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抬頭向裡間處望去。裡間垂了遮帳,光透進去,聲也透不出來。

丫鬟又上了一回茶。

陳姁呷了一口,壓蓋兒對吳宣道:「快了,夫人。」

話音剛落,那邊下了遮帳,春環從裡面走出來。

陳姁站起身道:「如何?」

春環並沒有說話,只是向陳姁點了點頭。陳姁這便笑開來。

「這就是成了。夫人,替姑娘備的東西都齊了吧。」

「照內務府話,都備好了。」

「好,過幾日,會有人接,咱們還是照內務府的禮,家裡人準送到神武門前,再往後就不能夠了,姑娘啊得一個人,慢慢地走進去。」

「好,我曉得。」

「那奴才們就回去了。」

說完,她蹲了個福,身後的春環也面無表情地跟著行禮。

外面太陽剛剛升起來,送客的門一開啟,新鮮的光就迫不及待地瀉了進來,許是門閉得太久了,庭中臘梅的香氣此時衝入口鼻中,竟也有些辣人。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勃然的生機卻令吳宣心驚膽戰。

二人一出去,她便忙往裡間走。

王疏月坐在鏡前繫著領口的扣子,面上泛著淡淡的羞紅。

她在鏡中看見了吳宣,回頭露了個笑。

「姨母,陳姑姑走了嗎?」

「走了。疏月……沒事吧。」

「沒事。」

王疏月繫上組後一顆釦子,「後日您可別送我。」

入宮那日,王疏月當真把吳宣擋在了車下。獨自一個人上了內務府的車馬。

馬車一路將她送到神武門。南書房的管事太監曾陽正立在神武門前等她。這人看起來年歲不大,眉眼間倒和曾尚平有那麼幾分地相似。

「奴才來接姑娘進宮。」

他向王疏月打了個千。「主子娘娘臨送殯前,給奴才們提了醒的,說姑娘尊貴,在南書房當值,不可任我們摔打,要我們提一萬個心來敬您。只是宮裡規矩大,姑娘的丫鬟這會兒是進不來的,姑娘日後若有什麼事,吩咐奴才便是。」

王疏月向他蹲了個福。

「豈敢輕狂,我頭一回入宮當差,萬事都不明白,若犯了錯處,公公只管照規矩教訓我。」

曾少陽原本覺得這個差事不好當,王疏月的身份微妙,太后和皇后雖然都沒有明說,但他們底下人不是不會猜,照著這兩位主子的意思,王疏月進來,是備著給皇上,做哪一宮的主子的。如今雖是歸在他下面差遣調教,可自己哪裡配調教她,若她是個不好相與的,當真與自己不對付起來,豈不是自己體面都要丟掉。

這是他之前的想法,但如今見過王疏月,見她待人是這樣的性子,心裡倒在暗暗慶幸。也敢抬頭去看他的皮相。宮裡住久的人都知道,皮相的好壞的,與前途命運息息相關,這姑娘也不算十足好看,但長得是真白,比她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女人皮膚都要白,就是瘦,那一掌可握的腰身,獨有一段自然的風流。

曾少陽心有所思,暫沒有言語。

王疏月也沒有在意。她轉身朝身後的華帶匾看去。那底鎏金銅字,以滿漢文書「神武門」,頂上是黃色的琉璃瓦,而樓上頂金水連天花草也清晰可見。

曾少陽見她出神,便知道她在看什麼。當年先祖爺初入紫禁城時,先祖爺的母親曾下過一道懿旨:「有以纏足女子入宮者斬」,滿人都是天足,唯有漢人女子是纏足,老太后明諭的意思很明白,漢人女子不得入宮。然而,幾十年過了,這道懿旨雖然一直就懸在那神武門的匾額後面,但已經不被子孫後代遵守了。

本來嘛,征服了漢人的領土,自然也要征服他們的女人。

只不過,雖有了漢妃入宮的先例,王府當中,也常有漢女伺候。但她們地位是比不過滿人的。無論是皇族還是八旗貴族,他們只會把漢女收作妾室,多是為了玩弄,很少給予尊重,也永遠不會讓她們做正妻。

「姑娘不用吃心,那都已經是過去二十多年的老規矩了。您知道吧,咱們十二爺的額娘,是杭州陳家的女兒,雖說去得早,伺候先帝爺的時日不久,但先帝爺最後也給了她貴妃的位置,何等尊貴啊。再有……咱們皇帝的周格格,也是極體面的一個人。」

王疏月倒不是吃心。

如今在這匾額下頭立著,竟能感受到幾分歲月如輪,轟然碾過破碎感。前朝人定下的規矩,轉眼就湮滅在後人慾望裡。要說這天私底下,慾望最重地方在哪裡,除了紫禁城,怕沒有一個地方,敢認第一了。

她又想起了皇帝。

那人就生長這個被禮欲燻烤地發黑地方。王疏月不解,他那一副禁慾寡冷的模樣,究竟怎麼練出來的。

「伺候萬歲爺,是不是時時都得提著腦袋。」

曾少陽正帶著她往南書房走,聽她在身旁突然問了這麼一句,心想,到底還是頭一次在皇帝面前當差的姑娘,心裡懼著呢。有意寬慰她,便道:「也不是這樣的。南書房雖然與別的地方不同,是咱們萬歲爺和大人們平時議政的地方,但也不全是如此,咱們萬歲爺啊,是個雅人,平日閒時,也會在南書房讀書,寫字,畫畫,或者尋人手談那麼一兩局。還有,您也許不知道,萬歲爺會彈絲桐,南書房裡就放著一架。聽伺候萬歲爺的何慶說,他有幸啊,聽咱們萬歲爺彈過,那聲音,簡直……」

他說得樂呵,簡直就像自己聽了一樣。

王疏月順著他的話,努力去把這些雅趣盎然的東西和皇帝的那張臉湊到一起,卻無論如何都覺得彆扭。

他彈絲桐,會用什麼,一定不是用手,用刀子嗎,把那細得令人疼惜地弦,一根一根切斷……焚琴煮鶴這種事,會比較像他的風格。

她想著那個畫面,不禁笑出了聲。

曾少陽忙道:「哎呦,姑娘,在宮裡行走,是不能笑露齒的,您要知道,皇上喜歡玉一樣的人,要從裡頭啊透出那種潤而溫的光,不喜歡玻璃珠子,那光啊,晃眼睛。您得時刻端正著,這樣,才得萬歲爺的心。

哦,難怪不得他的福晉持著那份寡淡,也難怪春環會是那副嚴肅的模樣。原來皇帝看得上,都是這樣的人。

她們好嗎,王疏月覺得她們也有她們好的地方。至少她們不會給男人惹是非。可是,那樣的人生,把有所有鮮活的生趣都舍掉了。

她不喜歡。

所以,皇上這一輩子,大概也看不上她吧。這樣真好。有了這層希望,她甚至覺得入宮前在春環手上遭的尷尬和羞慚都漸漸消退了。

其實,王疏月在皇帝身上看到的樂子,一直帶著點女子試探性地挑釁。

在對女子無比嚴苛的時代,這種挑釁當中暗含著危險。只不過,這一年,她也不過十七歲,她還不知道,福禍相依,她所堅持的一切最終會把她引向什麼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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