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授文咒過皇帝,但不忍咒自己的女兒,腦子裡起了這麼點想法,趕緊就要拂去。連站都不肯在她面前多站了。抬手摁了摁酸乏的脖子,轉身道「爹走了。」
王疏月跟了幾步過來,膝蓋還在疼,走起來也不那麼穩當。
「女兒送送爹。」
「不了。」
王授文回過身,看了一眼乾清宮的正匾。下面侍立的宮人像一個又一個上國漿水的木樁兒,一點沒有靈氣。
「規矩大,你候著吧。」
原本是想刻意疏離,好讓她留步,說完又覺得太不近人情。王授文走了好幾步回頭,見她還靜靜地站在丹陛前目送他。眼睛不由地發酸。
「女兒啊,你很聰明,但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
「女兒省得。」
王授文走後。天就像一個厚實的陶碗一般壓下來。
乾清門至丹陛的高臺甬路上,掌儀司的太監抬著裝載大行皇帝梓宮的吉祥轎過來。王疏月隨著甬路上的人們一路退向道旁。乾清宮中的女眷們,也都跟著掌儀司的人從明間退出來,繞過江山社稷亭,退到月臺下臨時的氈帳中去候大殮之禮。
嗣皇帝要親視大殮之禮,至於其他人是否視禮,按照前明的規矩,要由嗣皇帝來定。這會兒皇帝還沒有起駕,乾清門前正在擺設金織金龍紋的丹旐,乾清門至太和門之間的鹵簿儀仗中,旌旗迎風。
渾渾噩噩的雪幕後面,像憋著誰的一口又老又噁心的灼氣。
吐不出來。
吉祥轎過去了。人們從新撿起手上的差事。
王疏月立直身子,遙遙地看見裕貴妃與賀臨一前一後地朝著丹陛走來。
未幾,就到了面前。她將要跪下請安,賀臨卻搶道:「免了,再跪就廢了。」
說完,卻見自己的額娘同王疏月一樣,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他不自在,抬腳就要走。誰知裕貴妃卻道:「你略站站,本宮先去同太后娘娘請安。」
賀臨看著裕貴妃的背影,鼻腔裡笑了一聲。自己這個額娘,在先帝的後宮浸淫多年,看似修身養性。最後片汙不沾地走到了貴妃的位分上,靠的並不見得是那表面上的憨純,她也是有手段有智慧的人,可為什麼在王疏月和自己的事上,就這麼偏執,硬要把他們往一塊湊。
他不是賀龐,娶了妻子擱一邊,他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既已有了所愛,就該好好去熱著富察氏的炕頭一輩子,王疏月……就像她說的,等她入府,就劈一個院給她,讓她天天寫那些酸不溜的東西,悶死她。
想著想著,心思活泛起來,一下子想遠了,回深卻見王疏月正凝著他的前額。也不知道在看什麼,眼光中星月遊覓,看得他差點要漲臉。
他不自覺地拿手去擋:「你看什麼。」
「看王爺有沒有照著奴才說的做。」
賀臨想起她昨晚讓她好好給賀龐磕頭的那一句話,心裡一下子頂不自在起來,冷了她一聲:「低頭!」
她抿唇笑了笑,順從他的話,當真把頭垂了下去。
那種乖順,是挑不出一點錯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又帶著些他看不清的挑釁,他想罵她傲不知禮,然後呢,竟找不到說辭。
兩人就這麼相對立在丹陛前。
王疏月咳了幾聲。
「冷啊?」
「奴才不冷。」
哪裡是不冷,分明凍得嘴唇都白了,賀臨看著她別過臉去,掩唇咳嗽,咳得篩肩抖背的,想起她前夜被賀龐丟在雪夜裡跪了一夜,定是染了風寒還沒好。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般見識,於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到領口,仰頭解開了自己披風繫帶。
「拿去裹著。」
那大毛的披風直撲到了王疏月的臉上,她怕碰到傷處,不得已往後退了一步。都說這些皇子皇孫受漢禮教化,但這位爺是半分都沒有習得。
「王爺不冷麼?」
「爺一會兒有暖地方站。」
說著,他將雙手揣進腋下,吸了一把鼻子,背也跟著佝起來。饒是個鐵皮的將軍,也受不住這人間富貴城中的寒。這得是多冷的一個地方,冷到把人息帶出來的暖意都吞掉了。
王疏月看著他的模樣,低目偷偷含了一個笑。
「王疏月。」
他突然正色喚了她的名字。
她忙立端身子,蹲了一禮應道:
「奴才在。」
「爺今兒想了一路,你昨天說的話……都不對,嗯,全部都不對!」
「那請爺指教。」
「咳咳,別給說你們那些酸話,爺說不對就是不對。」
說著,他又吸了一把鼻子,「不過,有一句話,還是有點道理。你說……要爺好好活著。」
他一面說,一面摁了摁磕頭磕得淤青額頭。
「你剛也看到了,想笑就笑,爺就是想告訴你,對得話,爺會聽。至於那些什麼拿把刀砍了爺,或者抹了你自己的混話,你再給爺亂說一句,爺就關你一輩子。免得你給爺惹亂子。」
王疏月聽他說完這一席話,不由笑彎了眼睛。她看著眼前行來行往宮人。輕聲道:「您要關奴才,還早呢。說不定,哪日貴妃娘娘看不上奴才了,也就不會為難爺同奴才一處站在著了。」
「請十一爺安,王姑娘安。」
賀臨原還在琢磨她那句話的意思,回頭卻見曾尚平笑盈盈地從氈帳那處走來,在他面前請安。
曾尚平是賀臨額娘身邊出去的人,也算是從小伴著他長大的太監。這會兒人雖在掌儀司騰達了,但彼此也沒把過去的情分忘記。賀臨虛扶了人一把。「夜裡大殮,掌儀司沒使你?」
「都照著王大人編撰的規矩本子在走,奴才就是個盯梢的,這會兒該備的該理的都齊備了,剩下的是工部老爺們的活計。奴才得了空子,還不得去貴妃娘娘跟前敬點心。」
既是從裕貴妃身邊來的,自然是有話要傳給他聽。賀臨大概能猜著,無非是要叮囑他,將才在養心殿的倚廬裡,既然已經把罪請了,大殮禮上萬不能再範糊塗。
審慎是額孃的智慧,但有的時候也過於囉嗦了些。想著便道:「若是額娘有話傳,你就不必說了,爺明白。」
曾尚平笑答道:「是,奴才是來給王姑娘傳話的。」
說著他轉向王疏月,正了顏色道:「王姑娘,您跟著奴才來,一會兒啊走到氈帳裡的時候,別抬頭,要把大禮行規矩。太后娘娘要見您,主子娘娘也在。」
王疏月怔了怔。
別說她現在還沒有與賀臨行大禮。就算行過大禮,也不是正室的福晉,雖能入冊,但在嫡庶分明的皇家來說,她壓根就登不得大臺面。太后掐著大殮前的這個時候見她,多半是與前夜的事有關。
這事是賀臨過問不到的。側頭見她遲疑,便道:「你昨晚說爺的時候,大義凌然得很,怎麼,輪到你自個就慫了。」
這個時候還要懟她,真是個大冤家。
王疏月回身解下裹在身上的氅子,抬手抖開,覆蓋在人背上。賀臨身量是所有皇子中最高的,她抬手替他繫帶著,竟然也有些不自如。
「爺蹲些。」
「什麼。」
「蹲些。奴才矮了。」
「你……」
賀臨看著她僵在自己領口的手,又見周圍的人也都看著他們這處,莫名其妙地有些尷尬。眼見她又要張口,他忙彎了膝蓋半蹲下去。壓聲音道:
「王疏月,你好放肆。」
她不應他,只道:「伺候王爺,還要被王爺喝斥。」
說著,仔細繫好帶著,又體貼地替他撫平披風上的褶皺,那雙柔軟手像是在花兒水裡泡過一樣,軟軟地撫過他地肩膀。
「奴才有暖地兒站著了,王爺暖好自己的身子。」
賀臨在那裡愣站了半晌。
直到王疏月和曾尚平的身影都沒到了前面的雪幕之中。
他才僵硬地捏了捏身上那件染著女人體香的大毛氅子,想起自家七哥跟他說過的話。「漢女自有一段柔情,是咱們那些科爾沁來的福晉比不上的。」
這話如今看來有些道理。
他想著,不自覺地抬手去摸剛才王疏月親手系的那帶結子,誰知這一摸不打緊,差點氣得他罵出來,那丫頭竟然給他打了一個死結在脖子上。
他扯了幾把,竟然越扯越緊。呵,究竟是什麼手法。
他只得氣急敗壞地往回走,邊走邊道:「來人,給爺取剪子來。」心裡想著,七哥他們一定是被這些漢人奴才灌了迷魂湯。
這邊王疏月並沒有覺得有絲毫的耳根子紅。她跟在曾尚平後面走到氈帳前。裡面像是才伺候飯。
曾尚平回過頭道:「姑娘候著。」說著,將她留在氈帳外,自己先恭身進去回話。
乾清宮門前的這處氈帳和她之前住的那處有些相似,都是大行皇帝喪期的陋居,並不拘什麼身份,無非是給哭靈的人累時一個歇息的地方。簡陋得很,即便不進去,王疏月也能從照在帳子上的影子中,分辨一二帳中的情景。
其實,召她入宮給福晉們寫出殯時的典禮簿子,這個旨意雖然是太后下的。但是多半也是聽了她「半個臥雲精舍」的名聲。王疏月入紫禁城以來,還從來沒有面見過太后。
太后是先帝爺皇后,出身蒙古貴族博爾濟吉特氏,是老首領嫡出女兒的,身份尊貴。以至於即便其他的妃嬪還沒有遷宮冊封,像裕貴妃這些人,都還被喚著從前的封號,對這位老孃娘,大家卻都改口稱一聲「太后娘娘」了。
她並不是賀龐的親額娘。但賀龐自幼卻是由她撫育長大的。
聽說賀龐的親額娘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包衣奴才,生了賀龐不久,就生了重病,被留在暢春園中養著,再也沒有回過宮。那會兒太后有自己的嫡子,賀龐在翊坤宮過得究竟好不好,年生過久,又敏感忌諱,除了他和太后,再沒有人敢去窺問。
大約到了賀龐二十歲那年,太子因過被廢,太后沒了嫡子的念想,才慢慢看見了自己身旁這個不聲不響的五皇子。然而別人的骨血,總隔著層什麼。平時請安問病,賀龐雖一樣不落,但太后總覺得,這個‘兒子’對她有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
好在,他的嫡福晉是母族中的姑娘,過了自己的眼,是個穩重好性子的女兒。
只是不好生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孩子,還莫名其妙地小產了,後來她身子一直就不好。
太后正想著,突聽見身旁的人咳了好幾聲。不由側目。
「時清啊,去年的症候,怎麼到現在還沒將養好啊。」
自家的姑娘,太后喚起來也別旁人親暱。
而天后的身旁的人卻只是蹲了蹲身。
眼睛怔怔地看著地上磚縫,面上寡得像清水。明明不過二十歲的年紀,孝中不見脂粉,竟像比賀旁還老些,難怪賀旁提不起興趣。
但這好像也不能改怪她。
近兩三年,朝局風起雲湧,地方上也不太平。各方勢力扶持著不同的皇子爭嫡,其間各有沉浮。賀龐在男女之事上的確越來越寡淡。加上嫡福晉操勞內院的事,越發虧虛了身子,對子嗣上的指望跟著就慢慢淡成了煙。以至於她對著賀龐,也開始心懶意散起來,只守著該守的規矩,在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上上心。
其餘的女人們呢,好像也都對不到賀龐的胃口上去。要麼牽扯著皇子黨的制衡關係,要麼就是給他裝點門面的,總之沒見他對哪一個開口說句帶溫度的話。
太后很不安。卻又時常聽裕貴妃在她面前講起老十一如何與自家的福晉和睦,兩年生了三個的兒子云雲。聽起來是在沒心肺地同她拉家常,但句句戳在她的心窩子上。
這女人就是那樣,先帝在的時候她也是菩薩臉。永遠一副春風和煦,心滿意足的樣子,卻讓先帝把她從一個庶妃一路抬舉到了如今的地位,而且,她的那個老十一,從小就爭氣得令人側目,先帝曾親自寫了一道匾給他,書:「志梟逆虜」四字。並贊他道:「大清的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來的。」
若是先帝將皇位傳給十一,就老十一那個性子,恐怕連表面的上的尊重都大肯給她這個‘嫡母’,到時候,她要在宮裡怎麼和裕貴妃處呢。
所以其實最開始,太后也曾在心裡質疑過賀龐的皇位來路不正。但後來她又慶幸——還好還好,賀龐這個人夠狠。
只是過於狠了,有朝一日,也許也會把她撕掉。
「太后娘娘還沒見過那半個臥雲精舍吧。」
太后瞧著曾尚平把人留在帳外,進來正要回話,身旁的裕貴妃卻先開了口。
宮人奉茶過來,裕貴妃站起身,挽了袖口,端過來,親自奉來太后面前,一面續道「妾從前想著啊……這麼一個才華橫溢的丫頭,又是王大人的唯一的女兒,難免會養得矜傲些,未必是十一的良配,可誰知道,妾見了她一面就喜歡得很。。」
太后接下她的茶。
「不是一次聽你誇她了。」
裕貴妃笑彎了眉目:「是啊,春花兒一般溫和的丫頭,難得她有那樣的好性子的。妾啊,疼她真比疼兆佳氏還要多些。」
太后抿了一口茶,總覺得裡頭像被人放了苦蜜,又甜又澀不順口。
「呵……,坐吧。太妃。」
說完,她對曾尚平揚了揚下巴:「帶人來。」
裕貴妃蹲了個福,笑盈盈地坐回位上,朝帳簾前看去。太后側目看著她,想起她說王家那丫頭像「春花兒」一般……呵,先帝爺好像什麼時候,也這樣評價過裕貴妃。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
「裕貴妃。」
「是,娘娘。」
「王家,的確是一門好親家。」
「誰說不是呢。都是先帝爺的大恩典。」
她還是那樣憨蠢地笑著,好像真的只是慶幸兒子娶了一房好的女人。然而的誰都知道,王授文是皇帝身邊的第一智囊。先帝爺是介懷賀龐同他這個漢臣結交。才順水推了裕貴妃的舟。準賀臨去娶了王授紋唯一的女兒。
王授文夫妻都很心疼這個早年被丟在長洲的女兒,王疏月若真成了誠王福晉,誰知道那個老滑頭,會不會在什麼時候突然調轉槍頭對著皇帝,倒向賀臨那一派。
太后看著裕貴妃眼角邊起的笑紋。
自己言外之意這樣深明,她真的聽不懂嗎?
正說著,王疏月已經跟著曾尚平走了進來。她低垂著頭,走到一盞銅質仙鶴燈旁,溫順得跪下去,行全了一個大禮。
值黃昏時候,天光期期艾艾。她刻意偏了一些頭,將臉上的傷處掩在陰影之下。看不真切。
「來人,把她邊上那盞燈點起來。」
曾尚平去點燈,她也沒什麼不在然地,像是知道了要被細看皮肉似的,直跪起來,眼垂於地,手則規規矩矩地交疊在摁在地上。
「抬頭,哀家瞧瞧。」
「是。」
那是典型的漢女好皮囊,肌膚細白若雪,雖在臉頰上留著一道稍稍有些發褐的傷,仍蓋不住那雙細秀的眉毛,和眉下煙水輕氤的眼睛。但就是瘦,瘦得那十根手指骨節分明,雖膚白皮細也不見老狀,卻隱隱能窺見些女人手上不多尋得的力道。像是寫過很多年楷字,頗有一種沉鬱的風雅之態。
這種天生的弱質風流,太后並不喜歡。
「聽說昨兒是皇帝傷了你。」
「回娘娘的話,是奴才粗笨,惹主子爺生氣。」
裕貴妃道:「也是這孩子有福氣,太醫說……」
「貴妃放肆,惹出皇帝的雷霆,還能說是福氣!」
裕貴妃張口啞然,起身就要跪下去,太后卻又道:「小輩在哀家面前跪著,你是貴妃,自己不要尊重,日後何以為立?」
裕貴妃無措,只得慢慢地退回座位上坐下。手不自覺地去抓原本放在一旁琥珀佛珠子。
氣氛一下子壓抑下來。
太后曲臂抵著額頭,對王疏月道:「前夜你那處鬧得是什麼,惹得皇帝震怒。」
裕貴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多少知道,太后召見王疏月,意不在這個丫頭本身,而是衝著她和十一去的。原本她想同往常一樣,只要自己定得下氣兒,同太后閒扯家常,也就那麼糊弄過去了。
但顯然先帝死了,太后並不肯給她這個體面。
於是太后問王疏月的這個話,就變得極為難答。
「回娘娘,奴才奉茶不懂規矩。」
太后笑了一聲:「沒說實話。」
「奴才不敢欺瞞。」
「不懂規矩,自有慎行司的教訓,怎麼得惹出了圖善的刀子。」
裕貴妃掐珠串得手指一下子滑脫開,竟不覺扯斷了琥珀珠得串線,珠子嘩啦啦地撒了一地。
這怎麼答?她若敢說實話,當下就該拉出去絞舌頭,自己和十一,就算不死也要受祖宗家法的處置。裕貴妃惶急地站起身:
「太后娘娘……」
誰知,話還開沒開始說,太后卻瞥了她一眼。
「貴妃,哀家在問她。你坐回去。」
連話都不讓說,裕貴妃的心是亂了,口舌上卻全無解脫之法。只得六神無主地向王疏月看去。
「回太后娘娘。」
王疏月提了聲,身子卻伏了下去:「奴才不光不懂規矩,還在聖駕前出言不遜,才惹怒聖駕,罪該萬死。」
「疏月……別胡說。」
「貴妃娘娘,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奴才的罪是隱不住的,求娘娘不要為奴才開脫。」
太后看了一眼裕貴妃,她眼中終於透出了惶恐之色,這到令她莫名暢快起來。
她飲了一口茶,放慢聲道:「你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麼。」
王疏月磕了一個頭,咚的一聲直砸到裕貴妃心上,幾乎要把貴妃的眼淚逼出來了。然而她接下來的話更令裕貴妃心痛如裂。
「奴才說,大行皇帝駕崩,誠王大慟,主子爺不該不體諒王爺,反叫骨肉分離。」
「放肆!皇家的事哪堪你一個外臣之女置喙!」
「是,奴才自知罪該萬死,不敢豈饒。請太后娘娘責罰。」
太后早便知道前夜究竟發生了什麼,刻意問她,原本是要藉此處置裕貴妃,誰知這個丫頭卻將罪責往身上攬,偏偏還說出了「骨肉分離」這樣戳皇帝脊樑骨的話。
她是王授文的女兒,皇帝和王授文關係甚密,當真要處置這個丫頭,也要投鼠忌器。再有,這畢竟是涉及皇位是否名正言順之事,皇帝沒說什麼,甚至還準了誠王來視大殮之禮,意也在與暫時老十一彼此放過。
太后原意,無論王疏月如何名聲在外,也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姑娘,沒眼見也沒膽識,被自己這麼唬著一問,為了脫身,難免說出老十一的混賬事。屆時是時加以斥責,就徑直問裕貴妃的罪,好拿捏摁壓。
誰知王疏月如今跪在面前,把這個罪認成這樣,竟逼得太后為難了。
「皇額娘仁慈,不願處置她,那就把她交給我吧。」
那聲音很是清冷。
太后回頭,出聲的是從將才起一直沒有說話的福晉。
她低頭看著王疏月,淡道「她日後與誠王成婚,也是宗人府入得了冊的側福晉,也該受我管束。」
太后正犯難,難得她肯出聲,自不拂逆她。
「好。」
太后平下聲來:「既如此,哀家就把她交給皇后處置。」
皇后向太后蹲了蹲身,扶著宮人的手,慢慢走到王疏月面前。
「王疏月。」
「奴才在。」
「聽說前夜的事也驚動了王大人。皇上顧念君臣之情,對你網開一面,但皇家規矩深嚴,你既要為皇子婦,就應該時刻規行矩步,謹言慎行,念你年輕,我不重罰你。只令你守靈前長明燈,暗則撥芯,爍則添油。每日朝晚,懸收乾清門丹旐,至大行皇帝出殯期止。你可認。」
「奴才認,謝主子娘娘大恩。」
「好,既如此,把她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