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鷓鴣天

這是端端正正地服了軟。

皇帝看著她摁在雪地裡的手,手指腫得像蘿蔔一般,他突然想到,這雙手能寫祝體,這麼廢了到底可惜。再看她刻意用髮辮遮擋的那半張臉。受過燙傷,又一夜沒處理,水泡子鼓得亮晶晶的。饒是這樣,她還是一點的悲色都沒有露,在他面前,整整齊齊的地把禮儀盡全了。

不容易。不愧是王授文的女兒,他沒什麼可再挑剔的。

「起來。」

「謝主子爺恩典。」

然而她根本站不起來。一使力反而撲在了雪地裡。包括張得通在內的人,手忙腳亂地扶撐了好一會兒,才支著她立直身子。無儀態的樣子果然不好看,皇帝有了嗤意,不肯逗留,轉身走到前面去了。

王疏月被萍露摟在懷裡。人一下子抖像在篩糠,天知道將才她是怎麼在皇帝面前穩住的。小太監們拿來好些衣物來捂她。不過怪得恨,她明明冷得要死,喉嚨裡卻火辣辣的疼。她試著咳了兩三聲,竟咳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只得勉強朝著皇帝行遠的方向看了一眼,估計他已經看不見這處的景象,這才切磋了幾下僵硬的牙齒,喘息著笑出了聲。

萍露心疼道:「小姐都被折磨成這樣了,還笑得出來。」

王疏月一邊笑一邊搖頭:將才……皇上從帳裡走出來的時候,我偷偷看了那麼一眼,他額上,臉上都是昨晚我用的那一柄松煙墨……那墨是皓月堂出的,頂不好洗……咳,讓他糟蹋我的功夫。」

這個時候了,她的樂子竟然還敢尋到那位要命的爺頭上。

萍露哭笑不得。剛要說話,懷中人的身子卻漸漸脫了力。「小姐,別嚇人啊。」

她是一下子慌了,好在裕妃那邊使來的人到得及時。王疏月已經睜不開眼,全然不知自個是怎麼被帶到承乾宮的。

只知道再醒來時已是夜裡。

萍露不在,榻前坐著的是裕貴妃。

連著幾日的哭靈,她雖眼眶青腫,周身卻仍然收拾得一絲不苟。一隻手抱著銅底鎏金的纏枝花手爐,一隻手輕輕地理著一疊堆放在榻邊紙錢。

「娘娘。」

王疏月輕喚了她一聲。

裕貴妃側過頭來,見榻上的人臉還燒得通紅,正靜靜地望著她。

裕貴妃不覺溼了眼:「你這個丫頭,可算是醒了啊。」

「奴才讓娘娘擔心了。」

裕貴妃搖了搖頭,輕轉過她的臉,借燈去看她臉頰上的燙傷處。「你這樣說,是要痛死我嗎?好好的王家姑娘,交到我手上,竟被消磨成了這樣,你孃親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怨死我。」

女人有多在乎自己的皮肉,她哪裡能不知道。王疏月有極好的教養,不哭也不怨,但她越是這樣懂事,越是讓人疼。

「好在太醫說,這是在大冬天燙的,丫頭你放心,調理好了,不會留疤。」

「娘娘,王爺好,奴才就沒事。」

裕貴妃原本想讓她安心,想不到這姑娘卻反過來寬慰她。王疏月不一定動情,但話中的意思卻實實在在地觸到了裕貴妃心軟肉。

「好丫頭,你為爺們兒做的事,我一定讓你的爺好好記一輩子。」

裕貴妃是真的喜歡王疏月。

不光是因為她是王授文的女兒那麼簡單。

要說家世好的,上三旗裡有的是人,可論樣貌,脾性,心思,像她這樣萬里挑一的卻太少了。富察氏跋扈,自己小兒子嫉惡如仇,爆得像個炮仗,府上那些女人沒一個不是弱就是蠢,天天只巴望著生兒子,沒一個規勸得住賀臨。知子莫如母,別看賀臨不肯正眼看疏月,但她算準了,那小子就服這姑娘。

「娘娘,王爺呢。」

萍露端來了藥,服侍王疏月坐起來灌了一碗。許是太苦了,她問起賀臨時,眉頭還攢皺在一處。

裕貴妃叫人去取杏脯子。

一面道:「在前面的觀音龕面前跪著。哎……」

她摁著額頭長嘆了一口氣:「我沒讓她回府,不想他福晉又激他,就這麼讓他自己冷一夜吧,明日,我親自綁了他去見皇帝。」

王疏月朝著暖閣外看去。

門沒有關,那人影子有一半漏進來。

和賀臨之間沒有過多的相處,也就談不上感情。

於是,她為什麼要去幫賀臨呢。有一半是因為裕貴妃待她的好,還有一半,是因為那紙還要為大行皇帝空懸三年的婚約。

說起來,王疏月其實是一個有些涼薄的女子,少年時以修書為任,長洲枯燥那段枯燥的時光,正值她的好年華,十三四歲,剛學會了理紅妝,戴有纏枝花的簪子。而賀龐送來的銀錢,卻沒有一點是用來買胭脂和首飾的。饒是如此,王疏月也知道如何娛人悅己,給自己找樂子,給身邊的人遞些力所能及的暖。這樣過著,不會太無趣,也不會太累。

漢人的精神世界很複雜,但大浪淘沙,一代一代地澄乾淨以後,探討的也不過是一個相同的話題,人到底怎麼才能過好。沒有看起來那麼晦澀難懂。

因此就像父親順著漢人的命數,吃開滿人朝廷一樣。

王疏月也想順著女子宿命,儘可能地周全那些日後要相伴一生的人。

「奴才想去看看王爺。」

裕貴妃自然願意,但又見她實在病得可憐:「才發了汗,緩緩吧。」

她卻已經趿了鞋「奴才沒事,披件氅子就好。」

承乾宮的觀音像是楊木質的,不燃香都有一股淡淡的木芳。

賀臨也跪了快一日。身上冷,腦子也漸漸冷下來。嗅著木香,隱約有了點睡意。

背後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他回過頭,正看見王疏月進來。

她穿著月白色寢衣,外頭罩著一件大毛的袍子,整個人就像沒有骨頭一樣,只在毛皮上面露著一張的臉。人是病了,氣色到不錯,他跪了一日,沒聽見一點聲響,看見這麼個活人,突然覺得,她沒有之前那樣面目可憎。

「額娘讓你來勸我?」

「沒有。讓奴才來看看王爺。」

「那倒杯水我喝。」

「奴才不想倒。」

「你……爺跪了一天一夜了!」

「奴才也在雪裡跪了一個晚上。」

她說著,走到他身旁,從他面前拖了一個蒲團墊在身下,扶著神龕的邊沿小心地盤膝坐了下來。那裹在身上大白毛氅子,就像一堆柔軟冰涼的雪,從乾冷地松枝上落下來,酥酥軟軟堆疊在賀臨眼前。

「奴才膝蓋傷了,就這麼陪著王爺坐會兒吧。」

賀臨看了一眼她的膝蓋,哪怕隔著綢褲,也能看見膝蓋骨那處地方腫得嚇人。她又剛好坐在燭火下面,臉上那串水泡被照得亮晶晶的。

「你被那人罰了?」

王疏月別過頭去,不讓他看傷處:「不是做錯事嗎,不捱打都是好的。」

說著她又笑了笑:「放心,王爺,太醫說不會留疤,三年過後行禮時,一定不讓王爺瞧出來。」

「爺哪跟你說這個!王疏月,你是憨子嗎?你哪裡錯了?不是,他憑什麼罰你啊!」

她轉眼看他,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憑什麼不罰呢。」

「憑你,憑你是爺的女人!」

「我們還是皇上的奴才呢。」

「鬼的奴才!」

她今日的話,每一句都能氣他立刻就死。

他抬起手來,向燈火指去。吐沫星子幾乎要噴到王疏月臉上:「王疏月,你知不知道皇阿瑪到底是怎麼死的,之前太醫院報的還是偶感風寒,怎麼就在四五日之間就賓天了呢。皇阿瑪死前那一夜,整個紫禁城都封了,豐臺大營的烏里臺,幾乎是枕著槍在睡覺,是什麼意思你明白嗎?他在封宮殺人!那個人為了登基,乾的是謀權篡位,大逆不道的事啊!」

他說得很激動,王疏月卻只是望著神龕裡觀音,不接話也不打斷他。

賀臨突然覺得沒了意思。

他頹然地跪坐下來,「也對,你一個女人,懂什麼。」

「我只是不想看王爺送命。」

她凝向賀臨的眼睛:「王爺,遺詔都宣過了。就算真的是謀權篡位,又怎麼樣。」

他一下惱了:「什麼怎麼樣?你們漢人,就這麼是非不分!」

「是無必要拿命去分。」

「什麼意思……」

她沒說話,待賀臨漸漸喘平呼吸,她才換了一個姿勢,在蒲團上屈膝坐好,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拖著下顎。暖融融的燈光烘得她像一團雪兒球。

「王爺是大清的開國英雄,手上沾滿了漢人將士的血,大清入關後,無數的漢人,包括我,卻做了滿人家的奴才,如果王爺要論是非的話,我們都該殉了大明的皇帝,要不,就拼死和大清抗爭到底。而我也應該拿一把刀,要麼殺了王爺,要麼了結自己。王爺想見我這樣嗎?」

賀臨有些發怔。

「但後來,我們還是剃了頭,易了服。我甚至還要嫁給王爺……」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想被殺頭嗎?」

王疏月沒有理他的混沌。

「王爺,我們活下來了。你知道我們是怎麼說服自己活下來的嗎?」

她聲音很溫柔,不粘膩也不沉重,「我們猜,明皇帝不會怪我們。他也是愛惜子民的人,不想眼睜睜看著百姓血流成河。而我們也好像沒有完全辜負他,整個人世間,人們著書,調絃,觀月,賞花,看似是忘了亡國恨,往花團錦簇裡過去了。但其實背後守住的都是我們祖輩傳承的文化。」

她又看向頭頂的那座觀音像:「再有,菩薩也不會怪我們,她教世人行善,是要世人好好活著。」

她說著,頓了頓,小心撐著站起來,一瘸一拐的地走倒茶案旁,倒了一杯茶,回來雙手奉給他。

「王爺,奴才知道,奴才勸您什麼,您都不會聽,您也不喜歡奴才,但這些話,是裕貴妃娘娘,想說給你聽的。你得活著,活著才能護好娘娘,娘娘很不容易。」

杯中茶蕩了蕩。

「至於奴才……」

茶麵上映出的容顏明快綻開,她笑得實在實在。「好養活得很。」

「以後,您只要在誠王府,賞間屋子給奴才,再給備上些書,文房四寶,奴才就能安安靜靜地在您府上呆一輩子。」

賀臨頭一次被一個女人說得張不開口。他從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大清朝的鋼刀子,殺一個人,就漲一分威風,但當她目光柔和地凝向他,口中舉重若輕地說起滿漢殺伐,賀臨覺得自己雖身處暖室,頭頂上卻起了一陣冷冽的風。

他沒想過征服與被征服的問題,更別說去了解一群奴才的內心世界。而現在要他想也不可能想得明白。

但他覺得,這些話一點都不強勢,全然沒有富察氏那要掐耳捏臉的架勢。很入耳,和王疏月這個人一樣,細細看,看久了也還是入眼的。但他說不出好聽的話,開口就又成了揶揄。

「以前沒覺得你這麼能聒噪。」

王疏月笑笑:「那奴才不說了。王爺不是渴了嗎,喝茶」。

她說著彎下腰,將茶遞到了賀臨的手中,「還有王爺……」

「你不是不說了嗎?」

「是。再容奴才說一句吧。王爺,明天養心殿上的頭,好好磕。奴才和福晉在乾清宮等著您。」

這日要行大殮,工部的司官堂官在乾清宮敲敲打打了整一夜。

養心殿的倚廬外頭,小太監寶子蹲在雪地上,頭上頂著了盆兒。腳也麻,頭也暈,眼皮子直打架,一個閃神,差點把盆裡的水澆了自己一頭。

何慶在他背上踹了一腳,「你下過值跟誰鬼混去了,眯眼雞似的。」

寶子道:「奴才昨兒是在乾清宮當的職。工部老爺們鬧了整晚上的,後半夜下值後也是撐著眼數腳趾頭,沒睡一刻。」

他說著,頂直腰桿,把盆兒舉得高些,心裡委屈不受用,免不了嘴上要嘟囔:「何公公,您這個法子管用嗎?張總管想把法子都想盡了,也沒把主子爺臉上那要命的墨汁子去掉,我偷偷瞧見,主子爺今兒早上那模樣都要殺人了。」

何慶手裡正搓著皂角,那皮兒硬得扎手,折騰手指到處破皮。

他心裡也煩躁。皇帝回來的時候張得通就打發人催水來洗,但不曉得到底染上的是什麼墨,眼瞧著倒不濃,愣是洗不乾淨。好在白日里頭沒議事,這到了晚上,張得通又敬上了內務府張羅的幾種法子,結果把那位爺的額頭都搓紅了,還是不見作用。四更天起來穿戴,皇帝掃了一眼鏡子,指結直捏得咯咯作響,差點沒把寶子這些人嚇死。

夜裡要乾清宮還要大殮,要命啊。

「死馬當活馬醫。不是,呸。」

萬歲爺是死馬?

當著手底下的人說出這種一翻談就能翻談成大不敬的話,何慶也是腦仁疼。他歇了下手,抖了抖的手上的那把子皂角:「你敢想?就這些東西是承乾宮那姑娘使人送來的,說皓月堂的松煙墨,非這種皂角不能輕易洗掉,呵,感情這竟是拿給我們救命啊。」

「拿來救命。」

這話對王授文同樣適用。

此時他正陪著客在京城的大喇嘛見皇帝。呼圖克圖大喇嘛已經快八十多歲了,他把先帝爺稱為大皇帝,當年外蒙的王公們在北上奔沙俄,和南下投大皇帝之間左右搖擺,是這位外蒙精神領袖一錘定音,「沙俄不認佛,去了便是寄人籬下做異教徒,不如投大皇帝去。」

這一席話,這讓大清不費一兵,就拿下了整個外蒙。

大喇嘛這個封號,和那些西藏活佛的尊號一樣,都是大行皇帝在時,朝廷頒冊的。大行皇帝信奉藏傳佛教,對這位活佛也是格外看重,兩人到一處,連去五臺山禮佛,都親點喇嘛同行。

去年,大喇嘛來京城覲皇帝,在京城染了病,皇帝親自命太醫看疾,又讓他在京城修養。怎麼想得到,上了八十歲的人還能調養過來,皇帝卻先走了。

修佛修到這層境界上,他似乎能看見一點點玄天上的東西。因此,面對著對面大皇帝的這位後繼者,他隱隱約約從人眼中看到了些鷹目似的銳寒。

神佛為了教這些人間的智者識人,才讓凡人面由心生。

因此大喇嘛只看了嗣皇帝一眼,就已經在眼底,為大行皇帝不得善終而蓄滿了眼淚。

皇帝顯然不知道活佛的眼睛窺出什麼。他還在較額頭上那塊洗不掉的墨痕的勁兒。他向來把漢禮掐得很重,在身邊伺候的人,但凡失儀,輕則遭斥,重則要挨板子,在他的規矩裡,女人必須乾乾淨淨,端端正正,最好都像嫡福晉博爾濟吉特氏那樣,隨意坐著的時候,肩背都是挺直的。

他這麼逼別人,誰想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王家那丫頭手裡翻了船。染了個花臉,坐在圈倚上也不得不半垂著頭,握拳抵著額頭,才不至於讓人看出端倪來。他心裡煩惱,這樣彆扭坐著,實在不好同活佛說誦超度大行皇帝的事。一抬頭,看見王授文也是心不在焉地陪喇嘛立著,想起他是王家那丫頭的父親,就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王授文,替朕先送活佛去乾清宮。」

王授文如蒙大赦地跟著大喇嘛出去了。

皇帝這才撐開憋疼了的腰,隨手把大喇嘛來之前沒看完的摺子揀到眼前。看了幾眼,又忍不住去摸額頭。被人搓洗過後,這會兒著實癢,甚至感覺起了疹子。他手邊卻一時尋不見鏡子。

倚廬是守孝時的陋居,用度很難周全,他重禮,先帝死時,他原先是要在乾清宮前面搭個氈帳守著,後來幾個王大臣並內閣的人跪勸,他才退到養心殿的倚廬之中,任福晉們多想來服侍起居,他一個都沒見,只傳嫡福晉每一日過來,伺候早間穿戴。生活上縱有不齊全的地方,他也不輕易開口。全靠張得通勤敏。

這是皇帝認可張得通的地方,但這麼個周到人,還是搞不定這點子臉上的墨跡。甚至怕得自己給自己尋了差事躲出去了。皇帝想著,竟然生出點荒謬自嘲的味道來。

「主子爺,您拿這個試試。」

聽見聲音,皇帝矮了矮摺子。

見何慶和寶子一左一右端了一盆水進來,小心地放到架上。

皇帝心都懶了。也不說話,由著何慶來折騰。

何慶心驚膽戰地用帕子沾了水往他額上擦去,別說,那墨跡還真是淡了些。

「主子爺,有用的勒。」

寶子殷勤地捧來了鏡子,皇帝掃了一眼,果見是淡了。這才向那盆子水看去。

「什麼法?」

寶子口快爭臉:「王姑娘送來皂角搓出的水……」

何慶差點沒想把這個憨子掐死。狠不得當下就捂住他的嘴,然而已是晚了,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回頭看向自己的主子爺,那張臉上表情怎麼說呢,活下吞了一隻噁心的蟲。不

過,換作平時他們可能又要擔心屁股了,今日到怪,皇帝吐出一口氣後,臉色就不再那麼難看。反而一邊點頭一邊笑,把手中的那本摺子的硬麵子「叩叩叩」地打在膝蓋上。

何慶這才敢試著回下面的話。「主子爺,那個……裕貴妃娘娘來了。還帶著誠王爺,在外面跪著呢。」

皇帝就著摺子往前一指,聲還算朗快。

「傳。」

王授文陪著大喇嘛從乾清宮出來。

大殮前的最後一面,大喇嘛同這位宗教上同路人訣別時,還是動了情的,一路走一路抹眼淚,王授文也跟著在靈前嚎了一陣,嗓子早就啞了。周遭陰冷,女人們刻意的哭聲生硬地撕扯著人的耳朵,即便是行在活佛身旁,也靜不下心。

王授文抬袖擋著迎面來的風,往丹陛下面看去。

丹陛前立著一個人,正在看丹陛上壽山祥雲花紋,來往的人都素寡著一張臉。獨她聚精會神,神態自若。王授文認出來,那是自己的女兒。

便辭了大喇嘛,冒著雪從走下石階。

王疏月也看見了父親。

「爹。」

她蹲了個禮,亭亭地立直了身。王授文只有王疏月這一個女兒,和她母親生得一模一樣,眉目清秀,又有一身書卷養出的清淨氣質。性子也是他喜歡的,凡事想得淡,從不說一句刺耳的話。

為了祖上的那座書院,他把這麼好的女兒丟在長洲多年,原本想著自己燒對了灶,那位爺能捧著疏月入宮做富貴娘娘,誰知道賀龐不開竅,自己女兒成了現在這尷尬身份,嫁沒嫁好,甚至還有可能一嫁就成寡婦。

王授文著實心疼她。

見雪風颳撩著她耳邊的碎髮,想起她那日受了燙傷的,便走倒她身旁偏頭去看。見皮雖然還沒有長好,但好歹水泡是平下去了。

心裡才稍微安點。

「怎麼在這裡站著。」

王疏月抬頭望向前面的宮宇,「誠王福晉進宮了。」

她這樣一說,王授文自然明白過來,今夜要大殮。王爺貝勒們的福晉此時都已經進了宮。自己的女兒雖與賀臨有了婚約,但畢竟還沒定名分。不過就算有名分,也是妾室,是沒有資格臨大禮的。到了正時候,還是跟如今一樣,還是個隨侍丫頭,只配在外頭吹大風。

他心裡滋味不好。

岔開話道:「傷不打緊吧,用藥了嗎?」

「嗯,爹放心,裕娘娘給傳了太醫,說不留疤的。前日的事,還請爹不要和娘說,免得娘再病中還要替我添憂。」

她提及她的母親,又是另外一樁傷心事。

王授文嘆了一口氣。「你就不要操心家裡的事了,爹把你母親家裡的姐姐接了一房過來,還算操持得穩當,你好好做宮裡的差事,聽說,要你寫滿漢糅雜的典儀,今日就是大殮,大殮後就要挪景山等著出殯了,穩當嗎?」

「昨夜熬了一宿,今晨間算是寫完了。已交代給了掌儀司的曾尚平。」

「怎得要熬一宿?」

王疏月張了張口。沒好說下去,總不好告訴父親,是前夜皇帝發雷霆,把她之前的功夫給糟蹋了吧。

想著,又有些想笑。只得挽過耳前的頭髮低頭去遮掩,繼而轉話道:「爹,剛見您和大喇嘛一同出來,可是之前引著喇嘛在養心殿見駕呀?」

「對。」

「您看見裕娘娘和王爺了嗎?」

王授文想到她會問這件事,心裡越發意難平,總覺得那莽撞的糊塗王爺是糟蹋了自己的姑娘。鼻腔裡嘆了一聲。

「皇上會見他。你當時摁下了皇上的刀,如今他又肯來請罪。這一劫就勉強算是化了。」

王疏月露了一個淡淡笑:「爹這麼說,女兒就放心了。」

「但爹放心不下你。你膽子太大了。」

「沒事,皇上……還不至於殺女人。」

王授文不置可否。

哪怕是父女,他們思慮的東西也不盡然相同。他可以沾血濺肉地跟著賀龐去鑽營,但自己閨女還是安安穩穩地活在錦繡堆裡就好。奈何她看人看事,此時已經有了一套自己的道理。

人講年少開靈竅,則親緣寡淡,王疏月的母親已是應了這句話了。而女兒又像她母親,亭亭於乾冷的風雪中,也已有了那麼幾分寡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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