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欸欸……這個女人不是住在臨川公主舊府的那個女人嗎?我在那條路上買過貨,看見過!」
「什麼,難道公主沒死啊?」
人聲鼎沸,甚至有人喚起公主的封號來。
紀姜是前朝唯一的公主,皇族將她的一生包裹得如百里錦繡。在帝京百姓的心中,她是這個陳腐卻古老的皇族最華美的象徵,女人們爭相仿她調過香,臨她制水粉胭脂的方子,甚至學她的姿勢儀態。
無論聖旨說她如何挾持幼帝,把控朝廷,大部分的百姓還是視她金玉之人。如今她滿身縞素,不戴任何首飾,冷清清孤零零地立在人群之中。瘦削而清傲的骨骼在單薄素裳之中,被風勒出凌厲得輪廓來。越發從人群當中脫立出來,令人移不開眼睛。
她抬頭凝向李旭林。李旭林渾身顫抖,一是惱怒,二是膽怯。在燦然的陽光之下,她身上素裳白得十分耀眼。
「你怕什麼。」
她冷寒了目光:「你殺了意然,就見不得我這一身白了。」
「你給我住口。你早就被萬歲爺爺貶為庶人了,這些老匹夫喚你公主,是抗旨!是抗旨不尊,今日你敢咆哮刑場,其罪也當誅。來人,把她拿下!」
「聽啊!她真的是臨川長公主啊!」
「這個閹人的走狗竟然敢對公主無禮,真該死!」
話聲凌亂,李旭林正無措之間,不知何處砸來一塊石頭,正砸在他的腦門心上,李旭林沒有防備,被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時傻了眼。
「混蛋!是誰!給我拿下!」
所謂法不能責眾,他此時是真切感受到了,紀姜身邊旁圍繞著帝京的百姓,東廠的人拿著刀也近不得她。混鬧的人群被這一塊石頭激起了波瀾,一時之間,亂七八糟的東西朝著李旭林砸去,砸得他慌忙命人上來擋。
「你可真蠢。」
紀姜的聲音透過混亂的人聲灌入他的耳中:「你知道,梁有善為什麼不肯來,而要派你來監刑,殘害忠良,罔顧天理到頭來,終要橫屍於市!」
「你給住口!你們愣著幹什麼,把這些刁民都抓起來!」
「李大人,人太多了,這個……怎麼拿呀……」
「拿不住,就給我殺!見了血,看誰還敢跟著這個女人起鬨!」
民怒如滔天怒火,一波一波朝著他們的門面的撲來。東廠的人被眼前陣勢給嚇住了,手上握著刀,卻都在猶豫,不肯先動手。李旭林大喝道:「一幫廢物!」
說著,從身旁一個錦衣衛腰間抽出刀來,跳下刑臺,朝著面前的一個人就砍了下去。得誰知,刀還未砍下,卻聽不遠處「嗖」的一聲飛來一隻響箭,猛撞在他的刀面上,力道之大,逼得他一下子鬆了手。
李旭林還來不及看清楚箭是從什麼地方射過來的,又是一箭朝著他飛來,這一箭沒有絲毫猶豫,直撲他的眉心,他喉嚨裡連一聲慘叫都還沒有發出來,就被射中面門。
真應了那句話,殘害忠良,罔顧天理到頭來,終要橫屍於市!
與此同時,城門處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
紀姜回頭看去,人群后已經依稀可見青州軍旗。
身旁傳來顧有悔的聲音:「你沒事吧。」
紀姜側過身,少年青衫乾淨,弓箭搭掛在肩。
「你回來拉。」
「回來了。趕得及時不?」
「及時。」
顧有悔明朗笑開:「紀姜,我今天算是知道了,公主就是公主,就算是個沒有封號的庶人,你在這些人心中仍然是公主。」
說著,他走到紀姜身後,抬手指她望去。
「趙鵬的人控制了城門,梁有善之前指望的孫,劉兩家軍隊,全部被樓鼎顯的軍隊的堵在了白水河對岸,如今知道帝京城這個情景,都不敢有調動。現在兵部癱瘓,除了東廠和錦衣衛之外,整個帝京城無兵可調動,青州的大軍現在駐紮城外十里地,樓鼎顯帶了五百騎兵入城,但現在怕的是引起城中的動盪。」
紀姜凝向那越愛越近的旗幟。
「沒事,帝京城和青州不一樣,這座城是宋子鳴,顧仲濂兩代輔臣的心血。發展至今,無論是市井百姓,還是商賈士卒,都受聖賢教化,不全然是愚昧淺薄之人。只要不踐民利,不傷人命,不至於引起動盪。」
「好。接下來怎麼做。」
紀姜道:「鄧舜宜已經去皇宮了,你與樓鼎顯一道過去。我隨後就來。」
說著,她走上刑臺,親手替劉恆志等人解了綁。
「委屈各位大人。」
劉恆志顫巍巍地握住紀姜的手,「老臣是從先帝爺登基起就跟在先帝爺身邊的人了,自從公主離京之後,老臣日夜有念,不想有生之年的還能再見到公主……老臣實在是……」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喘息了一陣,才顫聲接道:「只是公主,大齊百年的基業啊……老臣世代的忠心啊……如今,是不是就要毀於一旦了。」
顧有悔在旁道:「你個老糊塗,除枯枝,長新葉,不好嗎?」
劉恆志抬起手來,顫顫地指向他:「你個黃毛小兒懂得什麼!你……你們家的顧老大人,還有當年慘死的宋首輔,還有……還有牢中的宋大人,我們哪一個不是拳拳忠心,大齊倒了,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人算什麼!算什麼!」
顧有悔壓根不想理他,他理解不了這些人心中的執念。
他一把扯去他們手臂上的繩鎖。「你們這些人,就是覺得自己的命輕如紅毛,天下姓什麼,比泰山都重。結果都是糊塗蛋,自己死就算了,有的時候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子嗣,自己的妻子都送到斷頭臺上……」
他說著說著,覺得這也是在說自己父親,言辭過於激烈了些。
自怔了怔,索性閉了嘴,去替其餘人解捆縛去了。
紀姜望了他一眼,對劉恆志道:「大人不要和他計較,趕緊回家去,夫人在府上等著您。」
一句話,讓他執拗的骨頭一下子軟了下來。劉恆志的肩猛得鬆垮下來,也不知是想起了幼子還是弱妻,眼睛裡蒙起了水霧。他顫巍巍地走下刑臺,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口中不斷的重複著:「好……好……」
誰不念妻兒,誰不貪戀一方暖土。紀姜望著那些佝僂的背影,不禁又想了宋簡。
他望著自己的時候,一直溫著目光,那份眷戀伴著決絕,是這世間每一個有信念的男人的宿命。一面成全,一面辜負。
「你要去接宋簡嗎?」
紀姜沒有說話。
「欸,你呆什麼。」
「算了,先不要去接他,去皇宮吧。」
顧有悔跟上她:「為什麼?」
「他在,我怎麼狠得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