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朝廷要殺人。至辰時起午門前擠滿了帝京的老百姓。人們紛紛捧上銀錢遞塞給劊子手,以求刀下人不吃苦。紀姜與鄧舜宜一道立在朱雀大街的昇平樓上,發黃的古柳枝條漏進窗戶,拂掃在鄧舜宜的手邊。
他隨手從後面拖了一把椅子到紀姜身旁。
「坐吧。」
紀姜搖了搖頭:「坐太久了,這會兒想略站站。」
她聲音聽起來平靜,卻也隱隱抑著波瀾。
鄧舜宜順著她的目光一道亡過去。時辰還沒有到,剛剛架起來的刑臺被風颳得乾乾淨淨的,連一片飄落的葉子都沒有。監斬的人是李旭林,這會兒風正大,他正避在臺下,與東廠的人說著些什麼。
「欸,這場景和當年宋家滅門時真有些像。」
鄧舜宜扶在窗臺上,指了指那些捧著銀錢擠在前頭的百姓。「我大概記得,那時也有人擁到前面去替宋家人哭慘,求這些劊子手老爺們手下積仁義,送他們痛快地去。」
說著,他回過頭來。對紀姜道:「其實朝廷在不開眼,公論還是在人心的。當年你出帝京的時候。我也曾在街頭巷尾,聽到好多關於殿下的事。」
紀姜凝著那一處空蕩蕩的刑臺,並沒有出聲。
「你都不問問,他們說你什麼嗎?」
紀姜笑了笑:「我不在乎了。」
鄧舜宜想起的那日在牢中宋簡說的話,不由得覺得,這兩個人可真像。
想著他不由得笑開來,手在窗臺上一下一下地敲拍。
「想到什麼可樂的事?」
「我在想啊,你們如今就活得有一顆修佛的淡心,剩下還有幾十年的酒肉時光,你們怎麼活喲。」
紀姜走到鄧舜宜身後:「你們那天說了些什麼?」
「啊?哪一天啊……」
「我睡著的那一日。」
鄧舜宜收回手,抱入懷中,多少有些玩味地看向她:「感情是殿下哄了我們,人是醒著的?」
紀姜被他看得不大自在,頂道:「我那日是真累了,不過是聽你留在刑牢的人說的,算了,當我沒問過,你們兩個人說什麼,你不說我大多都能猜到……」
鄧舜宜笑了:「殿下定猜不到宋簡面紅耳赤的樣子。」
他很少起這種逗弄紀姜的心,今是見她為了宋簡的事一連憂心很多日,傷了精神,今日又是成敗在此一舉之日,這才想說些話令她開懷。
誰想她一下子漲紅了臉。
鄧舜宜到沒了主意。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替自己解釋,卻聽外面突然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人群議論紛紛,紀姜與鄧舜宜一道向刑臺看去。
人犯已經被壓了上去,那邊的劊子手正在開刀。這日是秋雨連綿之季中難得的一個大晴天。白晃晃的大白刀子在日光下暈成了一團耀眼的光球。
「欸,殿下……」
「嗯。」
「你究竟想好了沒有,這一步走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紀姜望著那團晃眼的光球,蕭瑟的天空之中,掠過去幾隻漏秋的迷途大雁,她不由得移開目光抬頭望去。深褐色老鳥旁,還帶著一隻羽淺聲弱的幼雁,他們飛得極其疲憊,叫聲也淒厲無比。
「今日奪宮,萬歲爺必然會成為梁有善手中的籌碼,逼到狗急跳牆的地步……」
話還未說完,他們的耳邊同時傳來一生悽慘的雁鳴。
伴隨著刑臺上的雷鼓聲,一道竄入空蕩無雲青霄。
「在帝京走的每一步,都是無路可回的,從我在公主府中仿他寫下那封信開始,一路走來,我都只知往前,從沒想過回頭。」
說完,她轉身往樓下走去。素色的衣裙勾在一張圈椅的缺傷處的倒刺上。她甚至沒有回頭來取弄,由著步子往前。
嘩啦一聲破錦之聲。裙角便被勾劃開了一條口子。
人們說,最真實的人生是一步一破碎。宋簡如此,從文華殿上的那場杖行開始,就被切劃成碎。紀姜也如此,但好在,這兩個人,一直並行風雪,彼此修彌。
此時,刑臺上李旭林已經升了坐。
兵部尚書劉恆與另兩個兵部的堂官志引頸上前,衝著他破口大罵,這些人都是在帝京的官場上混出名的清流,就算從前也當過順風草,近幾年也被梁有善的行經徹底清乾淨了腦子,深知閹黨不除,東廠不滅,整個帝京城的官員,是沒有一個人能安穩睡著覺的。如今覺得自己死到臨頭了。又是在這麼多百姓的面前,再看到他們為自己遭遇痛哭流涕,大呼悽慘,文人的那根硬骨頭,此時頂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有力氣。在午門前痛陳閹黨之禍,帝京士人們聽後,無不落淚沾巾。
李旭林是武將出身,根本招架不住這些文官的口舌。
但是,在如今這個境地之下,其實他的內心也是有些慌的。正如宋簡所言,梁有善獨木難支,通共就剩下一個文華殿了,倒臺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然而他跟著這個人,藉著東廠和錦衣衛的之便,為非作歹這麼多年,這些文官也早就狠不得把他拖上刑臺上扒皮了。他無路可退,也只能扭自己最後這一點點脾氣,去摁壓他們氣焰。
說來也諷刺,此時刑臺上下,其實都是抱著必死的心在相互較量。
李旭林臉上沾染著的一層薄汗,抬頭看了一眼的天時,高聲喝斥道:「你們這些人,是萬歲爺親自下旨勾絕的,死到臨頭了,還敢以言辭對萬歲爺不敬!來人啊,先把這個劉恆志的舌頭給割下來!」
隨著這一生令下,圍觀的人群騷鬧聲四起。
突然有人高聲喝道:「閹人矇蔽聖聽,才至民怨載道,至萬歲聲威有損,此等罪人如今穩坐在文華殿內,卻要把朝廷忠良拉到菜市口來吃刀子,李旭林,你以為天下人都是不開眼的蠢貨,你以為你割了他劉恆志一個人的舌頭,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嗎?」
李旭林嚇了一跳。
「哪個賊人在說話!來人,快把人找出來,給我架上來。」
「不用找了。是我。」
李旭林其實早已聽出來這個聲音是誰的了。但他本能得不想承認。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他和他從青州到帝京打了無數次交到,幾次將刀架到她的脖子上,卻從來不能將她真正的殺死。
人們盡皆向後望去。自覺地讓出一條路來。
紀姜從人群后一步一步地走到刑臺下。劉恆志認出了她。含淚喚了一聲公主。
紀姜看向狼狽的朝中老臣們也紅了眼眶。
「公主……哪個公主啊……」
百姓們聽到劉恆志口中的這個稱謂,不免驚詫議論。
「如今的萬歲爺連子嗣都沒有,哪裡有公主,就連先帝爺那一朝也只留下了一位臨川長公主,聽說早就死在青州了。」
「對啊……好幾年前的事了,臨川公主獨出帝京,再也沒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