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下旨以後,兵部尚書劉恆志,並一眾堂官司官都被罷了職,下到東廠詔獄中聽參。不出幾日,就定出了數十人的腰斬之刑。然而梁有善卻根本尋不到人頂得上兵部去。宋簡下南方辦了一眾閹黨的官員,如今在帝京的,慌不迭的燒賬本的燒賬本,表決心的表決心,眼見著,青州的軍隊都要渡過白水河了,西北那邊,王沛又一路殺紅了眼,哪裡還有人肯去兵部伸脖子。
而這這十位包括劉恆志在內的官員死刑,也在朝廷上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從六部至地方人人都為梁有善的惡行感到自危。內閣處彈劾梁有善的摺子堆積如山。不光在內閣,與此同時,民間也為這駭人聽聞之事所震動,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這一兩年來,人們也漸漸習慣了那位年輕,卻兼有仁意與果絕的內閣輔臣。聽說宋簡被下獄,又聽說其妹慘死,多有為他宋家呼慘之人。
這日紀姜靠在宋簡的腿上歇午。
她太累了,本是靠著宋簡閉會兒眼,誰知不知不覺竟沉沉地的睡了過去。她在做一個很柔軟的夢,夢裡是公主府的那三年安寧的時光,幽靜的花,平和的夜,細枝末節清晰的可怕,就連宋簡那因常年握筆而累起的繭,都依稀可見。
她不肯醒。
宋簡在翻紀姜重版的那一本《窺金記》,黑字至上,已經用硃砂筆寫滿了批註。青石牆上的獨窗透下的那一束光,正好一半落在書上,一半落在紀姜的耳旁。
他矮下書,她正側了個身。人卻沒有醒,手掌覆在他的膝上,呼吸深沉,睡得正熟。
宋簡鬆開一隻握書的手,低頭輕輕替她摘去發上草碎。
「紀姜……」
「噓……」
一旁傳來鄧舜宜的聲音,他來見紀姜,正想與說麗正門的事,看到這副情景,心裡一陣軟疼,一陣心疼。滋味複雜,他便有些手足無措。
「她累了,想讓她睡會兒。」
鄧舜宜僵著脖子點了點頭。命人開啟牢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盤膝在宋簡對面坐下來。
宋簡掃了一眼他被雨水潤潮的衣角。
「下雨了嗎?」
鄧舜宜點了點頭:「是啊,昨夜起了大風雨,到今日都還沒有停的意思。」
幾句日常閒語,兩個人的聲音當中卻都有波瀾。
「你覺得,會鬧到什麼時候。」
鄧舜宜搖了搖頭:「誰知道呢。這要看老天爺什麼時候肯醒來,收掉這一場人間風雨。」
宋簡讚許地點了點頭。
「鄧舜宜,你沒有辜負她。」
鄧舜宜撓了撓頭。低頭看向紀姜,她像是很多日都沒有和過眼似的,幾乎要把全部的力氣都用進那個沉重的夢中。
「天開始冷了。我給宋大人備了入秋的被褥衣物。」
宋簡笑了笑:「被褥衣物就算了,有燙過的酒的話,我想喝幾杯。」
鄧舜宜道:「這沒什麼難的,回頭我就讓他們備去。」說完又頓了頓:「只是,別叫紀姜飲,我記得她從前胃就受不得酒,偶爾在宴上陪著太后娘娘喝幾杯,回去的路上的,就不受用的很,這幾年在青州,帝京,幾處顛沛流離,沒有將養得好,肯定更壞得厲害……」
他顧著自己的意思說開了,說到最後才覺得在宋簡面前,這些話好像有些不合時宜。便止了話頭,「她怎麼了……看著這樣的累。」
宋簡垂頭望著膝上熟睡的人,輕聲道:「你該知道,她是為什麼在計較憂思,才至徹夜徹地睡不著啊。」
鄧舜宜怔了怔。
「剛才聽你說話的意思……她跟你說了麗正門的事了嗎?」
「說什麼?」
鄧舜宜喉嚨一啞,一時之間說下去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我以為……殿下都告訴你了。」
宋簡搖了搖頭:「她知道,我不肯讓她去賭。」
鄧舜宜傾身道:「你為什麼不肯讓她去賭啊,怕她輸嗎?」
「不是,相反,我是怕她贏。而且……」
他抬起頭來,凝向那一道獨窗,窗外和著風雨正打落深紅色的秋花,散進一縷縷淡淡的香氣。空氣沉悶地讓人心裡發苦。然而因為牢室裡太暗了,所以那道唯一光中,每一絲浮動紛飛的遊絲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她一定會贏。」
鄧舜宜點了點頭。他鬆開盤坐的腿,攤開手臂靠坐在牢門前。
「是啊,自從我認識她,她就從來沒有輸過,一個女人能在這一樣一個時局裡,活成紀姜這樣,實是不易。但是,你為什麼怕她賭贏呢。」
宋簡聲音很淡,卻厚有人情。
「大齊是她的根。你忍心看她狠心砍斷自己的根嗎?」
鄧舜宜明白他的意思。
「你一直怕梁有善狗急跳牆,會拉萬歲爺陪葬。動搖大齊的根基,不過……」
他望著紀姜笑了笑:「這一回,紀姜恐怕寧可動搖根基,也要保你的性命。」
宋簡沒有說話,紀姜柔軟的頭髮被風吹拂到他手中的書面兒上,遮去些許文字。他索性閉上眼睛,任憑內心細微的波瀾在鄧舜宜的剖白之下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