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想借著萬歲大婚的儀典,尋個機會見見萬歲的。但你在塗鄉出了事,李娥和黃洞庭的安排就落了空。後日新後的千秋,也是她入宮的第一個千秋節,按禮,要賜宴重華宮。」
「你想避開梁有善去見他?」
「對。你雖然在朝堂上拔去了他的黨羽,但他還是掌控著真個司禮監和東廠,矇蔽萬歲,萬歲的生死在他手裡捏握著,對我們而言,永遠是掣肘。」
身後的人突然沉默下來。
「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知道,對於朝堂政壇,你有你的眼光。」
紀姜輕輕捏緊了手指:「你肯為天下放下家仇,那我大齊皇族,絕不能把你逼上你父親的那條絕路。梁有善在一日,你在朝堂就立不平安。」
宋簡笑了笑:「你怕他會害死我嗎?」
她啞然。
「你就說你怕吧,我不過就想聽這句話而已。」
他又突如其來來惹紅她的耳朵,她忙垂下頭來:「我知道,你和鄧舜宜還有陳大人早已在秘議梁有善的罪行了,陳大人和鄧舜宜,都覺得該是時候彈劾梁有善了,只有你還壓著不讓他們動……」
「對,他早該殺了,但是,你弟弟還矇蔽在他手中。如果內閣強然議罪,你弟弟不落那方玉璽,我怕最後……會變成內閣逼宮的局面。皇族子嗣凋敝,除了你弟弟,就還剩下關在禁院中的那個廢太子。但那是謀逆的罪人。內閣可以賭,對於我們而言,顛覆也是革新,但你們皇族不能賭。如果少帝在內閣與梁有善的博弈之中被殺,紀姜,你有沒有想過,天下最後會落到誰的手中?」
她當然想過。如今樓鼎顯在青州。楊慶懷兄長在西北。整個大齊過半的兵力都在宋簡手中。就算朝中還有其他的勢力,但是真刀真槍地廝殺起來,成王敗寇,成王的也該是宋簡。而他顯然明白這一點,卻不惜身陷困境,也不肯鬆手讓內閣放手一搏。
「你在抖啊。」
「啊,沒有……」
「紀姜,你不用擔憂,你我在青州的那個約定,你雖然不用守了,但我仍情願守一輩子。你一日是臨川,宋簡一日的是臨川長公主的臣民。」
她心中有千百種滋味,感激,愛,心疼,憂慮,全部混雜在一起,一下子頂紅了眼睛。
「臨川。」
他突然又喚回了這個封號。
紀姜一怔。
「在大齊,娶了公主,就要卸下的功名,官位,斷掉與祖上功勳的關聯,安心做一個富貴閒人……」
「我早就不是公主了。你也做不了富貴閒人。」
「但我已然孑然一身。」
他並沒有說得多麼嚴肅,也不見得有多傷悲哀,聽起來甚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不是啊,你還有我。」
宋簡握住她束在肩後的長髮,輕輕挑開發帶,髮髻鬆散下來,連簪在耳旁的梅花花簪子也跟著滑入宋簡的手中。紀姜的背脊僵得如同一根溼潤的木棍,而背後的男人卻將他她折軟,慢慢地擁入懷中。
「若有一日,宋簡當真一無所有……」
「不會,若上天垂憐我,我還有幾十年的時光,我都償給你。」
他沒有駁她,只是擁住她的身子,抬起頭來望了一眼雲中暗行的月亮。
她敏感的感覺到了他話中隱晦的讖意。便從他的懷中轉了身。環臂抱住了他的腰。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
宋簡搖頭搖頭。「想到了你從前說過的一句話。」
「我說……的什麼話。」
宋簡垂下眼來,「青州府牢的門前,我帶你去看城外空墳的那一回。你說,‘你怕鏡花水月’。」
紀姜淡揚起一絲笑:「那說的是你,不是我。我這一生,從未想過要離開你。」
輕軟的髮絲拂過宋間下顎。他曲指勾住的,一點一點挽向她的耳後。伶仃作響珍珠耳墜,沾染她的體溫的,似也變得有了靈性,溫柔地與他地手指相互摩挲。他不禁一把將懷中的女人抱起。
朝廷上還有萬丈波瀾要迎面向他。
而他是一個斷掉了家族血脈的人,沒有門楣的光耀給他支撐,也沒有所謂「忠孝節義」內化於心。甚至連野心都在淡去,然而稻穀一季又一季地熟香四溢,倉廩頂實,萬物生息的景象,帶他回顧,少年時樸實炙熱的抱負,還有她從不曾消撤的,堅韌又深長的柔情,一路相隨,不離不棄,經年之後終於將他從無妄的因果輪迴裡拽了出來。
他有好久,都不能像如今這樣,坦坦蕩蕩,無愧無疚地在她身上縱情了。
高高的屋粱下滴著熱氣燻凝出的水。
白芷淡淡的香氣從窗縫裡滲出來。雕著牡丹的名貴紅木隔扇門扣著鎖。紀姜的衣衫整齊的地搭在紅木施上,上面覆著宋簡地玄袍。
事隔多年之後,宋簡終於再一次擁有紀姜。
那場景,和他們在青州的第一夜何其相似,然他當時視她若仇敵,此時他卻惜她若水中溫玉,懷中珍寶。
所以才說,兩方天地不同。異命從不肯相互憐憫。
前者說的是的紀姜和宋簡,後者講的是陸以芳和紀姜。
慘白的月光下面。陸以芳一,絲,不,掛地踩在的地板上,她替梁有善去繫腰上的玉帶,梁有善低頭賞看她的那雙手,而後又至胸前,至於雙腿之間。她卻像全然不在意一般。
「繫好了。」
「嗯。系的真是好看。」
梁有善握住她還停在腰間的手。陸以芳抬起頭來悽然一笑。
「你要我做什麼。」
梁有善將她摟入懷中,拉過懸在屏風上的一件衣裳包裹住她的身子:「帶竇懸兒進宮。以芳,我保證宋簡和紀姜,都活不成。」
陸以芳僵硬地被梁有善摟在懷中。
唇畔的那絲慘笑一直沒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