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是恨。
那人並不刻意來纏繞她,卻若無影的幽魂,一輩子擺脫不了。她剛剛經歷一場潮溼的春夢,渾身正在發膩,而他衣冠楚楚地走到她面前,把過去在宮中那些腌臢打發掉寂寞時光,一下子拉回了她的眼中。
陸以芳要崩潰了。
「你別過來,滾,滾滾啊……你給我滾出去,這裡是宋府,你再過來,我就叫人拿了你。」
梁有善吹熄手中的火摺子,壓根沒有在意她混亂的話聲。
他倚著她的床榻坐下。揚手示意辛奴出去。
「辛奴!去叫人!」
誰知,辛奴卻看了梁有善一眼,依他的話,彎腰退了出去。
「辛奴!」
「別喚她了,我讓她跟著你這些年,是想她將你照顧好,你如今落到這份田地,她是要受責的人,哪裡還臉在你我面前立著。」
「什麼……你的人……」
她突然渾身發冷地顫抖起來。
「我說過了,你和我才是一樣的人,我怎麼捨得把你一個人丟出宮去,冷冰冰地生活。」
她瑟縮著往床榻後面褪去。腳掌摩搓著床單面兒,莎莎作響。
梁有善看向她的那雙腳,三寸金蓮,一手堪握。他不禁笑了笑。「你看看,你這樣好皮肉,好心性的一個女人,終究還是沒能和宋簡過好。」
「你……你給我住口!」
梁有善笑出了聲,他伸出手臂,一把將陸以芳拽了過來,強硬地攬入懷中。
「住什麼口,太監才這天下最會心疼人的,以芳,信我的話。」
她拼了命地在梁有善的懷中掙扎,然而他的手臂卻如同一個鐵箍,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去。他的身上很溫暖,帶著一股她久違了龍涎香氣。這是在御前伺候久了,自然而然的薰染。
「梁有善……我要割了你的舌頭!」
「嗯,割,割,割了我讓周家娘子,煎來與佐酒吃。」
「你……你……」
他用嘴堵住她的話,摟著她往榻上倒去。陸以芳腦子裡嗡嗡作響。頃刻之間,腰間的裙帶就被人輕輕地挑解開了。
她好像一下子動不了了。
心裡,眼裡,死一片寂靜和黑暗。暗紅色的繡花鞋被人蹬踢的散亂,地上泛出夏季酸潮。院子裡一片沉寂。此時連細軟箱籠的磕碰聲都已經聽不見了。女人都準備共赴紅塵,各奔前塵,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曾經被她們尊重,奉為圭臬的當家人,在這個發膩的夜晚衣衫凌亂地躺在榻上,任人宰割。
更漏聲一聲一聲地傳來。
陸以芳怔怔地躺在榻上。梁有善立在木施前系衣帶。月光雪亮地穿過綠紗窗戶,落在繡鞋面兒上,把銀繡的鞋面反出乾淨的光來。
梁有善半屈一膝,撐在她的身旁,低頭撫去她額前潮溼的亂髮。
「你恨宋簡嗎?」
陸以芳的眼中一下子湧出了眼淚,淚水順著臉頰往她的耳朵裡灌去,聽覺之中隆隆作響。她抓緊了床單面兒。尖長的指甲幾乎割破緞面子。
她張開甘裂的嘴唇,閉眼道:「恨……恨啊。」
梁有善用袖口拭去她耳廓中的眼淚。「別怕,我讓他和紀姜,一起償還。」
兩方天地不同。異命從不肯相互憐憫。
宋簡離了宋府,又被陳鴻漸喚去了內閣,等再從東暖閣回來。天已漆黑。七娘正在院門懸燈。
見他的車攆回來,便去門內端了腳凳子,一面扶他,一面道:「殿下入宮去了,這會兒人也將回來。」
宋簡點頭,推門往院中走去。
紀姜一手輕輕推著孩子的搖籃,就著月光,在院子中挑一筐白芷的沙石。
「回來了。」
她抬起頭來,兩個人之間還隔著一段距離,將好能將各自的身形,容貌,神態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塵灰。
「我今日順便在宮裡問了一嘴周太醫,他說用白芷泡身子,對你膝蓋有好處。」
說著,她回頭看了看:「我……備了水。」
無端地,她的臉上爬起了一絲羞紅。七娘識趣地過來,將搖籃裡的孩子抱了起來,推門往裡間走去。
「欸,你抱他走做什麼。」
七娘在門前回頭道:「殿下,夜深了,小少爺也得安心睡了不是。」
說著,便含笑,狡黠地抬手掩了門。
她無法,此時卻有些不敢回頭了。好在,他體諒她難得的羞赧,先開了口。
「早不疼了。」
說著,他往前走了幾步,直走到她的身後。
紀姜怕這才稍稍消去的難為情又要燃起,忙尋了個話頭道:「回得怎麼這麼晚。」
「刑部在議南邊犯官得罪,要收攏尾巴了,鄧舜宜那邊呈文內閣,議起來忘了時辰就晚了。」
「哦……我後日,要入宮去住幾日,這段期間,你讓張乾過來,照顧你起居吧。」
「不用他過來,我讓他在我府中點算,這半月都消他挪動。不過,你要入宮做什麼。」
她還是不肯回頭,看著面前的白芷,甚至有些後悔多此一舉。好在話題從令人臉紅的事上被拽來了回來。她的聲音也稍稍平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