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房的女人們也都聽到了花廳前的聲音,紛紛過來。然而,她們見陸以芳跪著,卻又都不敢再進去了。
陸以芳動了大氣,一口子吐出來,竟似將這幾年養出來的元氣都傷了。吐得氣多,吸得氣兒少,腦子裡嗡嗡作響,人早已是跪不住了,她索性直接起身,鬆掉腿上的力氣跪坐下來。鬢髮散亂,身上還膩著一層冰冷的汗。
「即便……即便鬧到如今這副田地,你也無話與我說了是嗎……」
她盯望著宋簡,他烘在炙熱日光之中,一半的身子和臉都被烈陽吞噬了,他雙手撐著膝蓋,頭卻側向一邊,根本不去回應她將才那一襲拿心拿肺的話。
「說夠了就無話可再說。再有,你問我是不是問心有愧……也有愧。至於我與紀姜之間的事,陸以芳……」
他彎腰湊近她的臉。
「我們皆為此,手足骨肉,盡斷盡亡,慘烈至此,如若不配,公主可判我的罪,我伏誅認死皆是我點頭之間的私事,旁人,再無能置喙。」
好狠的一句自我剖白之語。
庭院之外女人面面相覷,都不能盡然聽出這句話背後的波瀾。
但陸以芳聽懂了。
她抑制不住全身的顫抖。抬起一雙顫巍巍的手,反指回自己的心窩子。
「所以,你把我當成了什麼?宋簡,我是陸佳的女兒,是宮中教養皇族的女官,若不是因為你,我大可以入主高門內院。只恨我從前敬慕你,甘心被你利用,與你成婚以來盡心盡力操持內府,到頭來,你判給我‘旁人’二字,對……對對……公主是內人,我陸以芳是旁人,宋簡啊宋簡,你怎麼對得起我!」
宋簡不肯再迎向她的話。
轉而朝門外喚道:「張乾,進來。」
張乾本就與辛奴一道立在門前,聽宋簡此時喚他,答應的聲音不免遲疑。
「欸,爺,您說。」
宋簡站起身。
身子一下子擋去了陸以芳面前的大半日光,她的背脊猛然地一陣寒顫。
「這座府院是你的心血,如今我把他留給你。我宋簡是個孤絕的人,上無父母需奉養,下無子嗣需看顧。你大可此生皆順一己意,不再為我,為宋家守任何規戒。」
他的話嚇到了立在二門前的女人們。紛紛向陸以芳望去。
陸以芳越過宋簡,望向那幾個錦衣華服,卻踟躕不敢前的女人們。她們都是陸以芳喜歡的模樣,漂亮,叫嬌憨,膽怯懦弱。奉她的一言一行為圭臬,有心眼子張揚爭風,卻沒膽量逾越過她去。
她要一個熱鬧,等級分明的宋府。
所以,也是她把這些女人蒼白的捲了進來。此時望著那些驚恐又無措的眼神,陸以芳的心裡突然生出一陣荒謬之感。
原則和此生的意義都被所謂‘夫君’無情的打破。
而在那個時代,她和這些女人們一樣,無路可走,無門可述。
「至於府上的金銀財物,竭皆留下。張乾,你與辛奴去點算,點算完後呈給陸氏看。」
說完,他回過身:「既然話已至此,也不必等晚晚間詳敘。無論你們是要歸鄉還是要留在帝京,都有張乾替你們安排。」
除了流淚,女人們無話可說。
人因緣而聚,因情和絆在一處,緣散情斷,要走的人無論如何都留不住,何況他是個男人,手掌重權,他說什麼,就理應是什麼,這是陸以芳教她們得順和從。是以儘管內心恐懼至極點,對之後的人生無所適從,但她們也只能奉以眼淚,與此同時還要守住儀態,戰戰兢兢的不敢抓扯。
陸以芳覺得諷刺至極,此時她到情願這些人和她一樣胡言亂語,用盡委屈和道義的言辭,和這個男人痛快地怨懟一場,然而此時她們卻都怯步了,甚至茫然地去預設他的安置。
這很顛覆陸以芳對自己的認知。
她教紀姜如何做一位公主,教陳錦蓮這些人如何做一房妾室。她們都十分聽她的話,然而最後,陸以芳自己突然發覺,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相信的過一句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話。什麼憐憫萬民,什麼順從夫君,都是虛妄的。
到頭來,失去男人,失去男人身邊身份和地位,她又恨又怕,幾乎要瘋魔。」
「宋簡……你別走……」
她撲行了好幾步,一把拽住他的袍角。
宋簡看了一樣張乾,張乾忙蹲下身來道:「夫人,這麼多人看著呢,您別這樣。」
辛奴從來沒有見過陸以芳如此狼狽失態的樣子,忙也跟上來勸道:「您快鬆手,您膝蓋都磕破了……」
陸以芳推開試圖上來扶她的辛奴,眼神卻死死盯著宋簡。眼淚頃然而出,牙齒亂戰,話聲也變得斷斷續續:「宋簡,別拋下我!我求求你了,別拋下我!我答應你,你可以把紀姜接進府中,你可以給她名分,你娶她為正,我自降為妾,伺候服侍你們一輩子,你不要把我丟出宋府……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