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過後的第二日。
日頭一下子變得特別烈,幾乎將宋府中新砌的青磚花壇曬出裂子來。濃蔭全部退在到了後面。慘白的烈日下,宋府的大門洞開著,二進的拱門也全然的開啟,一眼就能望穿庭中全景。
然而從門前行過的車馬路人,卻都像忌諱什麼似的。忍不住好奇地匆匆看一眼,就幹趕忙都壓著衣襟迎著風地走開了。要行遠好多步,才敢相視一看,悶著腦袋靠在一起,說起帶著些油葷子,又不著邊際的話。
府中,陸以芳拆盡了身上所有飾物,靜靜地跪在花廳前石階下。
她跪得早,探將將發亮的時候就已是這副姿態了,如今過了兩三個時辰,沒有進過一口水米,眼前時不時晃過一陣混沌的黑障兒。辛奴在身旁撐扶著她,想勸又不敢勸。她這個宮裡出來的女人,每走一步路的都有著和各方勢力相互權衡傾軋的道理。府中其餘的女人們都是漂亮而糊塗的皮囊,壓根部知道之後的生計名聲要往何處擱,渾渾噩噩地還在收拾妝容和衣裳。只有她在宋簡開口之前,先一步跪了下來。
以退為進。在辛奴印象裡,陸以芳御下的手段乾淨利落,恰到好處,對宋簡卻尚算實心。她到底尊他敬他,從來不肯拂掃他的面子,他們相處的淺淡,但不見大戶人間司空見慣欲求。
「夫人,你且先起來,奴去前面替您守著,爺回來了再遣人跟你說。」
說著,她將身子往前面挪了挪,試圖替替她遮擋些將近正午的毒辣日頭。
「這日頭太毒了,您這樣跪下去是要出事的。」
陸以芳的額頭已經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子,攢在手中的絹帕也快溼透了。不是辛奴誇大,她也是給個弱質的女人,出了宮,脫了奴才的身份,也是養尊處優的養了這麼幾年,哪裡受得過這樣的折磨。
但她不肯這中間損掉一分力氣。
和宋簡博弈,她這一生其實都沒有想過。哪怕在後院中施展些小伎倆,收服那些好皮囊的心,又或是在子嗣的事上動些法子。可這又有什麼呢。哪一個高門大戶的後院的,沒有這些瞎事呢。
宋簡是宋簡。兩人過得再糟糕,婚姻再空洞。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她經營不好,栓不住夫君的心,那是她的過錯。和男人沒什麼關係,她用這樣的想法麻痺自己很多年了,想著,只有體面,只要還有一個看似熱鬧的內院供她去施展,人生也就還算過得去。
但她真的害怕。這回,宋簡要從手裡拿走是這一方狹小卻賭上她身為女人全部意義的天地。
「辛奴,你給我起來。站到後面去。」
她其實已經要跪不住了,豆大的汗水落下來,在青石的地上染出了一灘墨色。烈日下有風的,庭中的花香濃烈,此時卻燻烤地她腦子發暈。陸以芳的眼前有些恍惚。腦子裡的東西也是斷斷續續的。她本來在回想,嫁入宋府後的時光,從青州,到帝京,床榻上的美事不過耳耳,所謂舉案齊眉,也都是淺淡的影子。頭一年或許偶爾還有相伴的時光,還有些許憐惜和尊重,可自從紀姜來了以後,他到底把她當成了什麼呢。
她想起了他從青州府牢回來的那一個夜晚。
想盡力回憶起細節,卻又不敢仔細地去想。
是以回憶混沌。眼前的視線也被汗水攪迷離了。
她索性雙手撐扶著滾燙的地面,勉強抬起頭來,向洞開的大門望去。
一雙黑麵的革靴跨進了大門。
接著她看到了拂過木門檻的玄色袍角。
陸以芳揉去眼中汗水,那人由遠及近,行得明明不快,卻好像在轉眼之間,就跨過了二門。那雙黑麵的靴子停在她的面前。就在離她按在地上的手掌不過兩三寸地方,她突然有些想要笑。
好近的距離。關於這個距離,她羞澀而又充滿慾望地跟上天求過很多次了。
宋簡垂下目光,他沒有先開口。
兩個人都猜到了彼此意圖,但畢竟為夫妻多年,又是在彼此絕情博弈的邊緣,誰也不想先吐第一個字。
張乾在宋簡身後對辛奴招手,示意她與自己一道避開。
體面這種東西,宋簡向來是不會輕易從陸以芳身上奪掉的,但今日不一樣的,陸以芳自己奪了體面,攤在宋簡面前用作博弈的籌碼,連張乾都覺得,此種場景有些不忍入目,他是宋府的奴才,主人的情感他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總得來說,他是與陸以芳站在一處的,一樣惶恐又不甘地等著宋簡那違背禮法的安排。
伺候的人都從庭中退了出去。
良久。陸以芳終於開了口。「以芳候著你的處置呢。」
「你先起來。有什麼話晚些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