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粽葉香氣從公主府中散出來。
到了夏季。西邊牆上爬山虎長得十分濃密。越過後圍牆攀上了庭中的烏桕樹,而後又垂掛下來在細軟的風裡招搖。
紀姜扶著宋簡推開大門。
七娘正抱著孩子在樹下看藤曼上的結實子。夏裳輕軟,拂動於青白色的牆面前,孩子的手迎著雨後初透地陽光抓捏,笑聲如鈴迴盪在安寧的院中。顛沛多日,終於歸了家。
她站在門前的陰影裡略略出神。宋簡側頭抬起手來,輕輕撫了撫她的耳廓。溫聲道:「帶我進去呀。」
庭中的人聽到門前的響動雙雙回過頭來。
「啊……殿下。你們可算是回來了!奴心裡都要急死了!」
正要迎上來,卻又看見了紀姜身旁的宋簡。他病還未好全,人尚有些蒼白,穿著一件的玄色的直綴單衣,神色柔和,與七娘記憶裡的那個人有些不一樣。
「宋……大人。」
她抱著孩子不好行禮,只得屈了屈膝。轉而又問紀姜道:「顧小爺呢……他怎麼沒有和殿下一道回來。」
紀姜道:「回來了。去另外一處安頓顧家兩位老人了。」
七娘喜道:「顧大人與夫人也一道回來了嗎?這便好了,一會兒奴去小侯爺處說一說,他連日來著急,如今知道你們都平安,定然高興。」
紀姜點頭應著她的話。
「好。」
她喜上眉梢,總覺得忘了什麼事。細想下一拍腦門。
「喲,對了,奴還蒸著粽子的呢,今日端陽,也不知道您回不回得來,就學著包了幾個,備著給小少爺吃。」
紀姜越過她向庭中望去。庭院被掃得十分乾淨,打理得一絲不苟。偌大的青瓷缸子裡養著白色的蓮花,花期還未到,只露出尖尖葉子角。有這麼一個地方能休憩,有這麼一個貼心的人守著,再累似乎也能靜下來喘上一口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裡便盈滿了最後一季荼蘼的香氣。
「辛苦你們了,我不在的這幾日多虧了有你。」
正說著,七娘懷中的孩子卻笑著向她伸出了稚嫩的手。口中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七娘摟著孩子的腰笑道:「哎喲。這可是想念殿下了。小少爺,殿下累了一路,咱們得讓她歇歇啊,七娘帶你去瞧瞧熱粽子熟了沒。」
說著,正要往回走。誰知孩子卻不開心似的嘟起了嘴巴。還不等七娘走幾步,眼睛裡就包起了淚花花。七娘忙停下腳步,掏出袖中的帕子去替他抹眼淚。「這可憐的。殿下一回來,奴就哄不住他了。」
紀姜笑了笑,正要說話。卻聽身旁的人道:「給我抱吧,你伺候你們殿下去梳洗梳洗。」
紀姜回頭看向宋簡,他已經伸出了雙手。
「欸,你身子還沒有好全,哪裡抱得住孩子。」
宋簡笑了笑:「你手上的傷不也還沒好麼,無妨的,我抱著他過去坐會兒。你衣不解帶地照顧了我這麼多日,去整理整理。」
說著,他稍稍彎下些腰,從七娘手中將那孩子抱了過來。
說來也怪,孩子被宋簡抱到手中竟也不哭了,笑嘻嘻地伸手去糾玩他頭上束髮的那枚青玉。宋簡也不多言,甚至偏了脖頸去遷就孩子的手。
他抱著孩子往庭中的一方軟榻上走去。
七娘行到紀姜身邊,兩人一道望著前面一大一小的兩個背影。甜蜜的粽兒香已經被蒸地十分濃厚了。紀姜的目光軟下來,顛沛流離這麼多年,曾在雲端,也曾在泥潭,至於今日,她終於有一種歲月歸於寧靜的感覺。
七娘在旁道:「要是在陸莊,宋大人能再早來一步就好了。若是如此,殿下和大人的孩子,也像這般大了。再過不久久能開口說話,喚您一聲孃親,喚大人一聲父親……您與大人,也不會這麼相互冷著一年多。」
紀姜搖了搖頭。「這世上,沒有倒得回去的時光。」
「嗯,也是啊……殿下如今怎麼打算呢。他畢竟是內閣輔臣,還有一府妻妾在。而且,如今那位陸夫人,也算是皇親國戚了,萬歲爺娶了陸家的姑娘……」
她說到這裡,紀姜卻靜靜地閉上眼睛。
七娘不知道她是不是不肯聽,猶豫了一陣,還是接著續道:「七娘明白殿下不在乎人言,也無畏這些人事,但是日子久了,也不是辦法呀。」
七娘替她慮得很周全了。但紀姜並不願意在這件事情上做深想。
於她而言,能得到如今的一切,已經足令她心滿意足,至於還要不要相守,要不要舉案齊眉的名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身子還沒有調養好,我想留他在府中照顧一段日子,至於以後的事,再慢慢看吧。
說著,她轉過身。
「走,我想沐浴更衣,這一連幾日,真實累得半分力氣都不剩下了。」
等紀姜沐浴更衣出來,已經近了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