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杏散

矮林中生長的大部分是藤生的草木。

錦衣衛和守軍都騎著馬,馬蹄被藤木所牽絆,各自正難行。李旭林掙扎著站起身子來:「快,不能讓她跑了!」

錦衣衛當中有幾個人也算是唐幸的就識,如今見看過了他受刑,此時又見他被馬拖拽入灌叢,心有不忍正在發愣。李旭林氣得七竅生煙,從一個錦衣衛腰間抽出繡春刀就像顧有悔和紀姜的方向劈來。

顧有悔抬劍猛一擋。刀劍磕刮在一起,發出極度刺耳的聲音。

紀姜的目光還追著那匹拖拽著唐幸驚馬,根本動不了腳步。顧有悔大聲道:「紀姜,我們都不是神,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我們若此時逃不出去,才是真是辜負那個人的犧牲,別看了,抓緊我!」

說著,他反身一劍,切削在李旭林的肩膀上。李旭林一聲痛喊。手中的繡春刀應聲落地。

顧有悔回頭拽住紀姜的衣袖:「走。」

人馬還在灌林與藤木纏鬥。月如干淨玉盤,被天邊松林間的縫隙切割著。

月下的山崖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馬嘶叫聲。山中晚杏皆為這一聲慘聲所震顫,零星的花瓣脫開花梗,從山崖上飄落下來。

潔白而犀利的月光,映照紛揚宛若雪的花身,陰柔之美至極。

其實唐幸之於紀姜,並不是一個多麼光芒萬丈的人,第一次見到他,還是在青州城外,他和李旭林一樣,不過是梁有善手裡的一把殺人刀,他要殺這個女人,但這個女人卻放過了他。

對於唐幸而言,他早就是個扭到只會為自己而活的人。

殺戮這件事是公平的,是需要命和命交換的。他為了生存地稍微榮耀一點點,從而成了亡命徒。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這亡的一生當中,竟然還能得到一位公主的仁慈和恩憐。他仰慕紀姜,因為她是皇族的瑰寶,是奴才們的主人。也是他所渴求的一縷,早就被無情截斷的高貴靈魂。

但他不敢愛紀姜,哪怕連抬頭正視她都覺得是褻瀆,哪怕牽手也要隔一方絹帕。

人們給予愛的方式,真的有千萬種姿態,如他這樣垂頭,退避,最後義無反顧地犧牲,也如顧有悔那般成全,給予,一生不離不棄地追隨。

很多年以後,紀姜和宋簡說起唐幸這個名字的時候。就連自己都有些記不住他的長相了。那時候,人已經死了很多年。蝕骨的悲傷已經漸消弭,她有了些許勇氣去回憶。

記憶裡,第一次見的時候,他用黑布蒙著面。後來他就很少再在她面前抬過頭來。不過,他是個白淨的人,手上常常散著胰子淡淡的香氣。他習慣在袖中藏一方白色的帕子。總是穿著一絲不苟的少監官服。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心酸難言,索性將頭枕在宋簡的書架上閉上了眼睛。

宋簡矮下書中的書問她:「今年四月,想不想下一回南方。」

那時還是冬天,簌簌的雪花飛揚在遮雪簾的後面,屋中炭火燒得很暖,燻紅紀姜的臉頰。

宋簡用書背扣了扣她的手背,彎腰湊到她面前:」開了春,我膝上就疼得好些,到時候,叫張乾收拾些香蠟,我陪著你去蕩山看看。」

紀姜含含混混地應了宋簡一聲。

時光招搖而過多年。活著的人在層出不求的愧恨和慾望間消磨。死了的人乾淨體面,再也不知老。

五月初。

南方的水患和疫症的陰霾終於逐漸過去。宋簡即將回京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帝京城。陳鴻漸和鄧舜宜這些人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南京將涉案抵抗南方礦稅改制,坑害礦戶,中飽私囊的七十多名貪官汙吏,押解進了帝京。這些人都是梁有善多年培植在南方,替他斂財的閹黨勢力。如今連根拔除,不光是內閣還是帝京的百姓們,無不歡欣鼓舞。

五月初五這一日是端陽節。

白水河上在賽龍舟。家家戶戶都在架起蒸籠,白色的熱氣騰在經過一場小雨後,稍帶清寒的空氣中。陸以芳立在宋府門前。其他幾房的姨娘也都滿身華衣地立在她身後。雨水還沒有全然落盡,陸以芳面前的水坑中還在不斷地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來。

她的身影就將好被映在這片的不算乾淨的水中。

身上穿著今年新裁的一件水紅色襦裙,晨間起身的時候的,特意讓辛奴為她描了一個帝京城中時新的妝容。脂粉很厚,她又在門口立得久了,額頭上不免滲出去汗來,辛奴遞上一方帕子,她忙就著眼前那汪水做鏡子。

「散了嗎,辛奴。」

辛奴搖了搖頭:「沒有,大好的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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