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撕破

她搖了搖頭。甚至不肯去牽宋簡彎腰捨出的那一隻手。抬起雙眼的,凝向宋簡。

「宋簡,你是不是也問心有愧。」

她不再用尊稱。直呼其名之下,好像又將那攤在宋簡面前的體面舉得更高了。幾乎抵到他的脖頸之下。

「為了害死你全家的一個女人,你現在要把我們都散了,乾乾淨淨掃出一個府邸來安防她是嗎?」

她的臉被曬得通紅。

年近四十的人,就算保養得再得宜,臉上也遮不住老態。

「可是我,還有府中其他的女人,到底又有哪一個地方壞了你的規矩,有哪一個地方不盡心,哪一處對不起您了。」

她說完這一句話,渾身都在顫抖。

「宋簡,就算我們與你沒有情意,但總管是有零星半點的恩情吧。我們既已嫁了你,就是宋家的人,你若把我們扔出去的,這萬丈的紅塵,你讓我們去什麼地方討一寸地方生活啊……」

面前的男人沒有說話。沉默地從她跪著地方行過。踩過滿地落花走進花廳,從其中拖出了一把圈倚。椅腿和石階一下一下有節律地磕碰著,每一聲都似乎是落在陸以芳的心上。他將椅子拖到她的面前,撩袍坐下。

門仍然是洞開的,穿堂的風把花廳的隔扇門吹得咿呀作響。

院中一切物影都在烈日陽光下席捲,狂舞。

「你我的確有恩。」

宋簡淺淡地吐出這一句話。

「所以,在陸莊我還是放過了你,這夠了嗎?」

陸以芳一把拽住宋簡的袍角,聲音有些癲狂:「要害紀姜的不是我!是你的親妹妹!」

宋簡掐住她的手腕,十分力道,陸以芳吃痛不住,連跪著的身子都有些扭曲了。宋簡扯開她的手。「對,你還敢跟我提意然,這麼些年,你把她逼到絕路上多少次?啊?」

「宋簡!我那都是為了你,為了宋家,意然她是明白我的!」

「她明白,我不明白!」

「你哪有什麼不明白的!」

陸以芳摁住胸口。心肺幾欲裂開,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這樣和宋簡說過話,可是裡內的無數濁氣,怨恨,還有沒寂寞酵得幾乎要爛掉的一顆心,不捧出來給他看,他又實在不甘心。

「人心不就是拿來利用的嗎?宋大人,你不是也是和我一樣的人嗎?在青州,你利用我和我的父親,抓攫了整個晉王府,在帝京,你不也是眼睜睜看著晉王身死,既而利用他這條人命掌控青州軍向朝廷發難的嗎?你不過是行在政壇之上,看起來比我的心思乾淨,然而,我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分別?不都一樣……不折手段……嗎?」

她手得又快又急,最後嗆到了自己的唾液之中。

幾乎把嗓子咳破地一陣嗽嘔。

臉面全部撕破了。她歇斯底里。抓捏著他心裡痛處一陣揉搓。

「宋簡,我告訴你,紀姜是我教出來的女人,我從前教她:她是公主,無論世俗如何髒汙,無論宮裡的女人過著如何腌臢痛苦的生活,她都不該用眼睛去看,她是大齊王朝光耀清白的象徵,我逼她沐浴就要連腳趾頭縫都要的洗乾淨,梳髮就要不落一絲散碎。她很聽話,什麼都往腦子裡記,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行錯過一步……」

她一面說,一面抬起頭。「宋簡,她一直是清白乾淨的,哪怕她出手害死你全家,也是踐行她身為公主,對江山和百姓的責任。除了你,這世上沒有任人何覺得她狠毒。所以,就算你為此的失去父母,就算你的妹妹因為她淪為軍中妓,你還是沒有資格怪她。不論你為了她做多大改變,無論你能不能做一個名垂千古的賢臣,你都配不上我教出來的女人!」

說著,她抬起手指向宋簡:「聽好了,你配不上紀姜。她為了你拒絕鄧家的小侯爺,為了你和朝廷和她的母后抗爭,而你,棄了她再娶,不過是為了報你自己的私恨,我陸以芳不明白,時至今日,你怎麼還敢面對那位臨川長公主!」

最後一個尾音落下來。

她說得牙齒亂顫,甚至等著從他手下落下來一巴掌。她覺得這樣也好,好歹,宋簡不是在漠她。

然而,什麼都沒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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