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娘並沒有再回應他,轉而回頭對林舒由道:「走吧。林先生。」
她最終沒有伸出手去拽他。
這才是所謂的深淵,然而,終其一生,她也沒能真正拽住他。
他屬於這種浩蕩的天命。
誠如宋子鳴,亦如顧仲濂。
一生燦耀,也裹挾血肉的濃漿。
眼看著三人深深淺淺地往前行去。
顧有悔將紀姜拽向道旁。
日光暖洋洋地籠罩下來,土地如同一張凌亂的溫床。蒸出一陣一陣死物熱氣。可是紀姜分明覺得很冷。冷到她不得不抱緊了手臂,慢慢的地蹲了下去。
顧有悔也蹲下身來。
只見紀姜死死地咬著嘴唇,手指狠狠地摳在手臂上,指甲幾乎嵌入血肉之中。
「你和宋簡……可真是像。對於自己的生死,都能冷靜處之,可面對對方的……」
他的話說了一半,卻又覺得這不是什麼寬慰的好話,索性頓住了。低手撩開紀姜額前的碎髮:「喂,你想哭就哭吧。他都走了。」
誰知,紀姜卻搖了搖頭。
她早已淚流滿面,卻彎曲拇指狠狠的抵住眉心。努力地平復著呼吸。
「顧有悔,南京城的守將的是誰。」
「你要做什麼。」
「想法子,給你師兄爭取一點時間。」
顧有悔道:「是一個叫周與安的人,但是,我來時去檢視過了,梁有善派了東廠的人入南京城,是以監察南京城城防為任的。紀姜,梁有善恐怕真的是想把你們困死在塗鄉」
說完,他突然想著什麼:「對了,其中有一個人,殿下認識。」
「誰?」
顧有悔還不及開口,她卻已經追猜了出來:「唐幸嗎?」
「對。殿下怎麼知道。」
紀將吐出一口氣,謝天謝地,想不到,他盡然與她還有這樣的默契。
「樓將軍他們幾時進得了村。」
顧有悔看了一眼天時:「約摸就是今日夜裡了。」
紀姜一下一下地掐捏著手指。
「你現在就出村子,去找樓鼎顯,讓他折返,去南京城。」
「為什麼。你要他做什麼。」
紀姜的肩膀有些微微發顫:「此時南京城的城防比塗村這幾百來人的生死更重要,你告訴樓鼎顯,讓他們以流寇的身份去滋擾城防。有唐幸在,說不定能拖住城防上的人,騰不開手到塗鄉來。」
顧有悔道:「可是我走了,你怎麼辦,萬一……」
「塗村被封,能夠出得去的人,恐怕只有你和林舒由。林舒由我不能放,因此只能是你了,趕緊走,再晚恐怕會來不及。」
顧有悔仍有憂慮。卻被紀姜向前推了一把。
「我,還有宋簡,以及村中幾百人的性命,都交給你了。宋簡要我權衡,我不權衡,我也要和梁有善賭一把。」
她到底是紀姜,總能扒開一道口子,給予一縷生的光。
顧有悔沉默了須臾,終點了點頭:「好,好,我幫你。你一定要顧好自己,千萬不能為了宋簡命都不要。」
「我知道,快走。」
此時杏園西面的茅屋中,林舒由眉頭緊鎖,宋簡靠著牆坐著,沉默地凝向他。
四周一片慘相,呻吟聲,哭喊聲不絕於耳。宋簡卻盡力地挺直脊背,撐著傷處坐直身子。
「直說。你有幾層把握。」
林舒由搖了搖頭:「宋大人,藥材不夠。就算我試得出來,怕也救不了所有的人。」
宋簡轉頭向周圍的人們看去,昏暗得茅屋內宛如人間煉獄一般,裸露的皮膚血肉模糊。有的人已經疼得發不出聲音了。半睜著眼睛望著宋簡。說來也怪,患病的人幾乎全是青壯年,想顧仲濂和青娘這樣的老人,還有七八歲以下的小孩的,卻幾乎都倖免於難。
宋簡道:「試藥有風險嗎?」
林舒由道:「有。」
「好。」
他咳了一聲:「你先試,拿我試,生死由命,我請顧老給我做個見證。」
誰知話音未落,卻聽旁邊傳來一個男人聲音:「宋大人……拿我來試吧……沒有您帶著大家進山找水,我的孩子們都活不下來。」
林舒由的眼睛有些發潮。
「宋簡,他的話也有道理。」
「你在想什麼?你是醫者仁心,誰的命不是命!」
「大人,你聽草民的吧……您……啊,是草民見過,最不像大人的大人,草民是賤命一條,死就死了,您不同……你得活著,您……還得帶著我們的孩子,活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