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由原本是個情願避世的人,在琅山上的時候就活得比顧由悔要自在。他們行醫是為了修性,並不是為了求名。江湖又是個漂泊氣重的地方,他活到現在,若不是顧有悔,他是不會身處在這混著複雜而潮溼人情的修羅場中。
宋簡垂頭沉默下來。
林舒由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自己抓不住癥結。只得嘆了一口氣道:「無論如何,藥都是要試的。宋大人,您說南京城的人要焚村,既然如此,耽擱下去也無意義,我這就出去配藥,你還有時辰,再想一想。」
說完,他又側向那個男人:「大叔,您也一樣的,宋大人的話對,對於我而言,誰的命都是命。」
說完,他拉下袖子來,推門走出去,又回手落下了鎖。
門前的顧有悔抬起頭來。旁邊還站著拄著木拐的顧仲濂。
林舒由拍了拍後脖頸子:「你們不用這樣看著我,我會盡我的力的……但是,關於焚村的事,你們有對策了嗎?」
顧有悔偏頭越過林舒由,往那一排茅屋看去。
淡淡的血腥味和無名的惡臭一陣一陣從裡面散出來。
「紀姜想出了一個對策,我馬上就要出村,不過師兄,你這裡我還是放心不下。我怕紀姜……」
「我明白,無論殿下說什麼,我都不會讓她近這裡一步。」
「不是……」
顧有悔收回目光:「我要順道去一趟南京城探看,興許能帶些你需要的藥材回來。林師兄……「他說至此處,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你要救宋簡。有什麼所需,儘管提。」
這話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倒是令林舒由詫異的,他朝顧有悔走了幾步,「你雖不見得想他死,也沒理由要救他啊。」
顧有悔用劍柄將他擋得遠些。
「我還有分寸,宋簡如今的命,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重要。這回即便要我的命去換,我也不會哼一聲。」
林舒由望著顧有悔,他以前一直覺得他就是一個楞頭少年,憑著一身狂氣和武藝在江湖尚浪蕩,後來將心收到大齊的那位公主手中,才算與這天下的正大之事有了些關聯的,但平素行事仍然莽撞,熱血滿腔,見不得紀姜吃一點虧。如今聽他這樣說……他將目光轉向顧仲濂。
顧仲濂將自己手上木杖一下一下地戳捶在軟泥地上,雖然沒有說話,眼神中卻隱約得見一絲讚許的笑。
「我走了,交給你了。」
林舒由笑了笑,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走吧,師弟話,我記下了。」
顧有悔抓住林舒由的手,狠握了一把,轉身往林中去了。
人影子消在漫無邊際樹從之中。
顧仲濂倚著木杖,一直目送到連最後一塊青衫布都融入深春的林色中。
林舒由走到顧仲濂的身旁:「顧夫人如今可還後悔把這個孩子,送上琅山。」
顧仲濂笑了笑:「若說送上琅山她還是後悔的,不過……她應該不會後悔,把他交給的臨川長公主。你呢,舒由,當年林閣老送你上琅山,你後來的,怨恨過他嗎?」
林舒由聞言,點頭之後,又搖了搖頭。
他轉身往前走了幾步,翠綠色的樹葉被一陣風拂動,在他頭頂發出一陣冷清的莎鳴。
「最初恨過,但後來也不是那麼恨了。我們這些人,離人情冷暖遠,但比尋常的人,更看重情義。」
說著,他低手摩挲著膝前的那一塊芙蓉玉佩。「大齊皇族的先祖,在江湖隱處立琅山,逼朝廷權臣子嗣為質,訓練他們反過來護衛皇族,這個事,其實和東廠一樣腌臢,但是……」
他目光一閃:「歷代的皇族。卻也不乏溫暖之心。比如臨川長公主,再比如先皇……」
一席話落下來,頭頂葉鳴如轟鳴。
次日,南京城果然傳來流寇滋擾城防的訊息。
此時的南京城外本就聚滿了北上逃難的災民,城門閉鎖人心不穩,南京城守將周與安本就看不慣錦衣衛和東廠這一幫從帝京過來擦手南京軍務的閹黨。這些人來了幾乎什麼好事沒幹,一股腦子地只知道去點算的他軍餉和糧倉。然後就是催著他出兵塗鄉,將整個村子焚掉。
對於周與安來說。焚村到也南京必要走的一條路。但塗鄉離南京城近,的又是河水相連。一旦疫症控制不住,城門口這一群逃荒的百姓完蛋不說,整個南京城都在劫難逃。但是,整個塗鄉少說又千百來人,如今既已封村,就算要焚村,也不該這麼急。他是個儒將,不是寒鐵心。加上自己就是塗鄉人,自個的老母親和老父親還都在塗鄉住著,如今生死未卜。若是死了,也就算了,若是沒有死,他這一把火下去,恐怕就要遭天打五雷轟了。
他想拖一拖的,看看事能不能出現轉機。然而,他猶豫,但政令不容他猶豫。政令下來,赫然蓋著的是一方鮮紅的玉璽。
這突然冒出來的流控到像是給了他一口喘氣兒的機會。且讓他吃驚的是,東廠和錦衣衛之中,竟然也出了一個支援他不要輕易開關出城,而要著重加固城防的人。這個叫唐幸的少監,將拿道焚村的旨意掐藏了下來,沒有擺到他的案頭,又替他擋住了東廠那一堆掣肘的人。周與安才算騰出一隻手。得以在城牆上焚幾枝香,拜一拜老天爺。
然而,他心裡也沒有底,不知道這個唐幸冒死行此遭是為了做什麼。也不知道,這一把火什麼時候會點燃。
塗鄉之中,沒有染病的人們也都知道了焚村的訊息。個個都驚慌失措。
茅屋中每一日都有人死去,顧仲濂帶著青娘在田間點起燒埋的火,一陣一陣皮肉經火的焦糊味令人作嘔。田中青苗被燒出了一個一個焦黑色的坑。
藥材極度匱乏,林舒由焦頭爛額。
宋簡已病得時常意識不清,大部分時間在昏睡,手臂上的潰爛之處觸目驚心。這日夜裡,他將將幫著青娘等人將一個一因試藥而亡的病人抬出茅屋。正在火堆邊淨手。
眼前的火焰噼啪一陣烈響。
風裡散來一絲淡淡的女香,接著一個人影從他面前行過。
林舒由伸手一把拽住那人的衣袖。
「不要進去。」
他不需要猜,也知道抓住的人是誰。
誰知那人也沒有掙扎。「我不會進去,我只是想過來看一眼。林先生,你鬆手吧,宋簡由託付於我,我此時,不會這麼不知分寸。」
林舒由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鬆開了手。
紀姜望著眼前的火堆,那夜裡有輕柔的月光,遠處的田埂上還燃著未燒盡火,一行黑色的煙霧騰向月光,陰冷而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