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簡睜不開眼睛。
黃昏的陽光隔著他的眼皮,在眼中蒸處一片溫暖的紅色,蕩山中溫柔的蟲鳴和鳥叫一聲一聲的往耳中灌。
死法又太多種了。對於大齊計程車大夫階級而言,武者死於沙場,文者死諫堂,這些都富於傳頌的色彩,無論當朝者如何撰寫其生平,後世的評述者自有鐵筆為其鳴冤。而此時宋簡要面對的死,卻是一種默殺。
無處尋骨,無處焚香,無處燒一張祭文稿。
宋簡的意識仍舊是清醒的。此時身體裡的每一個血肉都沉寂下來,連血液也流淌地慢了。如此隨思緒關照過去的一生,一半是荒唐,一半是酒不盡興。他一度想起紀姜。她身著尋常的百姓的素紗襦裙,髮間簪銀簪,立在一架高寬的木根雕博古架前。
衣緞太軟,周身看不見一點點身為公主的稜角。
他親手將紀將從皇族的尊容之上拖入了泥沼,但她從未有過一時的沉淪,不論是青州的宋府與府牢,還是在帝京和陸莊的禁園,她被困縛手腳,卻也淋漓盡致地活在大齊的風口浪尖上。每走一步,都是落子無悔的姿態。
他真的深愛這樣無畏而深情的女人。
但他也心有不甘。
與紀姜對弈多年,他還沒有贏過一回啊。
一絲冰涼的水流灌到他的唇中。
面前的日光像是被一個人擋住了一般,在那片溫暖得紅色之中,凝成一個淡淡的人影。接著,一隻溫柔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宋簡在混沌之中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女香。他不禁有些自嘲,有所思,則有所夢。這些在方外造夢的神,可真實仁慈。
然而,那一絲香氣並沒有消失。
反是山中的蟲鳴和鳥叫漸漸的從耳中退去了。繼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一聲一聲,輕柔地喚著他的名字。那種感覺像一下子倒退回了多年前的某個春日午後。他面上扣著一本《山嶽錄》,夢正暢遊江河湖海。公主走進園中,挪走了他蓋在臉上的書。一面用一朵杜鵑拂掃他的鼻尖,一面喚他的名字。
他叫宋簡,其實他也有小字,但是大齊的公主氣焰囂張。從來都直喚他的名諱。那時,宋簡縱容紀姜。只要她這麼一喚啊,無論宋簡多麼疲倦也會笑著醒來,抬起手臂,挽過她耳邊隨風拂動的細發。隨口問上一句:「去哪裡折來的花。」
「紀姜……」
回憶如光斑淡去。分不清楚是夢還是現實。他張口,從血腥而粘膩的喉嚨裡發出了這麼一聲。
「我在啊。」
混沌之中竟有人回應了他的話。
「我在啊。」
宋簡腦子裡轟然一聲巨響,周身所有的知覺猛地醒來,將他從混沌之中,拖入了現實。
他的手指握了握,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晃過去兩三個人影,其中一個女人,頭髮披散,輕薄的春裳被樹枝勾劃得凌亂不堪,面上帶著一張灰色的面紗。她跪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面,一首捏握著他手腕。一叢山生得杜鵑開在她得頭頂,花枝隨山中暖風氣搖動。花香紅亂,落下來。撒了一地,撒了她一身。
人影漸漸清晰,原不是一場夢,千里之外,她真的來了。
「我……已經在想,如果死在塗莊,要託一個什麼樣的夢給你了。」
他一面說,一面緩緩地抬起另一隻手,顫抖的手指艱難的彎曲下來,摘去她鬢邊的一朵山花。
「你怎麼就來了呢……」
她一把握住他的那隻手。「還好,還好……」
聽到他的聲音,全身的脛骨都在一瞬間之間鬆懈下來,別的話不知道從何說起,她便只是不斷地重複著「還好」兩個字。
他回握住紀姜的手。「紀姜,你……不該……不該來這個地方。」
她耐心地聽他說完這一句斷斷續續的話,繼而勻平自己的呼吸,跪坐下來凝向他。細軟的暖風,輕柔地籠撫著她凌亂的碎髮。
「我啊,沒有你那樣狠心。」
宋簡咳笑了一聲:「你在怪我,把你和孩子扔在陸莊……不聞不問……」
紀姜沒有馬上出聲。
然而笑裡卻浸出了眼淚。
「我沒有怪過你,相反,我知道,宋大人這一路,走得有多難。」
說著,她伸出一隻手,輕輕抹去他額頭得泥漿。
「宋簡,自從我入府為奴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你狼狽的模樣……」
「你心疼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艱難地露出一個笑容。
回應他的是一個更加溫柔明朗的笑容。
「對啊。」
她的手平放在他的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