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疼你。」
蟲鳥的鳴叫消彌,無論天災如何肆虐,三月,仍然是一年當中,最晴好溫暖的季節。
落花似錦繡,清風躍浮香。
兩人相凝沉默。鋪天蓋地的竇是從前公主府中溫柔的回憶,是青州府衙前的那一場雪,那一頓剝盡體面的杖刑。是宋府中紀姜隱忍和柔情,是陸莊的那一場大火,是白水河邊,她那令人心痛的決絕。
從開始到最後。無論有多少愛恨情仇,無論隔著多少國仇家恨,一時間之間,好像都消弭在了這座溫暖的春山花影之下。
良久,他終於開了口。
「紀姜,對不起。」
久違的坦蕩溫情。
紀姜背脊一僵,她慌忙仰起頭,抑住眼眶中的含淚,喉嚨裡一陣酸燙。
「別說了,我都明白。宋簡,我帶你回帝京。」
天暗下來,杏園中的風大起來,將才開的杏花吹落一大半。
人們在道旁燃了起無數把火把,火光把整個天邊都映紅了。
引頸而望的人們相互攙扶立在道旁。
顧仲濂和青娘等人都快急瘋了。紀姜來塗鄉原本就是他們不曾想到的,然而更令顧仲濂揪心的是,無論他和青娘怎麼勸,都攔不住她入山。這一回,顧有悔不再她身邊,他只好遣了七八個人跟著她入山,此時天已經黑盡了,一行人卻還是沒有回來。
顧仲濂舉著火把,立在山道旁張望。
青娘知道他心頭焦慮,也無法出言寬慰,兩個人相互攙倚,直等月上中天,冷光將周遭的物影都映出了鬼魅一般的影子。
突然,遙遠的山林中亮起一道火光。
「顧老,欸,顧老,快看啊,好像是跟著那位姑娘入山的人啊。」
顧仲濂欣喜:「快快,快上去看看!」
人們舉著火把擁過去。不多時,前面跑回來一個人,興高采烈地邊跑邊道:「顧老,大喜啊,他們找到宋大人了,宋大人還活著啊!」
「好好……那那位姑娘呢。」
「也回來了,姑娘只是手上受了些傷。」
到底還是紀姜,找到了宋簡。
青娘聞言,忙雙手何十,唸了一聲佛:「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正說著,那邊已經扶著人過來,宋簡受了重傷,身子虛弱,經不住這一路的折,意識早已迷離,人們撐著他的肩膀,慢慢地將他帶到了道旁。
顧仲濂望向跟在人群后的紀姜。她那身青白色的襦裙已經山中的泥濘玷汙的髒亂,手臂上部知道被什麼東西劃拉出了一個大口子,她也沒有在意,仍由血水混著汗水紅了整條袖子。
鬢髮已經散亂了。銀簪也不知道落到了什麼地方。她索性用自己裙帶將長髮束在肩後。一深一淺地走在人群的後面。
「殿下受苦了。」
紀將在他面前站住腳步,她解開頭上的裙帶,以手為梳,重新理整著散亂的長髮。
「我沒事,宋簡身上有傷……鄉里……還有大夫嗎?」
顧仲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舉著火把的人:「沒有了,鄉中疫症死了很多人,大夫……也都染病死了。」
紀姜垂下眼睛:「沒事。顧老,讓大家撐住,顧有悔去尋林舒由和樓鼎顯了,如今尋到了水源,只要大家能再撐一段時間,就一定會有轉機的。只是如今他傷得太重了……」
顧仲濂看向宋簡。
「殿下……是如何找到他的。我們前前後後,也遣了很多人入山去找,都是無功而返……」
旁邊一個跟著去尋人的人道:「是啊,那個地方是河谷的一處窪地,上面被烏桕樹遮擋了個嚴嚴實實,我們也在那個地方尋摸過很多次,但都沒有發現下面的那個窪地。姑娘是怎麼知道,大人會墜在那個地方。」
紀姜垂下頭去,望向宋簡的手腕,那一串沉香珠串三繞在他的手腕上,葫蘆樣的乾坤珠已經被磕碎了。只留下褐色的繩結。
「靠它。謝天謝地。這個人不曾把它摘下來。」
眾人的目光都落向那串沉香珠串。
顧仲濂是認識這塊沉香的。
那是多年以前,紀姜送給宋簡的一樣生辰之禮,那一年供給宮廷裡的沉香木中,通共就出了這麼一塊油紋上佳的白奇楠木的老料。紀姜將這一塊老料取回來,打磨成珠送給宋簡。沉香的味道沉厚,經年而香味愈加深重。
那也是紀姜成婚之後,送給宋簡唯一的一樣東西。宋家滅族以後,這麼多年無論有多麼恨紀姜,他都一支不肯將它解下來。
紀姜香品一道的行家。也是啊,這世上除了她,當真再也沒有人能尋到它與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