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逼宋簡什麼了呢。
照理來說,所有的人都應該為她不平。
分離至今已越一年的,紀姜孑然一身,宋簡則平步青雲,走到了帝京城的最高處。坐享嬌妻美妾,成鐘鼓饌玉之家。紀姜身為公主的光耀早已經被湮沒於壯闊的山河之中。而宋簡曾隱秘於她背後光芒卻衝破了桎梏,堂而皇之地展露於世人眼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似乎也是另一種方式的償還。
她正想著,宋簡卻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偏頭打量著她的模樣,繼而伸出一隻手到她的耳旁,輕輕扶正她耳旁的那支素銀簪子的。耳旁的碎髮於與他的手指在雪中溫柔地糾纏。他的聲音的溫平,口鼻之中撥出的熱氣悄悄燻紅了她的臉頰。
「萬歲的大婚之期要近了,紀姜,你和許太后想利用婚儀,使萬歲擺脫梁有善的控制,但是,這也是逼梁有善對你下手。我身邊……如今盡是東廠和錦衣衛的眼睛,你不願意回來也好,但是紀姜,你要記住,你這一生都是宋簡的人。」
紀姜抬起頭。宋簡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混和著溫熱的鼻息,似乎也有了某種地淺淡的溫度。
「我早已不是你的人,無論我以後要做什麼,或者落到何等的下場。都不會再和你有任何的關係。」
「是嗎?那我的下場呢。和你還有關係嗎?」
紀姜怔了怔,她突然想起當年在青州,自己對鄧舜宜說過的那一段話。
「朝廷是一個深淵的,或許用盡我這一生,能在深淵之前,拽住他。」
但是事到如今,她並沒有拽住他。宋簡還是宿命般地走上了宋子命,顧仲濂的路,平步青雲之下暗流湧動,她是宋簡的紀姜啊,就算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光鮮只之下的陰影,她心中卻是明白的啊。
梁有善為首的閹黨把持司禮監,雖說要在國家政務上倚靠內閣,卻早已將手伸入了戶部,吏部這些國家要害,時不時地起事,就抓扯出一把金錢血,和人頭肉。
這一年,宋簡改革礦稅,鼓勵私礦開採,使南方一批原本靠著東廠庇護的私礦脫了梁有善的控制,梁有善手頭的財路被切斷。又法辦了一群在梁有善手底下為事的礦吏。砍斷閹黨的手腳。閹黨的人早就對他恨之入骨了。
他殫精竭慮的這一年,並沒有人們眼中那麼輕鬆。
「你是不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我。」
他垂下手來,笑了笑:「但是,除了你,這給世上,再也沒有人有資格,關照我宋簡的下場。」
「你糊塗了嗎?你有妻妾,她們每一個人,都比我紀姜有資格關照你的一生。」
話音剛落,她卻被男人的力道一把攬入懷中。
「我就知道,你不會認賬。」
「什麼認賬,我……」
「紀姜。」
他提聲喚她的名字,一下子堵住她之後所有的聲音。
「我從前,為宋家的大恨而活,這條路上,我走得看似痛快,卻也越走越困窄,是你讓鄧舜宜逼我去看什麼是天下大局,也是你,讓我明白,什麼是民生民意,什麼是滄桑正道,所謂為臣之道,是你教會我的。我如今行在你引我行的道上……」
他垂下頭來,「然後呢,殿下,教會我之後呢?」
他抽出一隻手來摁住自己的胸口:「我宋簡,也是你的臣民,我的生死,真的與你無關了嗎?」
她還想說什麼,他卻伸手捂住了她的唇。
「除了認賬,否則什麼都別說。我容許你活在離我不遠地方,但我絕不允許你放棄我。紀姜,不要放棄我!」
她被他圈在懷中動彈不得。
顧有悔正要上前,卻被一旁的唐幸擋了下來。
「你做什麼!」
唐幸揚起頭道:「你看不見嗎,殿下流淚了。」
顧有悔頓住腳步,朝風雪中的二人看去,果見她低垂的眼目下正淌出一絲晶瑩。但她沒有出聲。
誠然紀姜是個冷靜自持的人,除了宋簡,似乎真的再沒有任何的人和事能讓她流淚的了。
顧有悔心中閃過一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惱痛。
「宋簡,你吼她做什麼!鬆開她!」
誰知道那人一改之前冷漠之態,回頭道:「我與紀姜的事,你沒插手的餘地。」
「沒有我插手的餘地?公主命懸一線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宋簡,公主在你身邊受的傷已經夠多了,你給我鬆手!」
說完,他一把推開擋在她面前的唐辛,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劍未出鞘,劍柄卻猛地敲在宋簡的手臂上,那遲鈍的痛使宋簡喉嚨立裡一下子傾出一口滾燙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