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消寒

陸佳在十二月底進了京。

帝京四處正忙年關的事,宮中事繁雜,黃洞庭被梁有善打過板子後,養得剛剛能下地,這日正往慈壽宮中走,卻見宮門口掛著遮雪簾,一群女人亭亭立立地立在殿前的石階上。周圍的宮人站得丈把遠。立在最前面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皮膚白皙,身上穿著一件粉緞的蝴蝶穿花大襖子,下身是耦色的馬面裙。眉目秀靜,儀態端莊。

黃洞庭陡然想起的,今兒是許太后「選三」的日子。

所謂選三,也就從經過層層選拔的女子們中,擇選出三個來交給皇帝欽定後位,然而走到這一步已經基本上是個過場了。

黃洞庭走提衣走上慈壽宮的長階。

立在廊下,隔著簾子往裡看的,簾厚立著兩個人,一個頭帶瞿冠,一個卻身著軟緞素衣的,長髮挽成墮馬髻,彆著三根白銀雕梅花的簪子。黃洞庭撤回頭來問身旁的小內監道:「誰在裡面。」

「外面的姑奶奶入宮了。」

宮外面的姑奶奶。這個詞兒在黃洞庭這兒到有些意思。紀姜被褫過封號的,知道這事的宮人們在稱謂上就有了別的講究,不能再直稱殿下,於是有了「姑奶奶」這麼一說。聽起來到也接地氣兒。在帝京的官話裡頭,孃家人稱撥出了嫁姑娘,都這麼叫著。只是……黃洞庭一下子想得有些遠。

出了嫁?她如今這一個人住著,連宋府的門都不登,到底算出了哪門子的嫁呢。

他正在由著思緒想偏。裡面傳來許太后的一聲咳嗽。

瑞腦透過的雪簾散出白煙來,紀姜立在許太后的身後,高長的鳳凰木根雕投下陰森的影子,剛好落在她的身上的。

「也沒什麼再好瞧看的了。」

許太后擺了擺手,「去前面叫她們都散了吧。」

話傳到外面去,女人們便齊齊跪下行禮,翠環搖動,明珠輝映朝陽,煞是好看。

不一會兒,待他們禮善,自然有人前去攙扶,扶著女人們沿著累雪宮道,遠行不見了。縹緲的人影像一叢如霧氣般的紗花,雪地裡只留下幾行規規矩矩的腳印,兩三隻寒鴉落在慈壽殿前,像不曾有人立過一般。

「黃洞庭。」

許太后朝外喚了他一聲,黃洞庭忙揭簾進去。裡面將才換過炭火。許太后坐在炭爐前,紀姜靠著一方軟墊相陪,正低頭看一個小宮女替太后修剪指甲。

「皇帝要定了陸家的那個女兒。這會讓咱們相看再好的放過去,也沒多大的意思。」

許太后身旁趴睡一隻雪團兒般的貓,聽著窸窣的人聲,翻了個身,朝裡又睡了過去。紀姜的伸手,溫柔地在它頭頂撫摸著,聲音淡淡的:「母后,我現在擔心的是,這事沒有那麼簡單。」

許太后擺手命宮人退下,又令黃洞庭立到一旁。

「你在擔心什麼,宋簡?」

「不是,陸以芳雖是他的正妻,但這件事應該與他無關。他如今在朝中地位與宋子鳴當年一樣,正是該避忌外戚的時候,沒有必要和皇族強拉這一層親。那陸家的這個女兒,便是梁有善塞給萬歲的,可是,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陸家的人。」

許太后垂眸道:「你今兒也瞧了人了,瞧出什麼來麼。」

紀姜搖了搖頭,「生得到是無挑剔的。」

許太后嘆了有一口氣:「皇帝現在只聽梁有善的話,這已經退在的內廷有兩年不上朝了,若不是有黃洞庭,李娥在跟前瞧著,母后都只怕皇帝崩了也不知道。如今,他要陸家的姑娘的就要吧,選三的這一程過了,除了那陸氏,劉氏和杜氏都是你掌過眼的,也算機靈,女人們入了後宮,也替我們多一雙眼睛。」

黃洞庭道:「太后,萬歲爺的心病,是在於當年不知自己下旨貶廢了公主,又一直受梁有善矇蔽,說公主在青州被宋大人折磨至死了。這才仇視太后,也恨宋大人。這幾年,讓梁有善哄著在內廷玩樂,雖然年歲不大,卻虧損身子得很,我和李娥是半分實在話都說不上。但是,要能趁大婚典儀,尋個機會讓殿下見一面萬歲爺,一切就都解開了。」

紀姜看了一眼黃洞庭,他的傷未痊癒,站立的姿勢稍稍有些彆扭。

「你傷好了嗎?」

黃洞庭忙立直身子。

「喲,哪裡配殿下關心。大好了。」

紀姜笑了笑,「我知道,你和李娥一心為了萬歲爺,為了我,但也要護好自己,若你們都入不了文華殿,那才是真的完了。」

「是是,奴才們知道分寸。以後啊……沒有殿下和太后娘娘的話,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紀姜點了點頭。

太后望著紀姜,女人活到紀姜這個年歲,也算不得多年輕,但她那雙眼睛中還是輝映著動人的光芒,哪怕身上堆的是樸素的衣緞,粉黛也施得寡淡,卻反而將她身為公主的那份清冷掩下,多捧處三分暖意來。

「哀家聽陳大人說,宋簡在朝政上算是盡心盡力……」

紀姜肩頭一動:「母后想和我說什麼嗎?」

「沒有,母后知道你心裡的傷,在大齊的政壇,從來沒有哪一個女人可以立足,姜兒,你比母后聰慧,也比母后眼睛清明,你能在關鍵時候救下顧仲濂的性命,穩住朝局,但你和母后一樣,都只能避在這遮雪簾後面,看著那些男人們在雪裡撲滾。這是我們女人的宿命,但也是福氣……」

她似乎覺得自己說得不清明,握住紀姜的手,又跟來一句:「你知道,母后在說什麼嗎?」

她不全然明白。

但她再猜,母親是要她像當年她自己倚靠顧仲濂一樣,去倚靠宋簡嗎?用自己牢牢這個人來栓住他的心,拿捏住他的血脈逼他同大齊同心同德?

紀姜覺得自己的背脊有些發癢,這種感覺類似皇族這個身份帶給她的黏膩之感,像經歷一個漫長的陰雨季節,牆角的青苔都黴爛了,和溼潤的泥巴粘稠的地混在一起,散發出腐朽的感覺。她生於淤泥之中,她別無選擇,但她並不喜歡。

「母后,我再也無法和他活在同一個地方了。」

「母后明白,母后並沒有要逼你做什麼。只是,母后見你孤獨,於心不忍。你既不願意提宋簡,那鄧瞬宜呢,這個孩子,為了你,至今尚未娶親。他雖在刑部謀小缺,但卻是西平侯府承爵的人。你若在他身邊,也能一生平順安康。母后害了你大半輩子,真的不忍心,你在公主府,一個人孤苦下去。」

黃洞庭也道:「是啊,殿下,這麼些年,我們也都看在眼裡。小侯爺對您,的確是用情至深。」

紀姜的手輕輕地在袖中捏握。

鄧瞬宜,其實也算是個良人。比起宋的複雜,他要簡單純粹得多。聽說他今年也快三十了。老侯爺死了,他的母親後來也病死在牢中,他將兩個有幸活下去的姨娘接回府中奉養,但到底沒有女人再能替他打理,他就一直固執地拖著婚事。

用情至深。

這四個字,鄧瞬宜是配得上的。

「姜兒,孩子的事,不是你的過錯,你根本無需自苦至如今。你若放得下從前種種,若能與宋簡過好,母后絕不會提鄧瞬宜這個人,然而,母后知你心結難松,既如此,何必非要要去鬆解,你不是母后,要一輩子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中,你大可換一處天地,安樂得活下去。」

這句話中,有皇家難得的溫情和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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