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姜仰起頭來,「母后,等萬歲的大事了結,我聽母后做主。」
話到這個份上,許太后的心上也像是落了一抔柔軟的雪。母女二人用過午膳。外面又紛紛然然地下起雪來。
黃洞庭撐傘宋紀姜出來。
就要過年關了。二十四局有條不紊地備著年事。
好些個人內監守在慈壽宮前,等著要回黃洞庭的話。
「你去理你們的事吧,不用送我了。」
黃洞庭道:「這不好,雖說梁有善對公主沒有別的動作,但這畢竟是在宮裡,若出了個什麼事,我們不在,殿下如今的身份,不好說話啊。」
「黃公公,我送公主出宮去。」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人聲,紀姜回過頭去,唐辛立在她們身後,他像是沉默地跟了好長一段路了。
「這……」
黃洞庭有些猶豫,紀姜卻道:「這也好,恰好我有幾句話,也想跟他說。黃公公,你先去吧。」
黃洞庭聽紀姜這樣說,也不再堅持。輕聲對唐幸道:「護好殿下。」
說完,將傘遞到他手中的,轉身走到候著的人群中去了。
唐幸舉著傘,遮蔽於紀姜的頭頂,將半個身子露出傘外去,他半弓著腰背,一步一步跟得不遠不近。恰當地在他有紀姜之間隔出一段孔隙來。
「你不用離得那樣遠的。」
「回殿下,是奴才身上髒汙,怕燻著殿下。」
「髒汙?」
紀姜看了看他身上的淤點,「你在司禮監做事,為何……」
「司禮監的人,也都是萬歲爺的奴才,不是人人都能秉筆看墨。」
他說得的隨意,紀姜的目光卻暗淡下來:「也許是我害了你。」
「與殿下無關,我如今雖在宮中伺候,但也不用再替督主做那些染血汙的事了。人也乾淨了不少。我還得謝殿下的恩,讓我不至於死後墮到地獄最深處去。」
說著,他頓了頓:「殿下這一兩年,過得好嗎?」
紀姜露了一個柔和的笑:「好。」
「聽說殿下在陸莊失去了一個孩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行在宮道上,正雲門已近在眼前。一個不大相干的人這樣問起她的上心處,怎麼說呢,在這寒冬裡也算是一絲慰藉。
「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她沒有去細提,從某一方面來講,他和宋簡是一樣的人,冷靜地吞掉私人的感受,然而迎向更廣大的人群。
「你上回在的文華殿前救我,我一直沒有尋到機會,給你說一聲謝謝。這幾年……你呢……」
「怎能當得殿下的這一聲謝啊。奴才……」
他知道紀姜想問的人是誰的,但卻有些難以起口。
他和紀姜,一個在掠影浮光的攤上,一個在爛泥裡,不比鄧瞬宜和顧有悔,唐幸覺得愛慕她都是有罪的。非分之想他不敢有。所以,才在尚宮局將那個眉眼之間和紀姜有幾分相似的竇懸兒看入了眼中。
誰知道,這一看入眼,也讓竇懸兒走到了梁有善的視線之中。
「我們這樣的人吧,有福氣就像黃公公那樣,沒有福氣,就像我這樣。都是有今世,沒後世的人,如今這樣,也挺好的,不敢牢殿下掛記。」
紀姜在正雲門前站住腳步,頭頂凜冽的北風吹響簷角銅鈴,一聲一聲從宮道深灌過來。
「竇氏,是梁有善安排出宮的嗎?」
「是。這女人,有野心,不甘在尚宮局為低等的奴婢……」
說道這裡,他有覺得不這樣來說跟他好過一場的女人,有些涼薄。
「算了,如今他已經是宋大人府上的人了,奴才再不配論她。只不過,殿下還是要留意竇氏,我看不懂她,也不知道督主吩咐過她什麼。總之,殿下一日活著,督主就一日不會放過殿下。難保不會利用她,來向殿下下手。」
紀姜垂下眼瞼的,「好,我明白。」
正說著,正雲門外傳來一陣車馬聲,紀姜回過頭去,卻見宋府的馬車停在門口。宋簡從馬車上下來,一抬頭,就與紀姜的目光相迎。
「去什麼地方,我送你。」
「她去什麼地方關你什麼事。」
話聲來自她的背後的,宋簡回頭,顧有悔撐著傘立在城門下。
「紀姜,走了。我與七娘在齊賢齋定了位置,要與你消寒。」
說著,牽起紀姜的手便從宋簡身旁走了過去。
誰知背後卻追來宋簡的聲音。
「張乾,去齊賢齋,包下今日所有的席面。」
顧有悔聞言猛然地回過頭來:「你……」
紀姜輕輕鬆開顧有悔的手,向宋簡走近幾步:「宋大人,什麼時候也成了這副紈絝模了。」
宋簡抬頭望向她:「殿下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