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宋府的事都很繁雜,宋園在擴建改制,宋簡因朝中事,時常深夜方歸,一分也不過問府中的事。陸以芳獨自操持半刻都不得閒。這日辰時將過,賬房來回宋園銀量撥派事,賬目裡面羅出了好幾樣石灰石。價目不同,叫拿來看的樣石兒卻又瞧不出什麼區別。
辛奴在旁見她為難,便道:「要不等爺回來拿主意吧,這些東西,爺一眼就能瞧出門道來。」
陸以芳的手捏著帳側的邊沿「不用了,你叫張乾按著的價高的拿主意。」
說著,摁了摁眉心,重新翻了另外一內院用度的本子。
「這一項……是從哪裡走的帳。怎麼平白多了一百多兩。」
辛奴道:「這怕是爺讓走的,挪出去給竇家那個孩子的。眼見要開春了,那邊要裁衣服,做帳子,孩子也大了,聽張乾說,還得另添兩個婆子,好照看得過來。」
陸以芳冷笑了一聲:「竇家的孩子的,與我們宋府什麼相干。值得那麼些銀子破費。」
辛奴直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竇懸兒正在雪地裡頭跪著,今兒雪下得雖不算大,但她跪得久了,肩上還是被細雪給濡溼了。她一聲不吭,低眉順眼的站著,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雪地上,是不是因動得疼,而挪動半寸。
辛奴道:「也是爺看得上那個女人。不然,哪裡能讓她養個外人家的孩子。」
話音還未落,卻又聽陸以芳道:「這一筆支出的又是什麼,繪青堂?」
辛奴道:「喲,這一筆子款是昨兒才結進來的,是張管事親自經的手,說採買的書,但我仔細瞧過了,不光有采買的,好似還有印裝的開銷,其中什麼紙張,黃檗漿……都是用最好的,這才成了一筆大款子。」
陸以芳的手撫過那幾行字,「在捧文壇上的哪個文人?」
辛奴道:「這到沒聽說過。要不一會兒子,把張管事的傳過來問問話。」
陸以芳突然回憶起來什麼的,擺手道:「算了,不肖問了,我知道捧的是誰。」
她的手指彈了攤彈那一也賬目。「所以說,府上的女人們都糊塗,以為竇氏獨享著爺的恩寵,誰知,他看得上,哪裡是這個女人。看上的不過是眉目間那相似的幾分風情罷了。真正用了心去哄,去求的,是這個人。」
說著,便將那一頁若無其事的翻過去了。
這半年來,日子過得真的很像在翻一本無肉無情的話本子。宋簡在男女之事上淡得嚇人,哪怕陸以芳也挪開面子,在各房中去過問這件事,然而,一旦問起,沒有哪一房不是的低頭垂淚的。然而,看著這些女人們流淚,她心裡卻還稍微好過一些。怎麼說,原不至於是她一人守著活人的寡,闔府的人都是寂成了一攤子水。
所以,她們都恨這個竇懸兒,雖也不曾聽見她有什麼皮肉傷的動靜,但是憑什麼她進得去宋簡的書房。憑什麼宋簡願意劈一處地方給她自由地去過活。甚至還養著他們竇家的幼子,這府裡府外,難免會傳出些不好聽的揣測之語。於是,闔府的眼睛都盯緊了她,但凡竇懸兒那處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有人來稟告陸以芳。
這不,那日宋簡去宋園祭拜,她私自出府跟著去了的這事兒也被捅到了陸以芳的耳朵裡。陸以芳接著這個茬兒,禁了她的足大半個月。今兒是頭一日開禁,她乖覺得很,認認真真地過來,要請安認錯。
怎麼說呢,她其實真的很像紀姜,不論是模樣,還是身段,甚至那謙卑的態度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紀姜的姿態就算低到塵埃中去,陸以芳也不敢輕易踐踏她。然而,這個女人,她卻是看不上的。
「跟張乾說,賬目不好走,這一抿子就走到我的頭上來。錢費了就費了,我圖個名聲。」
辛奴點頭應是。遮雪簾被雪吹起來一角,風中的雪沫子就竄了進來,被室內的暖氣一燻蒸,瞬時融化成了水珠子。下人進來的抬新炭爐子,簾子被撩開,外面的竇懸兒也抬起頭來,朝裡面道:「夫人,您不肯見奴,是容不下奴嗎?若是如此,那奴就是萬死也不能辭罪了。」
辛奴站在簾側看了一眼,輕道:「夫人,您還是見她吧,您不見,她這是要跟您硬抗著,也不好看啊。」
陸以芳冷冷地笑了一聲:「她願意跪,就跪吧。我們犯不著慣著她的矯情。你把燈挪過來點,看不清了。」
話音剛落。門房那邊傳來馬的嘶鳴聲。
接著傳來張乾的聲音:「爺,今日散朝怎麼這麼早啊。」
聲音越來越近,接著就進了二門,陸以芳抬起頭來,宋簡已經跨入了院中。竇懸兒忙伏下身去給他行禮,宋簡卻似乎未看見一般,沉默地從她身邊行了過去。徑直走進了正堂。
屋子裡熱鬧起來,辛奴去伺候他脫衣,迎繡去外頭催熱水來替他渥手。
獨陸以芳站著沒有動,只將自己的坐褥子讓出來,又把手爐推過去放著,輕聲道:「今兒朝中事不多麼,不是在提立後的事麼,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宋簡在她將才落座的地方坐下,順手撩開遮雪簾的一角,平聲道:「陸家有個大喜事。」
說著他又頓了頓,衝著雪中的人揚了揚下巴:「她怎麼了。」
陸以芳道:「哦,上回竇氏不聽您的意思,私自追去宋園。妾不是罰她在房中思過三日麼。今日撤了罰,她來請安的。」
宋簡收回手,接過辛奴呈來的茶水,一面吹著茶麵上的浮沫子,一面道:「那是又做了什麼錯事,跪多久了。」
他一過問,陸以芳就會了意。
側頭對辛奴道:「去扶竇姨娘起來,就說是爺的恩典,叫她回去好生歇著,日後不可輕狂再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