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宮裡伺候過的女人,身段,語氣的拿捏都屬上層。
紀姜的目光卻落在了她懷中那個孩子的身上,一歲多大的孩子,正是粉堆玉砌的時候。只是認生得很,見紀姜看著自己,就將頭往竇懸兒的懷中埋去。竇懸兒忙拉起罩袍遮住他的頭。
「殿下,孩子太小,還不知道禮,您恕他啊。」
紀姜走進她身旁,鬆開七娘的手蹲下身來,那孩子羞澀地從罩袍下露出一雙眼睛,好奇地望著紀姜。七娘忍不住道:「呀,這孩子長得可真是好。」
的確生得好看,又照顧地乾淨。一雙如烏玉一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看著紀姜好一會兒,竟怯怯地生出嫩白的小手,去抓紀姜耳旁的白玉耳墜子。儘管是大雪的天,那隻幼嫩的手卻十足的溫暖的,觸碰到紀姜的脖頸,遲疑了一陣,卻沒有收回去的,繼而攀上紀姜的耳垂,捏抓住了墜子石。竇懸兒忙騰出一隻手去,掰開孩子的手。又將身子往後挪開,一面道:「這是公主殿下,哎喲,小祖宗,您可長心呀,這可千萬冒犯不得。」
那隻小手從她的耳邊挪開時,幾片晶瑩的雪落入她的脖頸,替代了那隻小手的溫熱。
不知道為何,紀姜的心中隱隱有一絲空落。
然而她並不明白,那絲莫名而生的空落是由於什麼。
「殿下恕罪。」
七娘道:「殿下可是想起小少爺了?」
紀姜垂眸笑了笑的,一面站起身來:「是啊,若他還活著,也該這般大了。」
那孩子好像著實喜歡她耳上的墜子,哪怕被竇懸兒抱遠了,仍然伸著一隻小手在雪中輕輕抓捏。
紀姜抬起手,輕輕摘下左耳上的白玉墜子,彎腰遞到那孩子的眼前,孩子此時卻遲疑了,回頭看向竇懸兒,竇懸兒含笑點了點頭,他便開心地一捏住。衝著紀姜綻開一個明朗而溫暖的笑容。
無論歲月有多麼沉寂無趣,孩子啊,永遠是的人們心中的一道光。
紀姜心頭一陣悸痛,幾乎疼出眼淚,她忙直起身轉向一旁。這一轉頭,她就看見了宋簡。
他們總是在雪中久別重逢。
他立在一棵雲松的前面,沒有束髮冠帶,身上罩著一件狐狸皮的大毛氅子裡面露出淡淡青色繡如意祥雲紋的袍子的。拱手躬身,向她行禮。
君臣之禮。
至白水河一別,他們同在帝京,卻從無交集。但紀姜仍然記得,相別時,宋簡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為臣知道,還請公主日後不吝賜教。」
這一年來,無論是帝京內閣,還是地方軍政,沒有人不讚他的為政之道。皇帝不臨朝,梁有善的閹黨與浙黨官員劍拔弩張,他立在中間,巧妙地維護著該維護,還要騰挪出一隻手的,改革顧仲濂在時,為籠絡官員而導致的冗制,試行新的礦稅制度,以充盈因為戰爭而空虛的國庫。
果如顧有悔所說,要說經世之才,帝京的年輕一輩之中,當真無人出其右。
一禮行畢。他方直身。
「來了?」
繼而向紀姜走來,每走一步,青色的袍角就揚挫起一層晶瑩的雪。
紀姜望著越來越近的宋簡,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誰知道,他卻一連幾步地跟上來。一把牽住了她冰涼的手。
「你躲什麼。」
是啊,她躲什麼呢?有的時候,紀姜覺得這一輩子若要說遺憾的話,也許是沒有同宋簡,在金玉堆裡安然地過完那尊貴明麗的一生。但若要問,走到這一步,她究竟後不後悔。她的答案卻是否定的。
畢竟沒有情愛,則不會有糾葛。
「欠了我的銀錢,躲債嗎?」
他突然沒由來跟來一句。
可是銀錢是什麼?她什麼時候又欠了他的銀錢?
「我……何時欠過你銀錢。」
他逼近兩步,下巴幾乎抵住她的額頭。《窺金記》。那是我與你一道編纂的圖典,就算你重新為它作注,出了如今這一本評本,不該分利與宋簡這個共筆人嗎?」
紀姜怔了怔,一時不知如何答他。
「我在書社買過你評註的書。」
脖子上漏進了他說話時溫暖的鼻息。「你提及月兒潭的甸子石,說其色泛湖綠,實則不然,紀姜,自唐朝起,白河縣月兒潭的綠松即為天藍色了。」
他低頭望著她雪白的脖頸,平實地敘述開來,一如當年在寒夜的中的燈下。
他一面在炭火上烤著因握石而冰冷的手,一面請輕聲與她論辯對錯。
紀姜有些恍惚,她忙別過臉去,將話岔開道「我……今日是來替我的孩子拾骨的,無意打擾你祭拜。」
宋簡笑了笑,牽起她的手往園中走去,她想掙脫,無奈他竟是用了真力道握住,紀姜用力掙脫反而腳下一個踉蹌,撞在了他的肩膀上。溫暖的狐狸裘一下子將男人的體溫度過來,久違的相近,竟另她耳根一下子燙起來。宋簡站住腳步,回過頭來看向她。
「不是要去拾骨嗎?走。」
雪掩雲松陣,古樸園林中石道上布黑漆漆的新死青苔,紀姜好幾次險些滑倒,卻又都被宋簡穩穩地牽扶住。他的手很溫暖,哪怕是在漫天的冰冷的飛雪之中,仍能捂暖她的每一根手指。
宋簡一手牽著紀姜,一手單撐著傘,松樹上落下雪偶爾打在傘面上,發出「砰砰」的響聲,道旁墳墓沉默安寧,其上的名諱與尊號述說著宋家歷代的功勳和榮華。
兩個人沉默地穿過鬆陣,穿過亡靈沉寂的碑叢,終於行到了西牆邊。
那座矮墳仍舊靜靜地伏在牆根下。
宋簡鬆開紀姜的手,屈膝蹲下來,裘袍鋪地,雪白狐狸毛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他閉著眼睛,狠狠地將膝蓋上的寒疼忍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