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窺金

紀姜還是習慣復歸到光滑流轉,風光霽月的貴族生活中的。

顧有悔從帝京的琅嬛書院為她抱了一大摞的金石賞鑑的圖典回來。當年公主府封禁的時候,其中的古玩珍寶都是收到內廷二十四局中去的,如今黃洞庭掌著那處,紀姜使七娘去提了一嘴,黃洞庭便請太后意思,太后做主,仍是搬回了原處。

顧有悔白日里在院中練功,又果從七娘所說,將劈柴他提水的活計一肩挑下來,夜裡便在燈下守著紀姜把玩著不知出處的奇石。她手邊時長堆滿古舊的書,一翻頁兒,就在燈光中揚起煙絮一般的塵兒。

「你們宮裡的女人,都愛這些冷冰冰的石頭?」

他隨意的拿起一個,挪到燈下來看:「這東西有什麼意思呢。」

紀姜握筆側過眼來,含笑道:「你手那一隻是石青,能尋到它的地方,通常也能尋到孔雀石,人們用它來冶銅,這幾年朝廷在改礦稅,首變的便是銅稅,這一項如今在南方是見了成效的,從前的銅在官,如今也改興私礦了,聽說雲南出了一個品質極好銅礦地,你上手那個,就是從那礦上得的,我在石齋上瞧他顏色稀見,就買回來。講究一些的文人們也親自用它作藍色的畫料,」說著,她從書案一旁取過一盒石青漿的膏子。

「這便是了。」

顧有悔並不全然聽得懂她在說什麼,但他喜歡聽紀姜那不徐不疾的聲音。她翻著《窺金記》教他辨襄陽甸子,一併說起產地湖北的風土人情,又或把過去收藏在公主府中雞血石印鑑拿給他看,指著的石頭上的血絲紋路,教她辨別質地與品貌的高劣。

「你如何懂得這些。」

顧有悔每每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紀姜卻總是掐著湖筆散出來的毫,面上淡淡的避過去。

那些冰冷的石頭大多被磨平了角,人手手掌的溫度度化它們成為文化和精神之美的一部分。正如在紀姜生命中漸漸消隱的那個人影,他從前溫柔平實,後來沉默黯淡,但他仍是命中揮之不去的一片潮溼絢爛的雲海,或雨或晴,翻滾著她身為人,鮮活的愛與很。

直至如今,紀姜仍然愛他從前所愛。

「我想將這本《窺金記》再版。」

七娘端來一碟子乳酥。側面瞧了一眼她正翻開的那一頁:「去年殿下就再說這個事兒了,可去年您精神頭不好,就一直沒成行。」

顧有悔伸手拈了一塊乳酥放入口中,一面拍去後手上的粘膩,一面道:「這到不難,帝京裡二三十號書社,你瞧上哪一家的,我替你談去。不過……」

他取過的書來翻:「你怎麼突然想把這本冊子拿來再刻。」

紀姜撐著下顎,將燈火移得遠些,「從前的刻版因我被貶,朝廷忌諱,就燒了,後來,帝京的書舍雖有些還存著殘本,但也不肯再做活印了。你……不是讓我試著為自己活一回嗎?這本圖典有我多年的心血,我不想讓它因我的緣故而埋沒。如今罷黜的事已經過了兩年了,大抵不再有那麼多的忌諱。有悔,你明兒讓繪青堂的人來,我同他們談談。比起先前的那個白頭本,這回我想出個批本。」

人總是需要一個寄託的,雖然此時此刻,紀姜並沒有意識到,除了不想埋沒自己的心血,她也尋一個東西,悄悄地關聯起,她與宋簡的人生。

七娘聽她這樣說完,笑開道:「奴也覺得,殿下近日人要舒爽的多。如今還能動心思做起這文人生意來。」

紀姜握筆蘸墨,含笑道:「我到該謝你們兩個,若不是你們撐著我,我哪裡過得下去。」

七娘替她添來暖茶,又道:「對了,殿下,下月初十是小少爺的忌日,您……還去宋家陵祭奠嗎?」

七娘口中的小少爺是紀姜的第一個孩子,當年宋家獲罪滅門之後,紀姜便將那個還未成型的孩子和宋家八十多口男丁一道埋入了西郊的宋陵,因為孩子是夭折在她腹中的,因此,紀姜不曾給那個孩子立碑,只在宋園的邊上旁築了一個淺淺的土丘。回京之後,她曾去祭拜過一次,卻不想那土丘之上卻立了一塊新碑。

碑上所刻立碑之人的名諱,正是宋簡。

但她卻並沒有看見另外的新分墳,所以,那個死陸莊大火中的孩子,究竟被宋簡葬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紀姜遣人去打聽過很多次,都沒有得到半點訊息。

「聽說,宋家要將陵園重修以,以彰高門府弟之氣,如今在延風水師,若定了日子動土,園邊西面那塊牆恐怕就要延挪動出去五六丈,來修壽松陣的。小少爺的墳……」

七娘說了一半,又覺得說到了紀姜的難處,一時不知該說下去還是該就此打住。

紀姜頓下紙上筆,抬頭想了一會兒,「有悔。」

「你說。」

「下月初十,我想去宋園拾骨,把我的孩子遷葬出來。」

顧有悔「嗯」了一聲,「也早該這樣了,再不肖和宋家有半分的關聯,你有什麼規矩,寫個單子出來,我照著辦去。」

他這樣說,她便真的拖過一張生宣來。

七娘研磨挑燈,顧有悔在一旁念讀著她所寫的單子,不一會兒就犯了困,念著念著就唸糊塗了,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終於伏在她的書案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窗外月隱風淺,正是十一月底轉寒的時候。

一片枯葉叩窗,嘉定四年的冬的第一場雪這樣紛紛然然的地落下來。

她寫道最後,朝那個已經打起輕鼾的人看去。

「殿下,該給他生個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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