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七娘放下墨塊來,搓了搓手,到後面取了一張薄毯過來,與顧有悔蓋上。
「殿下,不是奴說,他對殿下可真是實心,」
她聽出了七娘的意思,卻無以為答,只能伸出一隻手,將一時滑下的毯子拉提起來,重新覆住他的肩膀。
顧有悔的背脊輕輕地動了動,似乎做著一個什麼夢,喉嚨裡輕輕地呢喃著:「紀姜……別過來……聽話……別過來……」
紀姜的手僵在他的肩上。愛恨若由心所控,她情願能忘則忘。
可愛恨若不由心所控,她就永遠沒有辦法,去給另一個男人安定。
×××
十二月初。
大雪覆蓋整個帝京城,繪青堂印出第一批《窺金記》已被帝京的文人訂了個空,紀姜用一齣宮的尚儀局女使的身份,為這本書做了批。此書原就在文人圈子裡廣受推崇,如今不僅能看到再版,甚至能看到宮廷女官出的評本,人們自然趨之若鶩。因出的是線裝的簡本,不似經摺和蝴蝶裝那樣耗工藝,也不消用漿糊,昨日印裝,今日就能售賣,因此叫繪青堂賺了個盆滿缽滿的。
在大齊,自從宋子鳴進行商稅改制之後,書本生意是免稅的,目的是為了讓帝京的文壇能勃發出當年百家爭鳴之像,而顧仲濂和宋簡都沿襲這項政策,因此,出版生意在帝京也算的上一門暴力生意的。
繪清堂掌事人正抱著臂在茶樓上看對面自己書鋪裡盛況,前幾日鄧家那位小侯爺遣人過來,將他鋪中所存的餘本全稍帶了去,剛才結過帳,他眼睛迷了,便上茶樓來喝兩口。誰知道,還沒喘平氣兒,店裡小廝跑上樓來道:「老爺,內閣的宋大人讓張老爺人來發話了?」
「喲,快張老爺請人上來。」
「我長話短說的。」
張乾已經立在了掌事人的身後,「我們大人問你,堂中還剩多少餘本,我們宋府要一百冊。另外,還另出資錢,讓您這裡出一套經摺裝的本子,從裝幀到選紙張,再到漿黃檗,每一樣,都叫你們那兒匠人親自跟我們大人回話。」
「喲……這不見得好賣啊。」
張乾道:「誰和你做生意來來著,賣則賣,賣不得的,大人自有他的安排。」
掌事人千恩萬謝的應成下來。
宋簡如日中天,他要什麼的,那一家號子不敢著替他辦事的。至於原因,就不能再問了。聽說宋簡如今挺寵愛府中那個從宮裡出來的竇氏女,而這作批版的宮女又神秘得很,說不定就是那宋府中的女人,那宋簡此行就是微博紅顏一笑了。喲,那鄧家那小侯爺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想到這裡的,掌事人心中莫名了樂呵。生意人嘛,喜歡熱鬧又俗氣的故事。
紀姜並不知道府外的事。繪青堂給她送了一冊底本過來,她不大瞧得上那線封的裝幀,正琢磨著讓顧有悔再請人來重談。誰知繪青堂連日忙亂,竟沒顧得上她這邊。於是日子一晃就過了十幾日。
十二月初十。
一道早,七娘就備好了香蠟紙錢等一應祭拜之物,鄧瞬宜也從侯府挪派過來幾個下人,隨紀姜一道去宋園。
自從宋簡入閣之後,陸以芳便命人重新看過風水地脈,要將宋家墳園拓格。已經定了下月動土,如今已有匠人在其中量測相看。紀姜的車攆行到宋園門前時,卻見一個女人身著紅菱緞的長襖子,立在一叢梅花樹下,手中抱著一個一歲來大的孩子。
那日雪很大,她身邊有一個僕婦替她撐著傘,她則將一隻玉佩掛在傘骨上,拋推之間,逗弄的懷中的孩子咯咯咯的笑。
紀姜從攆上走下來,守園的人便迎上來。
「夫人,此處是宋家祖陵,還請夫人留步。」
「宋老,你不能攔她,她是爺想見的人。」
那女人在傘下抬起頭來,衝紀姜笑了笑,紀姜一怔,此人正是那日在宮門前看見的女人。
她抱著孩子,在雪地裡屈膝跪下來,「竇氏見過臨川長公主。」
「你認得我?」
竇懸兒抬起頭來,「爺時常用石青,畫您的小像。」
說完她直起身來。
「您進去吧,爺在裡面祭奠小公子。」
「你……這麼候在這裡。」
竇懸兒回頭看向園中森然的松陣,「這是宋家的祖墳之地,爺說,懸兒是個為奴的,不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