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無論是唐幸還是紀姜,在此時此刻都不曾想到,這個與紀姜長相相似的竇懸兒,會在日後,給紀姜和宋簡,帶來多麼巨大的傷痛。
「殿下,走吧,慈壽宮娘娘還等著您呢。」
許太后立在慈壽宮的殿門前等她。
離家一載,她終於從市井之中走回到金碧輝煌的宮殿來。
身著素綢,頭戴銀簪,一副民間婦人的打扮,帶著宋簡留給她永遠無法消除的傷痕,行過懸於天下的雨簾,慢慢走到許太后面前。
李娥將傘垂下,她屈膝就要行跪。當她膝蓋觸碰到石階上時候,許太后的背脊也跟著凌厲地起了一陣寒疼。她垂頭含淚看紀姜行過三跪九叩的大禮。手掌交疊,無辜地按在地上,額頭叩枕於手背,每一個動作,都深蘊著宮廷千百年沉澱的教養和優雅。
等她行畢大禮,許太后這才讓周圍的人去扶她起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許太后的聲音有些顫抖,「姜兒,以後讓母親好好照顧你。」
紀姜搖了搖頭,反而伸手去攙扶許太后,「母后保重身子。」
她還和從前一樣,雖然衣著樸素,但身段,姿態,隱忍剋制的語氣,仍然彰顯公主的身份與風範,可這卻著實令許太后心疼。她不是不明白,喪子之痛有多傷人,她寧可女兒在自己身邊痛哭一場,然而,紀姜只是垂頭攙著她往裡行,連哀傷都藏斂到了眼底。
「身子調理好了嗎?」
「謝母后關心,大底都好了。」
許太后拭去眼淚:「好好,那個……王太醫呢,宣他進宮來,再好好為公主調理身子。」
黃洞庭回道:「王太醫之前被宋大人帶到陸莊去了,如今恐怕還沒回帝京,不過太醫院已經命周太醫候著了。」
「母后,我已喝了半月多苦藥,想歇歇。」
說著,她扶著許太后在榻上坐下,側身就要去替她端茶,許太后哪裡肯讓她動,「讓宮人們做,你坐下,母后陪你說會兒子話。」
她依言坐下來,抬手將耳旁的碎髮向後挽去。
「母后,我知道,我回宮有損皇家顏面的,但請您原諒我,姜兒,是無處可去了。」
「姜兒不要說這樣的話,是母后和顧大人對不起你。」
說著,她眼底浸出了淚:「聽顧家的孩子說,是你不計前嫌,設法救了顧仲濂的性命,你不光是大齊的恩人,也是母后的恩人。」
有人端了燭火進來的,光從她的臉上晃過,一年多的掙扎和折磨,她的容顏上依舊不見稜角,卻像是觀音殿上刻意修模過的偶像輪廓。
「我……不想做您的恩人。」
她仰起頭來,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們為了大齊的天下,別愛人,棄親子,都不是要世人謝我們的恩。我離開宋簡的時候,他跟說,他懂我了,只是懂得有些晚。母親啊,我的孩子死後,姜兒……也懂您了。」
「你不怪母親當年狠心讓你……」
「不怪,你和宋簡一樣,對我,你們都沒有錯。母親,姜兒也沒有錯,如今我所承受的這一切,我並不後悔,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只是……」
她又嘆了一聲,眼眶卻紅了。「只是人生苦短啊,母后和我……都沒能暢快的愛過一場,我這一生沒嫉妒過任何人,但我嫉妒過陸以芳。」
她垂下頭來,紅著眼看向許太后「母后,你羨慕過青娘嗎?」
對於這兩個大齊最珍貴的女人而言,她們深嘗愛別離,與求不得之苦,此時此刻,到底只有他們才能彼此慰藉。
許太后抬手撫著松束於肩後的頭髮。將她的頭攬入自己懷中。良久才道:「姜兒,你是母后的女兒,你嫉妒的人,都不配活在這個世上,從今以後,母后絕不允許任何一個人折辱姜兒,絕不會再讓你承受你不該承受的事,跟母后一起,留在宮中吧。」
懷中的人搖了搖頭,「母后,我是個庶人,早已不能以公主的身份,留在宮中了,今日進宮,實是掛念母后,還望母后容我顧及體面,無臉立足於宮中。」
「你在說什麼,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你都是皇太后的女兒,母后要看看,大齊的皇宮,誰敢不敬母后的女兒。」
「母后,若您當心疼女兒,就讓我回到從前的公主府中去吧,我不需要奴婢伺候,也不想要朝廷俸祿,您給我一塊地方,我想一個人靜靜地活幾年。」
許太后低頭看著她:「你就這樣放過害死你孩子的人了?就算宋簡不肯處置宋意然,那陸以芳呢,她身為公主的女師,身為宮中奴婢,不僅沒有護好公主,反讓你在宋府受盡折磨,姜兒,你要怎麼處置她,母后都依你的意思。」
紀姜仍舊搖頭,她輕輕摟住許太后肩膀。
「母后啊……我和宋家,已無半點瓜葛,他生活的好與不好,他身邊的人是誰,我都……不想再知道了,我只願安安靜靜地,活在宋簡,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