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們仍然在遲疑,卻又聽她道:「女人要臨盆,什麼該備,什麼該挪動,你們這些人是顧不上的,她腹中懷著大人的骨肉,大人的性命到是不打緊,孩子的的性命呢,你們擔待得起這個差池嗎?」
這到是的。本來這幾日他們也在犯難,都眼見著生產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們都是沙場上的大老粗,自己連媳婦兒都還沒娶上呢,哪裡知道這起子事情,沒有管事的女人來安排,他們都望著天拖著,拖到臨頭再說。
如今聽這宋夫人這樣說,便也想著,既然她是宋府的主母,這女人到到該是在她的管制之下的。
於是眾人向領頭的遞了個眼色。
領頭的便鬆口道:「把門開啟請夫人進去。」
七娘並不認識陸以芳,此時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情形,只是見迎繡躬起脊背,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才有些不安。
紀姜喚了她一聲:「七娘,扶我起來。」
「怎麼好,殿下身子重成這樣……」
正說著,外面的鎖釦已經被解開,帶著鳳仙花香氣的風輕輕地吹拂進來。春光正明媚,推開的門像一個光洞,陸以芳揹著光走進來,臉在光後顯得沉靜而陰鬱悶。
她仍然穿著那身鵝黃色的春裳,其上描繡精緻的杏花。頭髮被挽成一個的簡單髮髻,用三根玉釵束著。大半年不曾見面,徑路一路的顛簸,陸以芳眉眼之間多稍有些疲倦,然而妝容和髮飾仍然一絲不錯。
她跨進屋中,迎繡忙迎上去,伏在地上磕頭請安。
陸以芳低頭望了一眼迎繡,又抬頭看向撐著七娘的手勉強立身的紀姜。她有九個月的身孕,身子已經很沉重了。身上穿了一件素白色綾羅中衣,肩上披著一件青色的薄衫。雖然身子重,人卻依舊纖瘦,經歷一年多顛沛,也未從她光潤皮膚上尋出一絲歲月的痕跡。
「請夫人的安。」
七娘覺得撐在她手臂的上的手掌往下一沉,人已經屈了膝。
七娘不明白她堂堂一位公主為什麼要對眼前的這個婦人行跪,又怕她有磕碰傷著腹中胎兒,忙撐住她道:「殿下,使不得。」
辛奴回身合上房門。屋子裡重新黯淡下來。
陸以芳走到紀姜對面的圈椅上坐下。雙手交疊,安穩地膝上平按。
「宮裡的娘娘們,懷孕都不需向上位行跪禮,我的規矩沒有宮中的大,你坐吧。」
七娘扶紀姜坐下,迎繡卻仍然跪著。她不敢出聲也不敢問,只顧將頭肩埋低。
紀姜側面對七娘道:「去給夫人端一盞茶來。」
七娘雖不情願,到底還是往的竹平後面的爐火上去取水。陸以芳將身子向後靠去,上下打量著紀姜。
「看這樣子,差不多得有九個月了吧。」
紀姜垂眸應了一聲:「是。」
陸以芳笑了笑:「你從前是公主,後為宋家婦,又再嫁鄧家,最後淪為奴籍,如今這副模樣真叫人羞恥。」
紀姜抬起頭:「夫人,臨川少年時,曾受教於夫人,夫人只教過臨川,身為公主應該如何坐臥,當有何等行儀,並未教過臨川,如何在世為奴,如今臨川淪落至此羞恥境地,實屬無奈應當。」
她答得平寧,語氣之中也是她熟悉宮廷音調,身份越高貴,言語越謙卑。那是她教過她的。
然而,她提及了舊年的事,卻一下子令陸以芳有些恍惚。
陸以芳多年行走在皇宮的金碧輝煌之中,行走在臨川長公主的身側,她教她最得體的儀態和語言,教給如何修煉一顆悲天憫人而又高貴的內心。典籍中的雅言聖論,陸以芳並不盡信,可她還是用盡心力,逼迫公主吞食下去。她其實不曾想過,如今這個令宋簡放不下的女人,其實也是出自於她的訓教。
命運是在苛刻了。如果陸以芳沒有嫁給宋簡,也許她如今還會對紀姜生出一絲憐惜。
可現在,面對著她那張熟悉的容顏,那副熟悉的身段,她的內心空蕩蕩的,只有長久的寂寞,不斷撕咬著女人本能的嫉妒之心。
於是,她暗暗挺直脊樑。雖身份與地位早已交遞,但當陸以芳真正面對紀姜的時候,她內心還是莫名地再發怯。她刻意抬高了聲音。
「辛奴,帶著她們下去。」
辛奴應是,低手扶起地上的迎繡,躬身退了出去的。七娘在屏風後面看水,屋內突然退盡人聲,只是爐火噼啪做響。
陸以芳抬手摁著額角。
「宋簡應該……還是對你有情,不然,不可能讓留著這個孩子。不過,你想過沒有,這個孩子生下來,你要如何?是讓他沒有名分,從小跟著你在下房裡掙扎,還是讓他知道,他雖是宋府的少爺,卻有個為奴的母親。」
紀姜垂眼:「臨川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至於這個孩子……夫人,只要我不死,就一定要把他護在身邊。」
陸以芳笑了:「臨川,大齊的長公主,只有你一個,我從前教你,公主是國家皮表上的錦繡,若被汙濁所染,就該自了其命,以保國家清明。你如今苟活於世……」
「臨川的確苟活,可是我仍是個清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