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秋海棠,不疑悲苦尤自開。
紀姜靠著隔扇門沉默地立在隔扇門前,攆上母親的容顏並不看不清楚。
長階很高,將紀姜與太后和顧仲濂的距離拉開了。完整目睹這一場交錯,時光好像一下子倒流回送宋簡出城的那一日。紀姜要去刑部大牢,先帝不允准,但許太后卻默許了。女人始終比男人要痴纏心軟,不能幹乾淨淨地殺伐。
紀姜望著那一路延伸到長階下的雪痕,還有母親漸行漸遠儀仗。他們為彼此沉默,為彼此的信念咬牙堅守。
風中散出海棠遙遠的香氣。
此間皇家隱忍,但萬物著實深情。
秋雷驚開,白日里劃過一道淡青色的閃電。梁有善沉默地看趙鵬,又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唐幸。人沒有死在大殿上,梁有善心並不安定,趙鵬是錦衣衛將領,雖不全然受他的節制,但也沒有理由再這件事情上放水,唐幸是跟了他很久的人,雖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做得毫無差池,卻畢竟認了他為父,除了李旭林之外,他也是親信,平日裡恨毒了內閣那幫人,也不可能被那一幫老閣臣收買啊。
梁有善在殿上凝眉沉思。
此時文華殿中的人開始散出去,宋簡站在陰影之中,眉目間情緒不明。
眾人盡皆退走,宮人們過來的,覆滅殿中的燈火,將黃銅獸鼎香爐的豢香也澆滅,宋簡方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抬起頭朝梁有善開口道:「督主輸給誰了?」
梁有善皺眉:「你這麼問,是你動過手腳?」
說著,他虛眼續道:「不可能啊,你能為臨川公主讓到這份上。」
宋簡攤開手來:「我把人交給你,殺不殺得了,該怎麼殺都由你來決定,如今人沒有死在文華殿上,是你該給我交代。」
一面說,他一面轉過身,門的一角揚起她輕薄的裙紗的一縷。柔軟俏麗地在風中招搖。
「梁督主,你與宋簡有共同的仇敵,我才肯與你同謀,有句話,不好聽,但還是有必要對你說一說,你查歸查,查不到就算了,若查到了什麼……」
門外的人身子似乎瑟縮的一下,那縷本來招搖在門側的衣角也斂了回去。宋簡笑了笑:「你下手之前,好好想清楚,有沒有這個資格。」
說完,跨門而去。
朝臣已經退出去很遠了。
行在前面的幾個閣臣都垂喪著頭,看見眼前的血痕都遠遠地避開去。那日天地渾厚,風輕雲淡,從長階上看去,一排慢行的人們,有的弓腰,有的駝背,有的忍不住瑟縮起脖子,攏起手來,姿態龍鍾,像一行受驚,又不敢疾行螻蟻。
紀姜斂著衣裙的一角,宋簡從殿內行出來,走到他身旁站住。他在殿中說的話紀姜都一清二楚地聽見了。
「走。」
兩人一路並行往長階下走去。幾朵淡色的海棠滾來腳邊。為鞋履所踐,便與兩道血色的痕跡混在一起。
「你和你母親一樣無情,但是,你還是比她聰明。」
紀姜垂著眼睛:「除了報仇之外,你真的想看到梁有善這個奸人把持整個朝廷嗎?」
宋簡站住腳步,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有我在,要把持也是我把持,你就這麼不信我。」
紀姜目光一軟:「不是,你不是梁有善,他拿捏著我弟弟,朝廷現在輕易動不了他。而你不一樣。王沛因青州而獲罪,王正來不會支援你,陳鴻漸這些人,多年追隨顧仲濂,你想入閣,你想替你父親重回帝京政壇,你就一定要赦了顧仲濂。否則,帝京這一個旋渦裡,只能是旁人得禮,而你我終究都會被吞噬掉。」
她說的話,他不是沒有想到。
可是,他可以一次一次的放過紀姜,卻也只能放過她。
「你說得都對,可是,你們皇族的人,究竟知不知什麼叫不共戴天?」
他行到前面去了,聲音冰冷:」你讓梁有善殺不了他,誣陷忠良之罪,刑部一樣可以正正經經地判他的死罪。紀姜,看在顧有悔幾次救你的分上,我可以放過他,但是顧仲濂,一定要償還我宋家的血債。」
紀姜不敢再往下說了。只能沉默下來跟著他往前走。
其實他也說到了癥結所在,對於其他人而言,殺親之恨不共戴天,可是,對於皇族而言,親人的生命,血液,都是可以用來供養皇權的。都是刻意用來護衛疆土和萬民的。對於紀姜而言,家就是國,所以,要說到不共戴天的仇恨,也許只有滅國之恨吧。
可是這些話,她終究是不能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坦白。
兩人已經快走到宮門口了,恰在正午,民間五穀的香氣淡淡的飄散入宮門,平實恬淡。宋簡喉嚨有一絲隱隱的發甜,他突然想起,在來帝京的路上,他對樓鼎顯說過的那句話:「到時候,若我下不了手,你就替我下手。」
此時這句話迴響在他腦海中,辛辣又諷刺。
「有恃無恐啊,臨川,你是不是賭我,真的不會殺了你。」
怎麼說呢,多少有一些吧。
這樣想起來,紀姜也是心碎的,他們有了孩子,時隔兩年之後,他們終於又有了共同的牽絆,但是和解在彼岸,苦海又浩瀚無邊。
「先生。」
樓鼎顯在宮門前喚他,宋簡鬆開紀姜,走至門前。「怎麼?」
樓鼎顯在宋簡耳邊耳語幾句,宋簡回過頭來看向紀姜,他的眼神里有些疑惑,卻也莫名地有幾分殘酷的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