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答應你,只要你的兒子不來送死,宋簡就不會動他。」
顧仲濂笑了笑,躬身拱手,「我謝過你。」
說完他直起身,獨自走到殿中央,抬頭看向梁有善,「閹賊,陛下究竟何疾不蹬這文華殿,八十廷杖後,這恩,我顧仲濂向誰叩謝。」
梁有善笑道:「顧大人,此處是文華殿,不是內閣,咱家奉的是皇命,只管監刑,不過,八十杖過後,大人若要執意向萬歲爺謝恩,咱家還是會替大人通傳的。
說完,他示意左右:「來,伺候顧大人。」
錦衣衛的人搬了一張刑床上來,將顧仲濂推了上去。手腳都被束縛住,顧仲濂頓時動彈不得。
趙鵬掌刑。他立在殿門前,三揮木杖試著板風。那棍杖在空氣裡劃出聲來,帶出的氣流拂過朝臣的耳邊。他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不忍再看。
若論為朝廷鞠躬盡瘁,或許沒有一個人敢站到顧仲濂前面去。在那個時代裡,人們雖然為了各自的私利在相互傾軋,但是,清廉就是清廉,忠誠就是忠誠,這是一朝為官彼此內心公認的大道理。
無論朝廷如何腐朽,如何風雨飄搖,只要為臣的死於君王,死於社稷,就是有資格名留青史的,誠然,顧仲濂就是史官筆下最疼惜的人物。他有他的大時代,有他的起落,有耀眼的功,莫須有的罪,一切慘烈都輝映成耀眼的背景,濃墨重彩,滿足史官們的熱情,也激盪著世人的豪情。
是以,滿朝不論忠奸都在此時垂眼斂心。
不矚目,不見其醜,是此時唯一能給予的尊重。
趙鵬握緊了手上的刑杖,朝梁有善點了點頭。
梁有善看向一旁的唐幸。
「去,伺候顧大人一碗酒。「
唐幸應勝端著一碗烏得發黑的咎走到顧仲濂面去蹲下,「顧大人,這是萬歲爺的恩典。」
顧仲濂一笑:「怎麼,這是怕我顧某人死不乾淨?」
梁有善沒有說話,唐幸卻壓低聲音,低湊到他面前道:「酒奴才換過了,這是公主命奴才給大人的,大人最好喝下去。」
顧仲濂一怔。
轉而當真聞到了一股濃厚的蛇膽味。
這要放在平時,到真是個正大光明的恩典。賜受刑人蛇膽酒,是為了防止過程中毒火攻心,威脅性命。
顧仲濂看了那內監一眼,他唯一不解的是,紀姜明明在宮外,如何會有梁有善身邊的人替他行事。
唐幸見他遲疑想得遠,怕有破綻,便索性掐著他的脖子,粗暴地將酒灌了下去。而後起身退到梁有善後面去了。
趙鵬與另外一個錦衣衛執杖走到顧仲濂身旁。
梁有善道:「行刑。」
停歇在文華殿簷頂上的鳥都在一聲鈍響中驚飛而起。竄入雲霄中去了,顧仲濂咬死了牙關,只在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趙鵬聽過顧有悔傳萊的話,手上是留了五分力的。錦衣衛的人在這種折磨人的法子上向來有心得,尤其是在廷杖成為一種制度之後,更是被這些人玩出了花樣。
因此趙鵬雖一杖一杖落得結結實實,卻不至於傷筋動骨,然而,梁有善也是各中高手,他也不能全部放水。實幾板又收幾板子,行刑過四十杖,顧仲斂的臀腿處,仍舊免不了血肉模糊。
疼痛如同萬蟲鑽心一般,顧仲濂雖然不肯丟文人體面,卻奈何疼痛不分貴賤,再高貴的心,在矜持的皮也會被摧毀,他兩股亂顫,發出痛喚聲的喉嚨如同被火燻過一般嘶啞。一聲低過一聲。
文華殿上的每一個人,都在這種聲音注重毛骨悚然。有些人朝宋簡看去。只見他抱著手臂靠在隔扇門前站立著。沉默地望著被繩索束縛,卻仍因疼痛而僵硬扭曲的身體。
他目光中沒有快意,甚至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懷疑。事實上,他內心絲毫真的有所懷疑。復仇的過程,他有運籌帷幄,弄人於股掌之間的快感,然而即將迎來了斷,這種快感卻莫名其妙地在銷隱,替二代之的是某種空洞。
第八十杖落下,顧仲濂已經發不出一絲聲音了,除了腿上偶爾一陣筋攣,他周身沒有一處地方還能再動彈,手指在木質的刑床上摳抓得血肉模糊,右手拇指的指甲真實脫落下來,深深地欠在木縫裡。
「把人拖下去吧。」
錦衣衛的人,一人拖住他的一條腿,把他從文華殿的長階上一路拖下來。此時,階下行過一駕鳳紋步輦,錦衣衛便在階前停住,跪讓攆行。
紀姜立在不遠處,認出了那攆上的女人。她半仰著頭,手上飛快地掐數著一串佛珠。至始至終,沒有看文華殿一眼。
兩個人在文華殿前相錯,一個幾乎被踏成泥,一個坐在錦繡之中,卻說不好究竟是誰更心碎。
攆行遠了,錦衣衛們站起身,「怎麼這會兒遇上太后娘娘的儀仗了。」
「你不知道?御苑的秋海棠今日新開,娘娘啊……要去看海棠。」
那可不是豔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