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好?他怎麼知道怎麼好。
迎繡慌地愣在她身邊,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她雖然是姑娘家,但畢竟也是有些年紀的,多多少少知道其中兇險。
「爺……奴婢去請大夫。」
她話音還未落,一個人從院門後走出來,顧有悔擋住迎繡的去路,低頭看向紀姜:「我去找大夫,你看好她。」
說完,他腰間寒光一閃,雪亮的劍頭已經抵在了宋簡的眉心。
顧有悔半仰著頭,下顎淡淡的泛出青色,看起來是有些日子未修邊幅,這反而讓原本輕如暖光的少年人身上騰起了一絲堅毅之氣。
「宋簡,她能還給你的都還給你了,你若再要從她身上拿走什麼東西,你拿她一樣,我就奪你一樣。」
劍收回鞘,宋簡的眉心被尖銳的劍鋒的破開一道短口。他抬手摁了摁傷處。淡淡的血腥散入鼻中。宋簡看著手上的血跡。此時他壓根無心去與的顧有悔對話。他無子嗣,自從宋家覆滅以後,無論宋意然有多麼希望,自己的兄長能延續的宋家的血脈,宋簡對此都毫無執念,於他而言,宋家覆滅,他就已然失根做世上風絮,哪怕有陸以芳,有陳錦蓮,有一座熱鬧的府園,他也始終沒有讓自己落下去,被婚姻和溫軟的身體收斂。
但他想不要想要一個子嗣後代呢。或者換一句話說,他敢不敢要紀姜與他的子嗣後呢。
如此一想思緒散到了他自己都看不明白的地方。
「爺,您搭手,奴婢扶她進去。」
他這才回過神來,紀姜仰著頭靠在的迎繡的肩上,顧有悔已經出去了。
「你鬆手。」
說著,宋簡彎腰將紀姜打橫抱起。紀姜的身子卻輕軟地像一團一吹即的絮團,似乎就像顧有悔所言,對於宋簡,她真的把能還的都還了,就差著一副一折即斷的骨頭了。可宋簡卻不能為她難過。
他和她之間的爭鬥,甚至是殺伐,都是在彼此至深的用情之下,否則,父親獲罪之時,她不會留下宋簡的性命。而青州衙門之前,他也不會對她手軟。
他們要對方活著,活著的時候,要對方承受恨,同時也承受愛。
***
紀姜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雖然是在盛夏,屋中垂著厚重的簾帳,迎繡點起了是四五盞燈,把宋簡的影子靜靜地映在紀姜眼前的帳面兒上。她咳嗽了一聲,卻覺得喉嚨裡苦得很,像是被灌下了極苦的藥,甚至還有些辣疼。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腰上卻沒有一分力氣。
迎繡聽見帳中的響動,忙移燈過來,宋簡抬手替過她舉燈的手,迎繡騰出手去懸帳子。
她蒼白的那張臉就曝露於宋簡手中的燈下。
除了宋簡,顧有悔也在,然而他卻抱劍立在門框上的,他沒有看紀姜這邊,而是沉默地望著院中燃著一個泥爐。爐上咕嚕咕嚕熬著藥,那氣味和她喉嚨中的味道是一樣的。
藥氣入鼻,幾乎令紀姜作嘔。她猛地嗆出聲來。
迎繡忙伸手摟住她的肩背,稍稍將她的後輩抬起,替她順著氣。
「臨川你忍著些嗽,好不如用意保下了孩子,可千萬別在動胎氣了。」
「什麼……孩子……」
紀姜一下子怔住。「迎繡你說什麼?」
迎繡伸手去摩挲榻旁的軟枕,宋簡站起身:「扶穩她。」
一面說一面將她腰邊的軟枕拿了過來,一手撐著榻邊沿,一手將其墊在她的背後。既而替過迎繡的手,扶托住她的肩背,支撐著她慢慢地靠下來。
紀姜的喉嚨因吞嚥而鼓動。她凝著宋簡的眼睛,宋簡卻沒有看她。
「我有……我有……孩子了嗎?」
紀姜仍然不敢相信迎繡的話。她至今都還記得在文華殿外失去孩子的疼痛,腹部那不可抓拿的疼痛,以及從混沌中醒來,即便無人告知也在身體裡越擴越大的失落和空洞之感。
她是大齊的公主,對於婚姻中的子嗣她沒有尋常女人那麼看重,但這不代表她對血脈延續沒有嚮往,對骨肉沒有心疼。
此時不知道是喜極還是悲極,兩重情緒一下子疊加上來,直衝入眼眶。紀姜稍一閉眼,淚水就奪眶而出。
宋簡仰起頭的,燈火在他眼中,眸入星辰,人若日月。
「你們都先出去。」
顧有悔在門上沉默,聽到他這麼一句,什麼都沒有說,站直身子,轉身往院中走去。迎繡也蹲了蹲身,走出房去,回身仔細地將門也給帶上了。
門一合閉,所有的風都被擋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