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子嗣

燈影一下子沉寂下來。宋簡將身體松靠,貼著榻前圈椅的椅背。

「你自己不知道嗎?」

紀姜含淚搖了搖頭:「宋簡,我求求你,求你留下這個孩子。這是宋家的骨肉。」

她掙扎著要坐起身來,宋簡卻按住了她的肩。

「別動。躺好。」

他這樣說了,她哪裡還敢動,忙靠下去,拉起薄毯掖於自己的小腹下。

「虎毒不食子,你以為我會要自己骨肉的性命?有罪的是你不是他。」

紀姜閉上眼睛,燈火點得太亮了,就算閉上眼睛,宋簡的影子還是如一團血紅色的霧氣一般映照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關於孩子,不論紀姜有多大的傷痛,她都不願意再對宋簡提起了。

「我不會因為這個孩子原諒你。」

「你不用說得這麼直白,宋簡,我沒有妄念,你的怎麼想,我都明白。」

她輕輕睜開眼睛,纖長的睫毛上黏著晶瑩的淚珠,她是一個很好看的女人,哪怕這大半年來,受盡折磨,消磨掉明珠上的光澤,卻將她纖弱輕靈的美好烘了出來。

「我很感懷上蒼,把這個孩子賜予我,哪怕我們此生都不能放過彼此,你也一定要讓他長大,不要告訴他,他的母親是我,也不要把他交給陸以芳,你若肯,就把他放到市井民間裡去,一輩子都不要知道,我與你之間的情仇。」

宋簡起身在她的榻前坐下。

「怎麼,你怕他看見自己的母親在他面前為奴嗎?」

紀姜心中一陣鈍痛,再好的修養,在淡泊的榮辱觀,在宏翰的大局觀念,似乎也被這一句話給激碎了。

「好!臨川,我答應你,待你生下他,我親自將他養在身邊,知要你不說,這一生,我都不會告他,他的母親是你。安心了嗎?」

「我安心。」

「安心了,就好好給養著。朝廷的局面已經不是你如今能控制的,臨川,我給你一個選擇,安靜地呆在我身邊,護好的我的孩子,我就留下你母后和弟弟的性命。你若再敢輕舉妄動,就別怪我,要在你紀氏一門身上,討回全部的血債。」

說完,他握住她的手,一道覆於她的小腹之上。

話雖然說得冷,可人的手卻是熱的。多年的生死相搏,各有輸贏,各有執念的,但此時她與他之間,終於在人間最世俗情感當中,有了一個實實在在地相通之處。

「宋簡。」

她含淚喚了他一聲。他手指微微一握。

「不要妄圖求你求不到的東西。」

紀姜搖了搖頭:「如果我當年沒有仿造你的字跡,寫下那封信,今日你會放過我嗎?」

他在燈下沉默。

有的時候他也在想,當年,如果她不背叛,父親和宋家的結局會不會比如今要好。在他不問世事,只與公主花前月下的那三年中,宋子鳴主持削藩,用的不是武帝時期的推恩令,也不是如今顧仲濂的制衡之術。他一生坦蕩,頂天立地問心無愧地立在青天之下,行大道,強推削收土地,改編王軍之令,這的確是落在史官筆頭,也要大家讚賞之勇氣,可是光無愧於心,令自己一生平步青雲,令家族順遂嗎?

再換一個想法,父親做了自己內心認可的賢臣,但百姓究竟能不能在這一「賢」字當中得到基本的安寧,宋簡此時卻不能替父親下這樣一個斷言。

這些年,他終於沿著一條與父親不大一樣的路,走到了大齊皇朝的權力中心,如果父親還在世上,看到如今一半鬼魅,一半如人面的宋簡,一定會揮起手中的籬杖狠狠打他一頓。但他畢竟比父親走得順,他畢竟活了下來。沒有人能用一張莫須有的書信要了他的性命。他能。在暗中抗衡顧仲濂,他能拿捏青州,能護好宋府中那些跟著他在世上砥礪消磨的女人,甚至能護住仇人的性命。

他也逐漸看明白,當年父親主持削藩,為什麼會失敗。

在大齊波譎雲詭的政壇之中,在朝廷與地方,在藩王與藩王相互猜忌和抗衡之間,身為內閣首輔,身為皇帝身旁的最親近的的大臣,若不似顧仲濂那般,在陽光之下做鬼魅,不在暗夜之中燃燈火,是活不過日夜之間的。

不行陽謀,行陰謀。

此時的他,和父親絕不相同,那和眼前的女人呢。好像,也有什麼不同之處。

「你告訴我,當年你若不寫那封信,我們宋家,你們朝廷,會給我們宋家,一個什麼下場。」

紀姜輕輕翻過手掌,扣握住他的手。

「也許河西九郡關隘大開,北族入我邊境,待北方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之後……」

她說到這裡卻說不下去了。

紀姜瞭解宋子鳴,宋簡又何嘗不瞭解自己的父親,也許真到了那一天,父親會自縛於文華殿,親手斷送宋家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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