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見紅

正僵持不下,皇帝的金鑾已至。信王將福王摁下,眾人方一道行跪,行叩拜的大禮。梁有善曲一膝給皇帝坐腳蹬,扶皇帝下攆,顧仲濂是隨帝駕一道來的,此時也立在皇帝身後。

梁有善看了一眼晉王,又看了前一眼福王,清正嗓音,對劉尚儀道:「萬歲爺既然來了,行儀吧。」

劉尚儀大鬆一口氣,她生怕這一瘋一莽兩王爺攪了上儀局的道理,這會兒總算是壓下了勝春園前的這一齣風波,然而其後風浪直之大卻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這廂紀姜並不知道勝春園中發生了什麼,那日天大晴好,她正將宋簡放在房中的書搬出去曬。宋簡在坐在廊上,偶爾翻撿一兩本,攤於膝上。

「去年冬天爺還愛翻《史記》,如今怎麼不翻了。」

紀姜正攤開《史記》的上卷,恰在漢武本紀處,宋簡低頭看了一眼,「你手上那本是經摺裝的,宋版,翻起來不自在。」

紀姜蹲下身子,將書頁仔細攤鋪開來:「我記得青州那一本是漿過黃檗的,這一冊就沒那麼講究了,她仔細地撩開一處,「這都出蟲洞了。」

宋簡放下手中的書:「那一頁說的什麼。」

紀姜掃過去幾行:「推恩令。」

說完這三個字,她到也不再出聲了,院子裡靜靜的,偶爾風過翻書,拂起她額前的頭髮。她修養了一段日子,手上的傷處漸漸好,面上也有了氣色,在夏日裡穿一身水綠色的軟煙羅,通體氣質輕靈。

宋簡不肯刻意看她,目光便又回到了書頁上。她也不多言,看著他手邊的茶冷了就過來續滾水,茶中還是添了桔梗,茶麵上飄著幾朵鮮摘的七竅茉莉,竭盡巧思和靈意。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處著。帝京的喧鬧和繁華都被鎖在外面。宋簡內心卻並不平靜,今日的太后壽宴上有他的謀劃,也有顧仲濂的謀劃,有河西九郡的意圖,也有晉王府的意圖。終會撞成個什麼樣子,他正拭目以待。

日漸西向。牆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紀姜直起身子,還未細辨方向,就聽見一聲馬嘶,緊接著有人叩響了門環子。

紀姜望向宋簡。宋簡矮書揚了揚下巴,「去開門。」

門被開啟。一個王府小廝模樣的人奔了進來。徑直跑到宋簡的面前。「先生,王爺…死了。」

紀姜一怔。

宋簡卻並沒有露出絲毫的驚異之色。他拍了拍膝蓋上的書灰,站起身來。看了一眼蹲在書旁的紀姜,對那人道:「說細。」

那人道:「嘉峪守將今日派人敬獻了一隻鷹與太后娘娘做賀壽之禮,太后娘娘說那鷹又沖天之勢,當賞與一方豪氣雄。便將那鷹賜給晉王,誰知,福王與信王不服,福王提起要與晉王比試拳腳,權當餘興博太后一笑,勝者得鷹。太后娘娘也允准了,可是……」

那人頓了頓,「哪裡曉得,福王失手,將晉王爺給打死了。」

「不可能……」

紀姜手中的書應聲落地。宋簡笑了笑:「你說什麼不可能。」

「母后壽誕,不論百官還是皇親都不得攜兵刃入宴,就算福王莽撞,也絕不可能在母后面前發出殺人的狠力。」

說著,她慢慢轉過身看向宋簡,宋簡也正望著她,絲毫沒有躲閃的意思。

「接著說。」他一把合起手中牛骨扇。

「是。這會兒福王已經被拿下,王妃娘娘也被送回王府了,如今晉王府被錦衣衛圍了個水洩不通的。」

紀姜聽到這裡,不禁咬住了嘴唇。珍珠耳墜子隨著她肩頭的顫抖伶仃作響。她能明白朝廷借福王爺和晉王相互壓制,目的是為了把河西九郡和青州的勢力全部切消掉,誠然顧仲濂比宋子鳴更陰毒,他不用陽謀,用一隻鷹來虛晃朝廷的態度。禮重青州,輕待河西,使河西九郡忌諱青州,以此令兩番地抗衡。

可是福王為什麼會因這隻鷹與晉王大大出手呢。她想不明白。

「是不是想問什麼。」

宋簡立在日陰裡,樹葉在他臉上投下多少有些詭異的陰影。

「我素知福王莽撞,卻也絕不致於為一樣賞賜如此。」

「對。」

宋簡應她一聲,轉身把手邊幾本餘書拿起,一步一步從廊上走了下來。彎腰攤於一處向陽之處。「這要謝顧仲濂,他將太后有意廢幼帝,立新君的意思傳遞河西九郡與晉王府,所以,這隻鷹,就不單是隻鷹這麼簡單,那也是一個訊號。」

「你早就看穿了……」

宋簡直身拍了拍手。「對。」

「你是不是也知道晉王今日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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